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發生了很多事情,似乎一切不好的事都一股腦兒擠到那天。
混亂的讓他記不太清,隻有一件事刻入骨髓,冷入心扉。
溫禮隻記得他趕到機場的時候,腦子發脹,像是被人直沖腦門狠揍了幾拳。
機場外面是瓢潑大雨,罩起了一層朦朦胧胧的雨簾,他帶着不知道從誰桌子上摸來的擋風鏡,下了車奔跑在雨裏。
進了機場的航站樓,眼鏡上迎面撲來一股又一股水霧,他取下眼鏡胡亂的用袖子抹了抹,收起來夾在領口上。
他的頭發被淋的貼在頭皮上,一小股一小股的水流順着臉部的輪廓往下淌,整個人濕哒哒的站在大廳裏,像個發瘋的小醜。
明明是夏天,他卻覺得這個天氣無端的讓人感到心寒,那種寒意絲絲蝕骨,似乎要一直滲透到四肢百骸,讓人生機全無。
江州機場太大了,他從一号門沖進去,每一步都在地上才出一個深深的沾着雨水的腳印。
漫無目的的奔跑,不顧旁人投來的疑問目光。
眼睛裏不放過一個人,不放過一處可以站人的角落。一點點的找她,期望能碰見點驚喜,讓他看見她,親口問清楚她突如其來的決定。
溫禮握着康念的手,一直走出醫院大門才算完。
他面目糾結,難掩苦澀,與夏日溫暖的夜格格不入。
康念把煙盒舉到他面前,神色自若,“抽煙麽?”
溫禮沒有接,像一尊石人一樣立在門口,喉嚨裏發出沉悶的聲音:“她走的消息,我居然是最後一個知道。那時候我們見過了家長,決定夏天一過就訂婚……結果我他媽像個傻子一樣,連被甩了都要别人告訴我。”
多年後的今天,再談及忘事,他心中還是一陣悲恸,忍不住爆了粗口。
康念擡擡眼皮,做個稱職的聆聽者,自己燃起一支煙。
這是他的故事,她沒有必要發表評論。
兩個人擋着大門,來來往往的行人經過,都要從他們身上掃一眼。看的人多了,康念皺着眉,四處張望。最後把他拉到花壇前的小石桌那裏。
牧司打電話給他的時候,他正站在打印店裏理順自己還散發着油墨味道的論文。
手機嗡嗡的震動,溫禮騰不出手,等着電話自己挂斷。
牧司着了魔一樣,一遍打不通就打第二遍,第三遍。
溫禮的手機也随着牧司的執念在溫禮的褲兜裏“旋轉跳躍”aref".45/books/1/1887/"arget"_blank">驅神>。
等接起電話,牧司來不及說别的,把事情經過簡單描述後,報給了他一個航班号和飛機起飛的時間。
“别太沖動。”
牧司猶豫着說完,挂斷了電話。
溫禮顧不上論文,顧不上大雨,将一本書厚度的紙張暫時寄放在打印店就沖上樓去拿傘。
他跑到校門口坐進一輛出租車,一路超車趕到機場,站在機場大門口,無端生出一股自我厭棄和絕望的情緒來。
他找了很久,沒有發現餘靜若的身影,世界在他眼中天旋地轉,漸漸要失去希望。
轉過身想再找一遍,一擡頭,在安檢排隊門口看見了背着一隻大旅行包的餘靜若。
饒是陰沉的天氣也撼動不了她的美。
她穿着一條白藍相間的裙子,這是她最喜歡的顔色。
藍色是貼近天空的淺藍。脖子上挂着他去年買給她的卡地亞項鏈,上面是18k玫瑰金,鑲嵌着111顆總重0.37克拉的圓形明亮式切割鑽石。
對當時的他們來說,六位數的項鏈,已經是價格不菲。
他挪動着腳步,每一步都死氣沉沉。餘靜若背過身來從包裏取水喝,一回頭就對上了溫禮沉痛的雙眼。
溫禮死死盯着她,眼睛通紅。
而餘靜若隻是刹那間的失神,旋即調整一下表情,依然還是風平浪靜的模樣。
她用一如既往嬌柔軟恬的聲音喊出他的名字。
溫禮動了動嘴唇,艱難的問:“你要走?”
仿佛上個月兩家坐在一起商量訂婚的不是他們。
餘靜若淡淡的笑,伸手摸摸他的臉,替他擦掉一些雨水。
“你不用等我回來了,溫禮。”
溫禮又問一遍:“你要走?”
聲音哽咽,有悲傷從簡短的句子裏溢出來。
餘靜若沒有回避他的眼神,與他對視,“是。”
“爲什麽?”
“我收到了普林斯頓藝術系的offer,也有可能,我會一直留在那裏。”
“你早就決定了?”
餘靜若垂下眼睑,依舊平靜,“其實……也是最近才确認的。”
溫禮突然伸出雙臂攬住她,緊緊地,似要把她融入骨血。
餘靜若僵硬一下,想伸手推開他,可他抱得太緊,她一動也動不了。
她微微蹙眉,“溫禮,你不要這樣。”
溫禮的胸口劇烈起伏不定。
“我可以等你,我也可以去找你。”
餘靜若歎氣,“你别這樣……”
溫禮放開她,目光定定的,想通了什麽,“還是說,你早就有這步計劃了?”
“如果你沒有收到offer,你就會遵守約定,和我訂婚,結婚;而你收到offer,你就可以毫不留戀的甩手離開?”
“我是你計劃中的一環,是不是?”
溫禮聲音沙啞,像一隻受傷的獸aref".45/books/1/1886/"arget"_blank">校園如此多嬌>。他強迫平靜下來,問出最後一個問題,“爲什麽?”
“我要出人頭地,溫禮,你知道,我這個專業,不成功便成仁。”
“那薛凱賓是怎麽回事?”
餘靜若臉色蒼白一下,皺着眉,古怪地看着他,“你怎麽知道他?”
溫禮低吼:“怎麽回事?”
餘靜若理了理他被打濕的頭發,動作是那麽溫柔美好,像往常每一次撫摸他那樣。
她笑了笑,緩慢開口,輕描淡寫的神情徹底激怒了溫禮。
她說:“就是你理解的那麽回事——你怎麽理解都成,反正都是生米煮成的熟飯。”
那一瞬間,溫禮心如死灰,他原本執着的一切都像破碎的鏡子,撕裂成一片又一片。
他的感情越純淨,越是在這一秒徹底将他挫骨揚灰。
餘靜若在他眼裏越來越陌生。
他有那麽一瞬間的猶疑,眼前的女人,可曾有過那麽一瞬,是曾經認真想過與他共度一生?
餘靜若望着他,無動于衷,一句話也沒有說。
他眼睛酸澀,背過身去,疲憊不堪。
“祝你得償所願。”
他聽見了自己放棄的聲音,随之一道兒消散的,還有他的驕傲和自尊。
他沒有看見餘靜若在他身後舉在半空中的手,和朝着他邁出的那一小步。
溫禮轉身離開,自顧自走着,走出機場大門,走出人山人海,背影看上去疲倦而寂寥。
聽他說完,康念咬一咬煙嘴,煙草燃燒着,發出嘶嘶的響聲。
“年輕的時候沒遭遇過幾個混蛋,都不好意思說自己年輕過。”她扯着嘴皮子笑一笑,眼神淡淡的,“能被世界溫柔相待的人太少了,并不是世界溫柔,而是那些黑暗和詭計,被願意保護他們的人擋在看不見的地方。”
路燈下,她的平靜坦然讓溫禮有那麽兩秒靜默了。
他忽然想起來,幾天前也是同樣的環境——在路燈下,他試圖探尋她的秘密,結果把她惹惱,被她在沖動下用言語奚落。
過了會兒,他喉結動了一下,像是想要說點什麽,發出的卻是幾個拼湊不成形的單音節。
康念看看煙盒,裏面空了。
她從嘴唇上拿下那隻抽了一半的煙,側着身沒看他,遞到他跟前,“不介意的話就來一口吧。”
溫禮看看那隻煙,煙嘴上還有一點康念的唇印。
他不急不緩接過來,沒應聲,卻毫不在意的把半截的煙含在嘴裏。
煙霧缭繞起來,在兩盞路燈中清晰可見aref".45/books/1/1880/"arget"_blank">淑女當嫁>。
話再出口,已變得很随意。
“過去的都過去了,我現在好很多。”
康念低着頭看着兩人的影子,道:“看出來了。一個成熟的男人,肩上沒什麽不能抗的。”
溫禮被這句話戳的心裏震動一下,“那你呢?”
溫禮問的很輕,不急躁,也不急着探尋。
康念轉過身面對着他,眼神在他的領口處。
“沒什麽不能抗的,雖然我是個精神病,但總好過想不開從樓上跳下去。”
她一腳踢踢路牙子,心情好了很多,“該付出代價的又不是我們,沒必要爲别人的過錯一直懲罰自己。”
男人精瘦的臉隐沒在騰起的白煙之下。
“你上次問我是不是受了情傷,走不出來?”
康念偏着頭睨他,唇角忽而浮起一點笑意。
“是啊。這年頭,你拿你那點事兒去外面比個慘,分分鍾輸的褲衩都不剩。”
“你至少曾經是你情我願,而我,一直就是個被欺騙被蒙蔽被惡意诋毀的大傻逼。”
她逼近他一點,似笑不笑的,“她甩了你回來找你,你得讓她知道,備胎也是有底線的,人的生命說穿了不過一百年,你還能給她備胎一輩子?傻不傻?”
花壇邊上很靜,沒有多餘的聲響。
光把他們的影子籠在一起,從遠處看,好像他們是擁抱在一起的戀人。
溫禮順手把手臂搭在她肩上,笑容蔓延到眼角,登時放聲大笑。
笑的淚都流出來。
半小時前,燒烤攤上。
康念從小闆凳上站起來,拍拍屁股,整理整理衣服,把披散在腦後的頭發随意的束起來。
她伸手到他眼前,眼睛沒看他,是望着他身後江大附院的。
她說:“走吧,帶你回去看看。”
溫禮鼻子間輕哼出聲,“你就知道我什麽情況?你知道我想去看看?”
康念也不理他,拉住他一邊的手腕就把他帶起來。
“前女友不是?那更該見了。讓她看看,沒了她,你過得多麽好。”
溫禮抹抹眼睛,眸子清亮而深,他眼前的康念更清晰細膩了。
素淨清秀的臉孔被他罩下來的陰影遮住一邊,另一面在路燈的反射下,像月光一樣的白。
溫禮突然貼近她,把她環在自己的臂彎裏輕輕籠了籠。她的額頭被他一隻手拉近,下巴抵在他的頸窩裏。
康念僵硬了一下,耳邊全是他的氣息。周圍的一切好像都不複存在,高高聳立的門診樓,行人,路燈,大樹垂下的枝桠,全部消失。
隻有彼此的呼吸聲,和他說話的聲音。
康念的心髒狠狠一跳,深呼吸了一下,原本僵硬的肢體漸漸放松了一點。
他抱了一會,松開她,微微低頭,道:“看來你還是要跟我回辦公室一趟aref".45/books/1/1885/"arget"_blank">軍妝>。”
康念看他一眼,仿佛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
“那走吧。”
溫禮跟在她後面,追上來。
“哎,我是拿車鑰匙,這麽晚了地鐵都停了,你一個人回家我不放心。”
他突如其來的解釋,康念覺得好笑,想了想反問:“你說以後我随身帶着我精神科的病曆本,有沒有效果的?”
溫禮一愣,揚了點唇角,“要不下次你試試?”
車從繁華開到寂靜。夜深得沒有邊際。
溫禮刷康念的卡,把車一路停進地下車位。
溫禮準備送她進小區,康念卻在路邊調了個頭,她在停車場門口的另一側沖溫禮喊:“先陪我買點東西。”
溫禮點頭,跟上她。
溫禮站在收銀台看她眼也不眨的拿東西,猜她必然是常客。
站在櫃台把籃子裏的商品一件件拿出來,溫禮低頭看了一眼。
幾袋速凍餃子,五盒杯面,還有隻待丢進微波爐熱一下就可以吃的熟食。收銀員小哥看上去也同她很熟絡,一邊掃碼,一邊對她說:“知道你每天都這個點兒出來覓食,我給你留了兩個包子和一盒蛋撻。今天進了幾罐羊奶,我給你留了一瓶。”
說着,他弓了弓腰,從櫃子底下拎出一隻大号的塑料袋,然後把康念新采購的東西一股腦兒都裝進去。
康念心情不錯,付了錢,直接把羊奶擰開蓋子喝起來。
喝完了把瓶子還回去,倒了聲謝。走出兩步,又折回來,下巴在小夥子身後的架子上點了點,“來盒軟的,要我長抽的那種。”
小夥子熟門熟路,轉身但不用回頭,給她摸出一盒。
煙不用掃碼,康念從口袋裏順出二十塊錢拍在玻璃櫃上就走。
站在便利店門口,撕掉塑封,剔開錫紙,她抽出一根銜到嘴上。
伸手就要去掏打火機,才想起來晚上在燒烤攤走得太急,打火機落在人家店裏了。
她目光落在煙上,盯着看了一秒,擡頭看溫禮,不确定的語氣裏還是藏着一點猶自僥幸的希望,“我覺得你大概沒有打火機?”
溫禮舔了舔嘴唇,一聳肩,那意思就是沒有。
也是。人家一救死扶傷的醫生,斯斯文文又極其自律,那雙手是用來握手術刀的,不是用來發着抖解煙瘾的。
她微不可聞的歎氣,把煙從嘴裏拿下來,放回煙盒裏。
溫禮幫她提着袋子,跟她并肩走。
“你常常晚上來買東西?”
“嗯。”
“晚上吃這麽多,還不長胖,你這個體質令人羨慕。”
康念斜眼看他,奇奇怪怪的,“誰說我買來晚上吃?”
“又是存糧?”
康念笑起來,“你很懂嘛aref".45/books/1/1881/"arget"_blank">便宜爹地其實媽咪很溫柔>。”
傍晚出門的時候天還是微微發熱的,她沒穿多少。現在天黑透了,夜變得深沉,她開始覺得冷。
一冷她又想摸煙,手到了口袋裏轉了一圈,還是暫且忍住。
到了門口,她刷開門,背對着他問:“你怎麽樣,還上來喝杯茶麽?”
溫禮替她掩着門,沒說話。
康念等了幾秒鍾沒反應,回頭看他。擡頭,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裏。
走廊的兩盞感應燈都大亮着,康念被淡淡的光照着,勾勒着她身體的輪廓。
康念又等了一會兒,問道:“你明天上班,來得及麽?”
溫禮說:“明天我休班,但下午學校有節課。”
康念點點頭就往走廊裏走,從裏面傳出來一陣陣的回聲。
“那敢情好,上來坐坐吧,再請你喝一次上好的金駿眉。”
電梯直上10樓,燈滅下來,叮的一聲門打開。
康念動了動腳步,眼睛看清楚一點,被吓得後退到電梯轎廂的末尾,一臉驚恐,雙手應激性反應護在胸前。
溫禮也看到了電梯外,一團漆黑中兀自蜷成一團的影子,比周圍的黑都要濃重一點。
他往左靠了靠,拿袋子的手往後罩着康念,整個身體擋在電梯前。
那團漆黑的影子聽到聲響,慢慢擡起頭來,一雙剔透的眼睛裏映着光。
電梯裏的一排燈這會兒打在她臉上,還原出一個清晰的輪廓來。
溫禮緊繃的身體松了松,咽下一口氣,語氣卻還是不耐:“你家在樓下,你蹲别人家門口幹什麽?”
康念從溫禮身後探出一個頭,瞧了瞧,也放下心來。
她先溫禮一步走出轎廂,把小姑娘拉起來,美眉微蹙:“大晚上的,你這不是要吓死我麽?”
他們這棟樓是獨門獨戶,一層上面隻有一家。深夜裏公共區域蹲着一人影兒,康念最先反應的是有人在她家門前蹲點。
溫語桐耷拉着一張小臉,愁雲慘淡全都寫在臉上。
她拉着康念的手,垂頭喪氣的:“念姐姐,我覺得我好像辦砸了一件事兒。想來想去,我琢磨着應該跟你說一聲,上來敲你家門你不在,電話也打不通,我就在這兒等了。”
康念打開家門,讓小家夥和溫禮先進去。
溫語桐把自己被私信搭讪的事兒說了,她調出那人的主頁,說這人知道你的名字,還知道你的學校。
康念看了一眼頭像和昵稱,沒有印象。
她又退回去看小丫頭和那人的私信,溫禮在一旁輕車熟路的拿茶壺給三個人泡茶。
他從茶幾底下摸出裝茶葉的小包時略一遲疑的看了康念一眼,後者的心思都在手機上,沒在意。
“我去泡了啊?”
“你泡啊。”康念眼皮也沒擡aref".45/books/1/1884/"arget"_blank">長歡,錯惹獸将軍>。
過一會兒,三杯茶冒着熱氣擺在各自面前。康念看完了私信,皺着眉,不知道在想什麽。
溫語桐也陷在一股忐忐忑忑的沉默裏,不幾秒就看看康念。
“除了這些,這個人還有沒有找過你?”
溫語桐滑動一下把私信關掉,想了想,說應該是沒了,不過這個人從上次私信開始就一直評論她的微博。但也不問你的事情,好像就是一個新粉絲的樣子。
康念笑了笑,不置可否。
她腦海裏閃過一個人影,那個不可磨滅的人名幾乎要躍出心上。
難道對方把她逼出了b市還不滿足,非要剝奪她最後一處容身之地?
康念想,這男人要是心狠起來,真是可以不留一絲餘地啊。
她不喝茶,先點了一支煙。
吞雲吐霧,心思神遊。
一小節煙灰掉在她的衣服上,溫禮替她拿紙巾擦掉。
她突然說:“夏天真不是什麽好季節,我就沒在夏天有過什麽好的記憶。”
溫禮順着她的話就想起了餘靜若,笑了笑,表示贊同。
康念叼着煙看他,身後的玻璃上映出她清晰的影子。
她有點無奈,“從我逃難來江州,關心我死活的朋友就更少了。看這樣子,八成是我前夫尋仇來了,或者是我前夫的什麽狐朋狗友。”
她吸一口煙,“陰魂不散啊,我都躲這麽遠,他還想搞死我。”
她走到窗戶邊上,從高高的樓層往外看。
月光淡淡的,但似乎給一切事物都鍍了一層銀邊兒。
寬闊的道路上有個女人領着一個孩子慢慢走着,時不時伸手給孩子指着遠處,康念猜她們是在說着什麽。
夜裏還匆匆碌碌的人,有常人看不到的故事。
大約是從研一那年開始的,她和程灏從最爲緊密的關系變成了熟悉的陌生人,由天□□夕相對變成了好幾天打不上一個照面。
直到她打包行李把有關自己的一切都帶到江州,去念研究生,馬不停蹄的逃離傷心之地。
最後一次通話,是她一年來總是尋借口不回家。
程灏也急了,電話打過來,鈴聲不依不撓地一直響着。
康念本不想接,可他發了瘋似的不停歇,每隔一分鍾就打一個,她終于不耐煩。
鈴聲已經播放到第二段音樂,眼看又快要挂斷,康念才咬咬牙按下了通話鍵。
電話裏頭程灏的聲音和過去沒多大變化,聽上去冷冰冰的,還有一絲戲谑的意味。
那是他與生俱來的說話習性,改不了,也不想改。
康念按開免提,把手機放在桌子上,不說話,等那邊開口。
程灏不知哪裏來的耐性,也不說話,就靜靜吊着她。
他早就吃透了她aref".45/books/1/1883/"arget"_blank">傾城國醫>。
果然,康念先煩躁起來。
她發聲,語氣極不友好:“有事兒說事兒,漫遊加長途,很貴。”
程灏勾起了一個對面的人看不見的輕嘲,慢慢說:“爸媽問你暑假回不回來,這是你最後一個暑假了,讓你回來商議一下你畢業後的工作問題。”
說實話,康念是一點也不想回去。
回去就要看到程灏,看見他她心裏頭就添堵。
“回。正好有事兒想說。”
“那好,你訂好機票把時間發我,我去接你。”
康念呵的一聲笑,“不用你裝好心,沒空就不用來。”
程灏還是不急不緩,淡淡道:“接還是要接。”
程灏真的沒失約,康念拖着行李箱走出門口剛要打車,就聽見他站在遠處叫她的名字。
他專門請了一天假,接上她,先去吃午飯。
而康念看他一眼,撞上他的眼神,終于死了心。
他眼裏沒她,卻有本事道貌岸然下去。可她是一片真心托付,日複一日,最後尴尬的也是她。
這段感情太累了,她沒有把握堅持往後的十年,二十年,五十年……自從領養了程悅,程灏永遠都有着讀不完的書、加不完的班、做不完的事,他這是要躲着她,大家心知肚明隻是沒有說破。
“就我們結婚時候那一家吧,吃頓好的。”
程灏從反光鏡裏看她一眼,笑了笑,沒說什麽。
飯桌上,程灏點了菜,把菜單轉給她,她看也沒看,直接遞回給服務員。
一場約會,兩個人的對話不超過十句。
他偶爾問她點什麽,她有一說一,有二說二,學他的樣子,一闆一眼。
不交底,不言深。
吃完飯,兩個人上車,晚上要去兩家父母那裏先走一趟。
康念坐在副駕駛上,有一搭沒一搭的玩着安全帶,慢慢開口:“程灏,孩子你也有了,你要是喜歡别人,就别拖累我了。”
似乎程灏早就想好對策。
“你最合适,而且我沒喜歡别人。”
康念轉一轉身子看着他,目光冷漠和嘲弄,“你别再耍我了成麽?有意思麽?非要我雇個什麽私家偵探去探探你的底你才跟我說實話?”
程灏右打方向盤,拐進小路猛地踩刹車。
他盯着前方,眼神裏沒什麽溫度。
“你别作。”
康念一口氣憋不住,沖他大吼,似要發洩自此以來的所有不甘:“這句話我他媽還給你,你少裝好好先生,把髒東西都往我這裏堆,你是不是個男人哦?”
程灏目光動了動,沒想到彈簧一樣的康念也會有像小獅子一樣爆發的時候。
他語氣沉了沉,緩和了點。
“我們别在生氣的時候讨論問題,行麽?”
“行aref".45/books/1/1882/"arget"_blank">侯門醫女>。”康念冷靜一點,說出來的話更冷靜,“我對你來說作用已經發揮了,你工作穩定了,孩子也領養了,放過我吧。今晚回去,咱們商量一下離婚。”
“康念。”他略帶警告的喊她的名字,“你多大了,還玩這套?”
“我沒跟你開玩笑。”語氣低落了幾分。
程灏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解開安全帶湊到她面前,“你舍得?”
“……”康念被他這句嘲諷似的話語重新激怒,自尊受到踐踏,卻猶自冷靜。
她目視前方,絲毫不爲所動,“我的天真早就喂了狗。”
程灏伸手勾了勾她的頭發,沒說什麽。
沒說不同意,也沒說反對。
車一路開到家,程悅早就等在門口。
兩個人下了車,小姑娘朝着康念就撲過來,說什麽也要媽媽抱。
程悅的存在大概是康念在這個家裏最後一點留戀,她一手拎着包,一手抱着程悅,對程灏視而不見,直接從他身邊擦身而過。
程灏也不惱,替她從後備箱裏取出行李箱,鎖了車,拖着箱子進家門。
康父康母聽說女兒放假了,一早就趕了來,聽見開門聲,康母帶着圍裙從廚房裏走出來。
手裏還拿着擀面杖,鼻頭沾了點面粉,大概是擦汗的時候不小心沾上的。
“本來想趕時間給你包頓餃子,結果小程說你們在外面吃了。那我多包點兒,晚上叫親家過來一起吃。”
程灏放下箱子,臉上全是笑容,乖巧的好像他才是康母的親兒子,“媽,您别忙活了,一會兒我和念念包。”
康父調着空調的溫度,一邊還不忘拆女兒的台:“她哪會兒擀面皮,頂多會往面裏塞餡兒,囫囵個兒包出來,看不出是餃子還是包子。”
一家人樂開懷。
康念忡怔的站在原地,聽他們有說有笑,背包還沒有從背上卸下來。
耳朵裏嗡嗡作響,他們還說了什麽,她都聽不見了。
她第一次在自己家裏感到恐慌,渾身從腳底隐隐發涼——合着在她出去上學的日子裏,康家二老早就在程灏的鼓掌之中。
也是,收買人心這招早就被程灏用的爐火純青。
程灏注意到她的目光,朝她看過來,深深的眸子裏情緒流轉,但他隻說:“去洗手吧。”
康念經過他的時候,腳步略一停留,“難怪你有恃無恐,這個家早就是你的天下,我才是被孤立的那個,話語權早就不在我這裏。”
程灏波瀾不驚,擁着她去洗手間,聲音在她耳邊呢喃,卻根本是襲上獵物的毒蛇吐着芯子,冰涼而威懾,“你現在知道,也不算太晚。”
冰涼的水嘩啦啦沖下來,她無意識的搓手。
程灏布下了一環又一環,她不過是整盤棋局裏無足輕重,卻被牢牢吃死的一環。
她拿什麽籌碼要求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