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恻隐



正當落日西山、月上東山、流霞成波之際,官道上有四匹紅骝毛馬行走着,馬鞍上分别坐着兩男兩女,夕陽的餘光将姿容姣好的兩個姑娘的婀娜身影投射在地上。

“哒哒”地馬蹄聲仿佛和心跳聲的速度一般,輕輕敲響誰内心的鍾聲。

“過了相州就快到大名府了,我們北蒼派的分舵在大名府,到時候去那打聽一下。”

狄印雖然雙手攥着馬缰,身子亦未轉身,當領頭在前面開路,一副指揮官的架勢,但話音剛落,卻遲遲不見人答複,他扭頭往後看了看,神色狐疑般看向靈魂神智早已遊蕩在千裏之外的葛貫亭,由于葛貫亭騎着馬跟在最後頭,前面還有蕭音音和蕭戊曦,但是這兩個人十分知趣的讓出一條道來,狄印勒住缰繩,掉轉馬頭。

“籲---”

“葛木頭,你想啥呢,我問你話呢?”

狄印将馬停在了葛貫亭正對面,擋住了葛貫亭的去路,雖然他神智遊蕩,但是馬兒卻是十分清醒,嗅到同類的味道,未勒缰繩便乖乖停了下來,狄印剛說完話後,馬鞭朝葛貫亭身上輕輕一撣,一記火辣辣地鞭痛感瞬間燃燒他的手臂。

“啊!~好痛,阿印你抽我幹嘛啊?”

狄印将馬鞭朝半空一揚,來回甩收,不由“劈啪”聲響起,他一臉不耐道:“不抽你,你能醒嗎?你是不是又靈魂出竅了啊,是想冷筱霜那臭丫頭了,還是想你仙兒媳婦了?”

葛貫亭白臉一紅,似乎被他看穿了心事一般,他神色慌張,咽了一口唾沫,急忙轉移話題道:“對了這天色已晚,需不需要去相州住一晚再走哈?”

蕭音音點了點頭,應聲道:“也好,且在相州休息一晚,明日再啓程也是好的。”

四匹紅骝毛馬在斜陽的餘晖下,消失在筆直官道的盡頭。

相州不及汴梁繁華,但有自身固有的特色,進城之後,四人依次牽着馬,以腳代步,沿街乞讨的老妪蹲守在城門口,她連爬帶撲了過來,緊緊抱住葛貫亭的右腿,這一抱決計不撒手,似乎抱住了救命稻草,苦苦哀求道:“這位公子,發發好心吧。”

葛貫亭急忙扶起那七旬老妪,隻見她白發蒼蒼,枯槁的手緊緊握住了葛貫亭的手臂,生怕他跑走似的,葛貫亭疑惑道:“老奶奶你這等年紀應是慈兒乖孫承歡膝下才是,怎就孤身在此乞讨呢?”

這不問倒好,一問便是傷心事湧上心頭,那淚水如洪水決堤滾滾湧下,泣道:“公子不知啊,老身本爲湯陰人氏,本有兒孫,可惜孫兒前幾年參軍,抗遼戰死,本有這撫恤金卻硬生生被這官府貪污去了,我那暴躁脾氣兒子自然不能坐視不理,到府衙理論,卻活生生的被打死了,後來與我那兒媳婦兩個人相依爲命,這幾月家鄉鬧旱,幾乎顆粒無收,無以爲計,隻得兩人來相州乞讨。”

葛貫亭二話不說,将自己身上所有銀兩都塞到那老妪的手心裏,道:“老奶奶,這些錢拿回老家跟你兒媳做點小買賣過日子吧。”

“婆婆!”

遠處走來衣衫褴褛、蓬頭垢面的中年村婦挽住老妪的手,老妪與那村婦一起跪在地上,謝謝道:“公子好心腸,老身一家這廂謝過了。”

蕭戊曦亦随之上前幫助葛貫亭扶起那兩人,還不等葛貫亭說話,這時四周的乞丐流民宛如餓狼看見了任其宰割的小羊羔般撲了過來,将葛貫亭和蕭戊曦圍住,個個七嘴八舌地哭窮讨錢,這下可愁壞了這二人,蕭戊曦剛拿出錢袋子準備發錢時,忽然腰間一緊,被人猴子撈月一般,撈到了馬背上,馬兒長嘶一聲,吓壞了擋路的流民乞丐,卻硬生生讓出一條道來,兩人一馬就這樣跑出人群。

一條紅绫如遊龍走蛇穿梭在人群夾縫之間,一發現葛貫亭這偌大的目标,腰間一圍一系,葛貫亭連人飛起,被紅绫帶離人群之中,那圍觀的流民乞丐個個目瞪口呆,傻在當場,等到他們回過神來,葛貫亭早已被紅绫扔到馬背上,馬兒如中魔怔似的瘋狂疾駛,幾欲沖撞人群,而坐在馬背上的葛貫亭,身子還未坐穩,東倒西歪,要不是他死命攥緊那缰繩,早已經被馬兒甩出馬背,而那隻紅绫依舊裹在腰間,猶如腰帶一般,時不時散發着晶瑩剔透的紅光。

馬兒停在了一個無人的街角内,狄印與蕭戊曦并騎一馬率先到了街角,而蕭音音孤身一人一馬尾随葛貫亭身後,忽地,她手掌一張,纖長的五指如五個小人兒舞動婀娜的舞姿。

“呼哧”一聲。

乾坤錦绫自動松開葛貫亭腰間,猶如一條靈動的紅蛇似的迂回飄逸環繞于蕭音音腰臂之間,爲她身上那抹玫瑰紅裙平添了淡淡靈逸。

“哎呀!葛木頭,以後收起你那泛濫的同情心啊,别再大發慈悲了,這些流民和乞丐比流水鎮邱大爺的豬圈還多,我們哪有那麽多銀子養得起他們呢?”狄印側身下馬,一副責怪又像是求饒般地說道。

葛貫亭亦側身下馬,撫了撫馬身,倔強道:“我不管,能幫一個是一個,總比見死不救強吧。”

狄印白了他一眼,譏諷道:“我的葛大善人,我們這不是出來遊山玩水,我們需要留些盤纏去找力欽,還沒到北蒼就把銀子用光了,難道後面要沿街乞讨嗎?就算我們沿街乞讨,但現在這是兵多馬亂、流民如老鼠的年代,哪有人顧得了我們的死活。”

蕭戊曦捂嘴笑道;“是兵荒馬亂、流氓四竄的時代。”

狄印撓了撓腦門,朝蕭戊曦憨憨一笑,點頭道:“嘿嘿,一個意思一個意思啦!”

蕭音音很是無奈地搖了搖螓首,道:“好了,都過去了,我這還不是有點銀兩嘛,财散人安樂亦屬好事,先找家客棧安頓下來吧。”

※※※

月華如雪,簌簌滑落在樹梢、屋脊上,在石磚地上形成峥嵘影兒。

是肅穆、抑或肅靜,且或肅殺,幻明幻滅的燭台上的火焰無端被一陣陰風撕扯着身軀。

葛貫亭一人坐在椅子上,單手撐着右臉頰,另隻手拿着本泛黃舊書在燭台下看書,眼皮沉重地垂了下來,額頭輕輕枕着桌角悄然進入了夢鄉。

夢裏有這麽一個婆娑黑影,飄然落到了眼前,如癡如醉般的神情望着自己,似乎在哭泣,訴說着心中的愁思,看不清那黑影的臉,隻是一片模糊,忽然将那輕薄的罩子蓋在了自己身上,鼻翼間徘徊着淡淡的清香,宛如那夜裏綻放一夜的昙花香味,似乎被炸開一般,彌漫在鼻翼間,久久不散,模糊眯眼間,那個黑色身影似遠似近,亦真亦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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