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清胤第二百五十三章龍淵虛抓的手随着聲音的嘎然而止,頹然墜在殘木之上。
一雙未能瞑目的眼睛隔着木闆與瓦礫極其不甘地注視着範堯夫。
範堯夫渾身一震,猶如晴天霹靂,愣在當場,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與管家老周費盡氣力将壓在範子善身上的傾軋重物挪開。
悲怮的哭聲便是從這一位頗有威儀的禦史大人口中發出,這世間最痛,莫過于中年的喪子之痛。
同樣遭受着父子陰陽兩隔的葛胤又一刻沉浸在少年喪父的悲痛之中,腦海裏不停不停地出現那一把劍刺穿父親胸膛的畫面。
“啊,啊,啊!”
壓抑許久的葛胤再也控制不住,從喉間迸發出沉悶的低吼,青筋布滿他的兩額,甚至于脖頸,他通紅的雙目如兩把利劍驟然瞪着銀白巨龍。
本來猖狂得意的銀白巨龍迎着這目光不由愣住了,一雙龍眼竟然閃過一絲懼怕之色。
葛胤渾身竟散發着赤焰之芒,他倏然左掌并攏外翻,竟從掌心幻出一個溢灑着耀光的金缽。
金光奕奕傾灑在銀白巨龍身上,随着葛胤右臂幻出右手虛影與左掌合十,一虛一實,亦幻亦真,真如夢幻泡影,不生不滅,不垢不淨。
一抹如來佛印順着葛胤虛實雙掌向前外推。
銀白巨龍更加動彈不得。
鮮弘此刻拔出背上的木劍,手指咬破皮,擠出一滴血迅速塗在木劍之上,再從袖中拿出一張寫有符咒的黃符貼在木劍上。
木劍噌地亮起金光,随着綠衣少年疾馳沖向前去,将木劍肆無忌憚地刺中銀白巨龍腰腹位置。
“啊!”
那隻巨龍痛到不行,一聲撕心裂肺般的低嚎,巨大的龍身不停地在掙紮着,鮮弘用木劍插入龍身之處金光四射。
随着銀白巨龍不停地在半空中搖頭擺尾,鮮弘未能成功拔出木劍,反而連人帶劍跟着巨龍周身擺動而擺動。
葛胤此刻怒意漸漸消退,恢複了一絲冷靜與清明,他睜大眼,眼看着鮮弘在銀白巨龍故意的折騰下,他的身軀不停地撞到屋檐瓦礫,如此下去定有危險。
但鮮弘似乎有意在巨龍身上進行一些小舉動,一把匕首從他靴子中抽出,對準龍身淺淺地紮下去,他竟然在對這隻巨龍進行剝皮抽筋!!!
滋溜兩下,玄黃龍血早已灑在鮮弘的身上臉上,他渾然不在意,隻是用手背抹去沾在臉上的龍血,繼續将匕首紮進龍骨之中。
這個頑強的少年簡直就是在老虎須上拔毛。
盡管葛胤有這麽一瞬間對龍筋有一絲貪戀和渴望,但遠沒有這個相識才幾日小兄弟的安危更來得重要,他不由分說,匆匆撤回掌勢。
白丁青年凜然拔地而起,如火槍箭筒斜斜掠過鮮弘身邊,左臂一伸,死死抱住鮮弘的腰部,硬是将不甘心的鮮弘拉扯出來。
兩人安然無恙地落到地面。
起初的鮮弘臉上露出一點點不悅,但很快就消失了,不禁揶揄起葛胤道:“葛大兄弟的本事倒也不賴,可惜我不是女子,不然可就被你英雄救美了。”
這話一說弄得葛胤哭笑不得,等他再轉頭望向那隻浮空的銀白巨龍時,夜空劃過兩道光束,從光束中隐約露出兩隻銀白龍身。
竟然又來了兩隻白龍!!
還未等葛胤瞧清楚時,一陣漩渦裹夾着受了重傷的銀白巨龍。
眨眼之間,所有的光都隐匿了,無盡的黑暗又籠罩着難眠的夜空。
葛胤望着漆黑的夜空久久不語。
鮮弘拍了拍他的肩頭,朗聲道:“别看了,那妖龍的同族兄弟來了兩隻将它救走,若是下次見到它定要将它剝皮抽筋,不能讓它作惡!”
說着看了一眼心不在焉的葛胤,有意轉移話題道:“對了葛大哥,你這什麽仙術,如此了得,看來你是真人不露相啊!小爺一直小瞧了你啊!”
葛胤卻對鮮弘愛答不理,他緩緩将目光收回來,又将目光落到了範堯夫那邊去,隻見他的次子與三子不知何時跑來,圍着範子善的屍身,痛哭哀嚎。
“大哥....大哥....”
“子善....子善.....”
孩童的哭泣聲與成人的悲怮聲交織着。
這幸福的一家子此刻沉浸在失去至親之痛之中。
範堯夫抱着範子善的屍身,啞聲哽咽道:“我兒啊,爹以後再也不逼你學文,你想學道術就學吧,都是爹的錯,也不至于害你無辜慘死。”
葛胤眼眶含淚,心中隐隐作痛,曾經自己的父親也是如此逼迫自己讀書,可是如今他才發現,嚴父之愛外人豈能懂呢,如果沒有了生命,那什麽夢想什麽追求都是空談。
如果他父親還活着,就算讓他做再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他也願意,哪怕背上愚孝的惡名。
郊外,河灘上。
黑夜裏的河流徐徐流動,在月光與星辰的倒映下,粼粼閃動。
河灘石粒早已被玄黃之血染黃。
“啊”
撕聲裂肺地叫聲,驚擾了河灘深夜的甯靜。
方才被救走的銀白巨龍此刻幻化成人身,其他與人無異,唯獨額上左右兩邊凸起兩隻龍角,他後腰插着一把木劍被蹲在一旁的白衣青年倏地拔出。
随着那一瞬間的慘叫,一灘玄黃之血如泉注般射出,濺灑在河灘邊,那青年漠然不語,面色冷峻,右掌浮在在他血口之處,不斷向其中輸入源源不斷的金色流波。
很明顯那銀白巨龍臉上的痛楚減少了許多。
站在他們旁邊,還有一個孩子,這個孩子八九歲的模樣,額上也同樣長有兩隻龍角,滿臉稚氣未脫的他灰溜溜的眼珠子不停盯着他們,淡眉微蹙,眼眸頓時閃過一絲不忍,叫道:“敖沣哥哥你以後還是别惹那些人族了。”
那受傷的龍人被他喚作敖沣,他狠狠瞪了那孩子一眼,哼然道:“你這小屁孩懂什麽,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瞎插嘴,哼,還替人族說話了,敖洋你可别忘了三年前你還差點被那狡猾的人族活剝了。”
敖洋搖首否然道:“人族之中也有好人,若不是有一個人族少年說服那人族女子救了我,不然我也兇多吉少,而且你今日還殺了一個人族之人,若讓天帝與伯父知道,那後果不堪設想。”
敖沣眼眸閃過一絲殺意,恨恨地說:“人族都是一丘之貉,那範子善背信棄義、狡猾多端,實在可惡,罪有應得。還有殺我母後的章通惡道,無論走到天涯海角,我敖沣定要讓你血債血償。”
“敖沣你戾氣太重,若非看在你是我龍族兄弟,此次我也不會答應洋兒前來救你,你若再胡作妄爲,我定當禀告父王。”那個也長着龍角的白衣青年冷眸一凝,緩緩站起身來,面容俊秀的他薄唇抿着一絲倔氣,他冷冷地開口說。
随着他身子動彈,他腰間的那把在劍柄上雕刻着一條金龍的寶劍輕輕顫鳴,仿佛它感受到主人的冷意,從而對敖沣發出示警。
敖沣瞳孔微縮,他盯着那白衣青年腰間時不時散發着暗紫色幽光的寶劍,眉頭緊了一緊,提起勇氣,嗔道:“敖洲!你以爲你有了龍淵劍就不可一世了,就算你是龍族嫡子那又如何,若你不能容下我們這些旁系龍子,便犯了龍族團結不睦者廢之的規條,也會喪失了這龍族王位的繼承權。”
被喚作敖洲的白衣青年渾不在意,他修長的兩根蔥白手指在反複捏玩着龍淵劍劍穗,淡淡地說:“若是我敖洲容不得你,又豈會前來救你,你倒是要看看你的親弟敖淺又在何處?”
敖沣眸光一怔,定了定神色,撅起嘴道:“休得離間我兄弟之情。”
“兄弟之情!”
敖洲緩緩向前方走了幾步,直到白靴被河水漫過,他才停了下來,他許久不說話。
有些茫然不懂的敖洋走到敖洲身旁,拉扯着他的衣袂,恻然道:“對了,洲哥哥,我們在範府救敖沣哥哥時,那個在三年前救洋兒的大哥哥也在,隻是他的右臂還是斷了。”
“是那個斷了右臂,急需用龍筋恢複的少年吧,這少年的修爲真是了得,若是右臂恢複,豈不是如虎添翼。”敖洲似乎想到了什麽,正色道。
白衣青年負手于背,腦海裏有一串片斷的回憶浮現。
在東海之濱,那少年跪在那三天三夜,潮來潮去,他的心卻沒有一刻動搖,而他的身後總有一位美豔女子躲在暗處。
她貌美絕倫,宛如神界的瑤池仙子,美豔不可方物。
曾經白衣青年曾在海邊偶遇過,她竟然設下美人計,故意倒在沙灘之上,誘騙自己獻身相救。
冷峻孤傲的白衣青年上當了。
直到後來,他才明白她接近自己是爲了那個少年,爲了幫他拿到龍筋續命。
女子當真可以爲了一個男子傾其所有,包括貞潔。
他那時在想,若是自己的母後在的話,她也會爲了保護自己的龍兒與丈夫,傾其所有。
不知怎麽得,自認爲無情的龍族嫡子開始有點惦念那美麗的人族女子,從未見過這麽傾城絕代的女子,愛得如此甘之如饴。
他微微一笑,想到那個美麗女子被自己诓騙時的擔憂之色,心中不由覺得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