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駁的木窗外,總是會有一位清俊的年輕男子吹起優美空靈的清笛之音,男吹女唱,和諧共奏着讓自己可以安然入眠的歌謠。
熟悉,不能再熟悉了。
唯美動聽、絲絲入扣的笛音悄然消失,一滴清淚倏地敲打在翡翠玉笛上。
“叮咚”
四野阒然,而這一聲脆響,雖然隻是一滴淚與一把玉笛的摩擦,卻成爲了這靜穆的夜色裏最清脆的聲音。
白衣女子握着玉笛的柔荑越來越緊,仿佛被一股怨念纏繞着的玉笛,發出“咯咯”的指關節發力的響聲,這怨念好像在咒罵着:“念想,念想,對于一個棄兒來說,念想就是一把割破記憶天幕的刀,讓歲月留下的碎片在心房中無情地碾壓。”
“舒宮主,能把你頭發上的簪子借我嗎?”
這溫柔的聲音,像是一米陽光溫暖地籠罩在心田,瞬間驅散一切寒意與孤獨。
緩緩擡起螓首,淚眼粲然一笑,那是因爲眼前這位素灰少年在細心地爲自己縫補着衣裳,他俊俏的臉龐上洋溢着溫暖的笑容。
是錯覺,還是意念,抑或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
一陣清明在靈台擴散着。
“舒宮主,能把你父親留給你的笛子借我嗎?”
黑夜裏,這素灰少年淡淡一笑,宛如這夜空中最耀眼的明珠,緩緩将她照亮,讓她心生安穩之感,不再心慌懼怕。
她竟奇迹般地乖巧地順從着眼前素灰少年的溫柔之語,沒有一絲質疑,手掌心在他面前毫無防備地張開。
素灰少年徐徐接過那把玉笛,他将玉笛高舉在眼前,饒有興緻地用雙目左右橫掃細細打量着。
眨眼間,他笑容驟斂,一個揮臂抛物的舉動,牽動着白衣女子的心,她的心又開始驚慌失措、心悸不甯。
一個白色狹長之物“嗖”地一聲,在黑壓壓的夜空中如一顆隕落的流星消失不見。
“你....”
她玉顔驟然蹙眉嗔怒,咬唇發出一個怒語,但心緒如麻的她,最後還是将話梗在喉間。
一抹白衣快如閃電栽進黑夜裏,開始了漫無目的的尋找。
“别找了,既然是念想就把它丢得一幹二淨吧,這隻是一對狠心父母給你留下的牽絆。”
素灰少年淡淡地對着黑夜那抹白影說,也隻是淡淡的,沒有情緒,也不激動,但是他的表情漸漸出賣自己,一絲不忍開始爬上他的眸眼中。
望着那抹白影在黑幕中穿梭的樣子,注視着這曾經那麽孤傲的女子,此刻她放下清冷的外殼,喪失她原本聰慧鎮定的頭腦,倔強地在尋找她心中的“念想”,仿佛就是一個在記憶裏孤獨徘徊,又執着堅守着自己那一根會傷到自己的倒刺。
可這根倒刺,此刻卻是她對父母唯一的念想,哪怕會讓自己顧影自憐,會讓自己觸物傷情,她也不願放棄。
“晴兒......”
一聲忘情的呐喊,讓扈力欽都不敢相信這是從他口中迸發出來的,他凝視着那抹美好的背影,心中竟溢出一股莫名的柔情。
那抹白影被這一失聲的呐喊定住了腳步,她緩緩轉身,放棄尋找,慢慢地從黑夜中走了出來,一把梵姝神劍浮于半空,向她傾瀉着淡淡的紫色光輝。
舒晴此刻的神色恢複如常的清冷,鎮定自若,緩緩坐在草甸上,澄澈的眼眸深深凝望着夜空,她亦如這夜色甯靜而柔和。
夜,在這一刻顯得分外安靜,靜得隻能聽到這少年男女“噗通噗通”的心跳聲。
素灰少年在她身旁坐下,發出一聲喟歎,幽幽的眼眸裏格外平靜,他淡淡地說:“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甯願我的爺爺、我的父親母親是把我抛棄了,而不是生死永隔,盡管音訊全無,但他們可能還活着.......活着比什麽都好....不是嗎?”
淡淡的語氣,平緩的口吻,但聽起來卻總有一種不言而喻的憂傷。
她沒有回答,她清冷的眸子沒有泛起一絲漣漪,她忽然回首望向素灰少年,雖然隻是一眼,但這一眼卻給素灰少年帶來了深深的觸動。
那一眼竟蘊含着各種複雜的情緒,有哀怨、有肅穆、有同情、還有....帶着笑意的信任之感。
她終于啓唇開口說話:“如是放下前塵往事,你覺得翎羽,她會放下嗎?”
素灰少年瞳孔閃過一絲驚愕,他竟沒有想到一直沉浸在兒時的憂傷的舒晴會問一句這麽不相幹的問題,他忽地釋然一笑,恻然道:“她嘴裏的放下是爲了成全如是的向佛之心,她心裏的不放下卻是爲了守住自己的刻骨銘心。”
舒晴深邃澄澈的明眸注視着扈力欽,動容道:“若是你,你放得下嗎?”
扈力欽迎上這美麗的眼眸,這充斥着滿滿期待的美目。
兩人四目相對着,誰都沒有翻動眼睑,仿佛兩人的對望在這一刻凝固了,瞳孔裏镂刻着他與她年輕的容貌。
一張俊俏的面容。
一張絕美的容顔。
镂刻,镂刻在腦海裏,在心裏。
“嚜.....嚜.
....”
一聲尖利的銳嘯,打破了這美好的一瞬間,将隻有你我的兩雙眼眸驟然吸引到從黑幕中傳來的怪叫聲。
從黑幕中走來一隻猶如火紅色圓球的異獸,憨态可掬的它用六條胖腿略顯遲鈍地朝他們走來,這不正是上古靈獸渾敦嗎?
它倏然從六腿換成用後兩條腿支地行走,剩下的四條腿像手掌一樣大張大阖,但不知何時,它右手指間不停轉動着什麽,像一股綠色旋風似得,靈活自如地在指間翻轉。
等到渾敦走到舒晴面前,那一個翻轉的手指也停下來,肥大的獸手正握着一把翡翠玉笛,它沒有面目卻一直在用圓實的頭部蹭着玉笛,顯得更加滑稽可愛。
舒晴見狀,不禁莞爾一笑,宛如雪峰之巅驟然綻放的雪蓮花,美麗純澈,冰清玉潔。
渾敦像是把玩膩了這一把玉笛,胖掌朝她一張,發出些微軟膩的叫聲:“嚜.....嚜.....”,與之前尖銳霸氣的聲音相比,它更像是一隻幼犬在向自己的女主人撒嬌。
這頗有靈性又會賣萌的靈獸的确讨好到了舒晴,舒晴掩着櫻口嫣然一笑,頃刻間,所有的憂傷與煩惱都煙消雲散。
扈力欽兀自在一旁,注視着眼前這美麗的女子,他頓然眼笑眉舒起來。
悠悠的笛音徐徐揚起,鑽入耳内不由心神一靜,這輕靈柔轉像是洗盡鉛華、千帆過盡的一股清流,沁染心間。
渾敦這一個胖乎乎圓潤潤的調皮靈獸,竟和着優美的笛音,兀自跳起舞來。
它單隻粗腿頂在草地上,其他五隻粗短的腿悉數張開指縫,赫然是五個手掌在揮動,配合着笛音的音律在原地轉起圈圈,速度飛快,好像是一隻火紅色的陀螺在旋風轉動。
随着笛音變化,慢慢輕緩下來,渾敦竟然特别配合的,将轉圈的速度也慢了下來,由于這憨态可掬的體型,讓人無法用曼妙靈動這樣的詞彙去形容,反而,像極了一隻發福的紅天鵝在跳舞,這滑稽憨厚可愛的讓人不禁捧腹大笑。
她橫笛唇齒間,吹起清風與明月。
他阖目凝神中,聆聽高山與流水。
再配合着和諧的獸舞笛曲,這終将是一個難以忘懷的不眠之夜。
※※※
翌日,東方既白。
木屋内,有一位長着紫黑須發、閉目養神的胖老者,正把光滑圓潤、與年齡不符的手搭在一人手腕脈心之上。
那個被打脈的中年男子則是一副擔驚受怕的模樣,另一隻手死死抓着扈力欽的手臂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