()按下這邊不提,且說那廂朝中之事,内閣中如今雖隻剩下傅潛和趙詠甯兩個,但這二人俱是能獨當一面的人物,一位謹慎持重,一位踏實敦厚,又有五部尚書從旁協助輔佐,倒也将前朝諸事處理得井井有條,了了朱時泱等人的後顧之憂。
朝中有位言官名叫韓芾,平日裏供職于六科,雖隻是個從七品的小官,但筆下卻頗有些乾坤,因此一直被範哲甫納爲羽翼,用以攻擊政敵。
範哲甫死後,其手下餘黨倒的倒,散的散,偏這韓芾是個極忠心的,因着與範哲甫同年中第的交情,将他幼孤無依的侄孫收在膝下,更時時琢磨着如何東山再起。
隻可惜今夕不同往日,陸文遠等人統領内閣後,人心所向,地位穩固,并非他一介位卑職低的芝麻小官所能抗衡的。韓芾瞧着那國政之事蒸蒸日上,朝廷日見清明,也心知複仇無望,便逐漸灰了心意,隻一日比一日更消沉罷了,連帶着人也跟着懶怠起來,整日在朝中行走,不過是混混日子,拿那幾兩微薄的俸祿。
這一日,韓芾午睡起來,便歪在院中的躺椅上打着蒲扇納涼。仲夏的京城,連風都是潮濕黏膩的,和着刺耳的蟬鳴,使人心生躁意。韓芾想着自己因爲疏懶,已連着兩月未曾上過彈章,這眼下的官職也不知還能保到何時,心中便自煩悶。正于躺椅上坐卧不定之時,卻見家中老仆從院外繞了進來,到得跟前,輕聲禀報道:“老爺,外頭有人來訪。”
韓芾聞言有些詫異,原來自範哲甫倒後,他家門前就一直蕭條冷落,朝中同僚皆忌諱他曾與範哲甫瓜葛,鮮少上門拜訪,府中月餘不見來客也是常事,如今有人乍然來訪,反倒讓人覺得奇怪。
韓芾心中雖也好奇,但想想自己如今的景況,見與不見卻又有什麽分别,便逐漸心灰意冷起來,連那一點微末的好奇,也盡數湮沒在了其中,懶懶揮手道:“不見。就說我身上不好,打發他走便是。”說着,在躺椅上翻過了身去。
那老仆站在他身後嗫嚅了半晌,口中含糊地答應着,卻并不動身。耽了一會兒,終于還是開口道:“可是老爺,來人是翰林院的陳闱陳大人,您前兩次就沒有見他,若是此番再拖着,恐怕……”
一語未完,韓芾已從躺椅上翻了過來,撐起身子驚奇道:“怎麽?又是他?”
老仆連連點頭,韓芾便在心中琢磨開了,陳闱這人他當然有所耳聞,不僅是因爲他是名震朝野的新科狀元,更是因爲他先前已然來訪過兩次了,隻不過一次由于自己懶怠不想見客,一次又恰好出門辦事去了,才一直沒有見到。韓芾真不知他身爲天子門生,三年才出一個的甲榜鳌頭,何以纡尊降貴地一再來拜訪自己一介失勢言官,隻得吩咐老仆道:“去請他進來吧。”
老仆答應着,目光卻隻在韓芾身周打轉,原來因着天熱,韓芾今日隻穿了一件半舊的家常寬袍,開襟散袖,連腰帶都沒有束,整個前胸都袒露了出來,又歪躺在藤椅上,形狀頗爲不雅。
老仆雖隻是個下人,卻也知道官場等級森嚴,規矩是半分馬虎不得的,便好心提醒道:“老爺,陳大人的品級在您之上,又是登科狀元,身份非同一般,您這樣見他,是不是有些……”見韓芾依舊搖着蒲扇不爲所動,便上前一步道:“要不要老奴伺候您更衣梳頭?”
韓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裝,嗤笑了一聲道:“何必費那個工夫?就算今日來的是當今聖上,我也照樣是這副打扮。我都已經落魄至此了,還有什麽可怕的?”言辭間頗爲自棄。老仆見他如此,也隻好歎着去了。
須臾,外頭腳步聲漸近,頃刻便轉進院來。韓芾懶懶睜眼一看,隻見面前已多了位風姿卓然的少年。這少年生得十分漂亮,面不敷粉而白,唇不施朱而紅,長眉及鬓,皓齒明眸,連女子都不及他明豔。一雙似喜非嗔的丹鳳眼尤作點睛之筆,波光流轉之間偶爾凝睇,那豔色便如天邊雲霞一般漫溢開來。
韓芾饒是閱人無數也未曾見過如此出衆的人物,一時不禁看得呆了,怔忡間想起那句“翩翩周生,如日在東。香膚柔澤,菡萏芙蓉。”,更是連呼吸都不覺滞了一滞。
那少年卻笑意如常,并沒有因爲他的失禮而表示出不悅,反倒像是見慣了這般光景似的向他拱手揖了一揖:“翰林修撰陳闱見過韓大人。”
韓芾這才回過神來,目光從陳闱的面上移下去,見他穿了一件玉色輕綢錦袍,渾身上下沒有多餘的裝飾,僅在腰間的月華色束帶下墜了一塊淡赭的瑪瑙石,簡單大方,身姿爽利。再反觀自己袒胸露乳,歪躺斜坐,怎一個自慚形穢了得,也顧不得方才放出話去即使當今聖上來也如何如何了,忙從躺椅上坐了起來,将衣襟不動聲色地往胸前掩了掩,幹咳了一聲以作掩飾。
陳闱一直笑笑地看着,韓芾對上他清亮的目光,終是覺得有些窘,便又拿出了言官那副尖刻孤高的樣子來,冷下臉道:“陳大人不必過謙,你的品級遠在我之上,何苦以大人相稱。”
陳闱不以爲意,淡淡笑道:“韓大人在朝中效力多年,雖則品級不高,但論資曆卻是做陳某的老師也不爲過了,合該被尊稱一聲大人才是。”
韓芾冷嗤了一聲,像是對陳闱的恭維頗爲不屑,又似是在自嘲:“陳大人就不必說這些客套話了,我自己有幾斤幾兩,自己心裏清楚,隻不知緣何能引得大人五次三番地前來拜訪,可别是弄錯了才好。”
陳闱笑道:“韓大人說笑了,陳某并非三歲小兒,怎會弄錯?前番數次登門造訪,實是仰慕大人的緣故,若是因此叨擾了大人清靜,還望大人海涵。”
一番話帶足了晚輩的謙恭與得體。韓芾卻并不輕信他這一套說辭,仍舊帶了言官的尖刻追問道:“這朝中比我有才能的官員多如牛毛,陳大人何以就偏偏傾慕于我?我可聽說翰林院中的新科進士們都在忙着拜訪内閣傅大人和趙大人,五部尚書的門檻也都快被踏破了,怎偏你有這份閑心來我這裏三顧茅廬?”
陳闱微微一笑:“傅大人和趙大人的确賢能,五部尚書也各司要職,位高權重,但大人您卻有一樣他們誰都沒有的東西,隻這一樣,便可把他們甩下千裏了。”
韓芾神思一震,奇道:“是什麽?”
陳闱上前一步,在他身側略略附耳道:“是大人您的威望。”
韓芾愣了愣,很有些不明白,心想自己一介從七品小官,位卑職低,何談威望?若是那些朝中的大人物還差不多。陳闱顯然也看出了他的疑惑,細細解釋道:“陳某所說的威望,并非是大人在朝堂上的威望,而是在範哲甫的舊黨中……”
他說至後半段,聲音壓得越來越低,但“範哲甫”三個字卻在韓芾耳中如驚雷炸響,使他渾身都爲之一顫,立時拉開了與陳闱的距離,警覺道:“你提這個作甚?”
陳闱緩緩直起身子,面色如常笑道:“韓大人稍安勿躁,且聽陳某把話說完。陳某知道自範大人死後,嚴庸等人便在朝中大肆清洗,對範氏餘黨進行排擠打壓,但如今嚴庸已然退休緻仕,朝政又以平和爲主,該過去的都已經過去,大人何以仍舊懼怕至此呢?”
韓芾皺了眉,冷哼一聲道:“真乃站着說話不腰疼,你若是經曆過當時風聲鶴唳,人人自危的局面,見識過嚴庸削人官職,擇人腦袋的手段,便不會在這裏對着老夫說教了!”
陳闱彎腰一揖道:“韓大人教訓得是,陳某入仕未久,對前事實在不該妄加評論。但陳某知道,當年嚴庸一黨雖則嚴酷,使得範氏舊部損兵折将,元氣大傷,但實際上仍有不少人得以留任朝中,在這其中,要數大人您的資曆最老,又與範大人舊交甚笃,甚至将他年幼無依的侄孫收養在膝下。大人如此德行,若說在範大人的舊部中沒有一呼百應的威望,連陳某都不肯相信。”
韓芾猶疑道:“那又如何?”
陳闱道:“範大人乃前朝遺老,社稷肱股,先後輔佐過先帝和當今聖上,雖則并非全無私心,但也兢兢業業,夙夜操勞,憂心國事,匡扶朝政,是以保得大明江山繁榮昌盛。如此盡忠之臣,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誰知晚年卻不得好報,被個陸文遠趁虛而入,生生害死在了獄中,爾後又夥同嚴庸對爾等舊部大肆殘害,鬧得朝堂上血雨腥風,國政不安……”
韓芾順着他的話想起範哲甫下獄後的那段時日,便是用天崩地裂來形容都不爲過。嚴庸等人大權在握,對範氏餘黨任意宰割,毫不留情,當真比對那磚石牆縫間偷生的蝼蟻還不如。身邊每天都會有人倒下,以各種各樣的理由被殺頭下獄,貶官流放。先從位高權重的大官開始,然後一級一級清算下來,眼看就要輪到自己。
韓芾本以爲渾噩度日便能将此淡忘,誰知如今回憶起來卻仍舊曆曆在目,更比當日還多了幾分悲怆,壓抑已久的怒火便被重新挑了起來,漸漸握緊了拳頭。
陳闱把這一切收在眼裏,心中冷笑,面上卻不露分毫,繼續道:“那陸文遠本是靠着依附範大人才得以上位,之後卻背信棄義,反咬一口,恩将仇報,鸠占鵲巢,害得大人家破人亡不說,死後亦要遭人唾罵。如此德行敗壞的無恥小人,怎配坐上一國首輔的位子?把江山社稷交到他手中,還能有天下蒼生的活路嗎?韓大人,您就算不是爲了範大人,難道就沒想過要爲這大明江山做些什麽嗎?”
韓芾神色微震,若說先前還對陳闱存了幾分猜忌之心,此刻卻不免被他說動了心思。爲範哲甫報仇他何嘗沒有想過,如今還被陳闱短短幾句話就上升到了爲家爲國的高度,更加激起了他湮沒許久的鬥志。然而細想了一想,卻又覺得不切實際,緊握的拳頭也松開了,全身像是被抽去了氣力一般頹然倚靠在藤椅上:“可這談何容易?如今陸文遠在朝中的地位日漸穩固,權勢煊赫,憑我一介勢單力薄、人微言輕的芝麻小官能做什麽?不過是上份彈章參他一本罷了,卻也起不了威懾。”說着,自己也連連搖頭。
陳闱道:“大人的一己之力的确微薄,但如今朝中剩下的範氏舊部并不止大人一個。若是您能在此時站出來振臂一呼,那麽憑着您昔日的威望,還怕他們不重新凝聚起來,與您并肩戰鬥嗎?”
韓芾凝神想了一瞬,随即搖頭道:“這我早就想過,可如今尚在朝中的舊部,官階最高的也不過是正七品,當初連嚴庸都不屑染指,即使将他們彙聚起來,隻怕也不能撼動陸文遠分毫,無異于蜉蝣撼樹,反倒是将自己搭了進去。”
陳闱微微搖頭,含了一絲隐秘的笑意道:“大人怕将自己搭進去,隻不過是少了一位能爲你們撐腰的人,若是我說我已經找到了這樣一個人,不知大人敢不敢爲我所用,爲了大明的江山社稷,爲了範大人,公開與陸文遠抗衡!”
韓芾震驚道:“是誰?你不過入仕月餘,哪裏去識得如此人物,不會說的就是你自己吧?”嗤笑一聲:“你前途無量是不假,但如今也不過是個六品修撰。那陸文遠的權勢卻是比當年的嚴庸還要顯赫,若是沒有個像範大人一樣的靠山,與他抗衡無異是以卵擊石。”
陳闱淡淡笑道:“我說的這個人,可比範大人厲害多了。”
韓芾驚道:“範大人當年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還有什麽人能比他更厲害?”
陳闱笑而不答,隻伸手指了指天上。
韓芾一愣,随即驚上加驚,脫口呼道:“難道是……”
陳闱比了個噤聲的手勢,适時止住了他的話頭,湊近了一些道:“大人可否借一步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