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這條路一直走,視線的盡頭處出現一座殘破的城牆,磚石還堆積在牆角沒來得及運走,僅剩的半側樓梯也是破爛不堪似乎随時都會再次塌陷。
蕭千夜拉着雲潇,眼眸一閃一閃的放出明亮的光芒,連臉上的陰郁也随之雲開霧散,擡手指向那座城牆:“那裏以前是内城的北門,又叫烽火門,我每次回來都要從那經過。”
他一邊說話,一邊已經一腳踩上台階,岌岌可危的樓梯明顯有些動搖,但他毫不在意的對身邊女子笑吟吟伸出手:“來,上來。”
雲潇仰頭看着他,第一次感覺那個人的眼裏有如此明媚的光,讓她挪不開眼睛,下意識的将手遞給他,蕭千夜微微用力,直接将她一把帶上台階,然後一起往更上方的城樓走去。
城牆上已經沒有守衛了,一直走到頂,破敗的城樓上滿是灰塵,但視線卻變得空曠明朗起來。
“哇……”雲潇低呼出口,被眼前的景色怔住,大步往前走了幾步,眼裏流露出仰慕的光。
從烽火門往外城方向瞭望,一道寬敞的漢白玉大道直直的延伸到遠方,映着璀璨的日光就像一條閃閃發光的綢帶,沿着這條路的兩側,是用黃金和白銀做成精緻的銜燭之龍雕像,龍眼用的碩大夜明珠點綴,龍嘴張開叼着黑耀石的燭台。
蕭千夜也一步上前,抿唇不語,這是三軍入城主幹道,銘記着這個皇朝的光輝戰績和曆史。
他感歎着,像是自言自語,嘴角揚起驕傲的弧度:“這條路往南就是之前的聖殿,而往北走到盡頭,則是外城的城門,叫烽火台。”
“好壯觀啊。”雲潇也跟着感慨,腦子裏幻想着三軍凱旋的畫面,英姿勃發的将士們踏着雄赳赳的步伐從外城踏入,銜燭之龍燃起烽火,百姓們在兩側夾道歡迎,似一場華麗的盛宴。
雲潇蓦然回首望向蕭千夜,他洋溢着朝氣蓬勃的笑容,也一直注視着遠方,這應該是每一個少年心中都向往的夢想吧,眼前的路将會通往榮耀,光明和未來都已經近在眼前。
她默默握緊手,感覺身邊的人終于顫了一下,眼裏那道明亮的光也終于一點點湮沒,蕭千夜低下了頭,神色複雜的轉向雲潇,淡淡開口:“帝都有禁令,不允許任何飛禽入城,天征鳥也不例外,所以我每次回來,都必須先在烽火台換馬,這條路很長很長,可我總感覺走的很快,總是一不留神就走到内城了。”
他情不自禁的笑起,仿佛還沉浸在過去的回憶裏無法自拔,終于揚眉笑起:“我帶你走一次好不好?”
“帶我?”雲潇驚訝的脫口,聲音裏卻是忍不住的振奮,她是個女孩子,又是昆侖山修仙弟子,她這輩子都不可能有那樣的機會,踏足這條榮耀的道路!
書裏面時常說起的“巾帼不讓須眉”,對她而言,那也隻是夢中才會有的畫面。
“來。”蕭千夜拉着她跨過護欄,雲潇小心跟上去,感覺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低頭往下望去,内城的城牆接近二十米,此時已經有了明顯的巨大裂縫,風從身邊呼呼的吹過,雲潇暗自拽緊了他的袖子,心裏竟有些莫名的害怕,就算是習慣踩着劍靈飛翔于高空,站在高牆之上的她依然有些緊張。
蕭千夜定定看着她,忍不住笑起來:“你怕高嗎?”
雲潇臉頰一紅,狡辯:“我……我才不怕高!”
“抱緊我。”他手腳麻利将她往懷裏拉了拉,背對着高牆。
“你……你要做什麽?”雲潇顯然沒有他那樣鎮定,眼裏溢出恐懼的光,手指也越抓越緊。
蕭千夜沒有說話,溫柔的吸了口氣,然後一隻手摟住腰,另一隻攬住頭,身體後仰如斷了線的風筝一般急速落下,從二十米高的城牆上抱着她直接跳了下去!
沒等她的尖叫再次脫口,轉眼間瀝空劍已經脫手橫在距離地面一米左右的位置,蕭千夜抱着她直接落在了劍靈上,然後從上面跳下來,笑吟吟的伸手,微微俯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你、你故意吓我!”雲潇的表情顯然是被吓住了,一時間忘了接住他的手,緩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又感覺有些害臊,眉目一轉,低聲罵道,“你是故意的!”
蕭千夜也不認錯,隻是一直看着她,脫口:“現在知道怕了,當年追着我跳崖的時候怎麽沒見你害怕?”
雲潇惡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時又找不到詞反駁,生氣的道:“我……我就不該救你!摔死你算了。”
話音未落,兩人卻是心照不宣的對視一笑,雲潇這才握住他的手從劍靈上跳到地面。
近看這條漢白玉大道,原來上層還鋪着一層細細的碎晶石,似乎可以折射着日光散出五彩斑斓的色澤。
周圍很安靜,百姓的居住區被隔離了很遠,蕭千夜指了指北方:“如果是用走的,從烽火台到烽火門需要耗費大約半天的時間,所以三軍将士入城一般會選在正午,這樣接近烽火門的時候恰好就能趕上黃昏,那個時辰的陽光照在地面上會反射出耀眼的金光,兩側銜燭之龍也會同時點起烽火,聖上會親自在城門處迎接,然後在内城萬羅殿舉行三軍年宴。”
他頓了頓,想了片刻,笑道:“不過我沒有走過那麽久,烽火台會給歸來的将領備好戰馬,馬蹄子上都是裝着軍械處特制的蹄鐵,半個時辰左右就跑到内城了。”
他轉過身,目光望向遠處,手裏卻不自禁的将劍靈握緊,下意識的脫口而出,反而有幾分失落:“我從來沒有用腳走過這條路,我需要提前入城見駕,三軍年宴上,高層将領必須在中層的聖台上,其實我很想和他們一起走走這條路,和他們一起在萬羅殿慶祝,隻可惜……我不能這麽做。”
雲潇繞到他前面,指了指他目光一直望向的地方,笑吟吟的伸手:“這麽說來我才是第一個即将陪你走過這條路的人?真榮幸,不知道少閣主肯不肯賞臉呢?”
“呵……”蕭千夜被她逗笑,心底卻默默歎了口氣,“油嘴滑舌的,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快點吧,可要走好遠呢。”雲潇隻是揚着笑,催促了一句。
兩人并肩往前走,雲潇四下裏張望了片刻,像是有什麽新的想法,張開左手,在手心上輕輕畫下一個靈術。
“阿潇?”蕭千夜不解的看着她,隻見她神秘的做了個噓聲的手勢,然後抖抖了手,從她掌心裏飛出螢火蟲一樣的東西,沿着兩側的銜燭之龍,将嘴裏的燭台點起烽火。
烽火沿路亮起,尖尖的火苗往上蹿,如同給這條冰冷的大道注入溫暖和希望,“噼啪”一聲輕響,夜明珠轉了轉,從中心一點點透出神秘的靈光。
雲潇好像還不滿意,擡手再次重複了一遍,這一次的火光直沖天空,迅速湮沒。
“你、你做什麽?”蕭千夜一驚,瞬間本能的警惕讓他環顧了一圈,低道,“不可以點起烽火,這是違令的……”
“别人看不見的,這是我專程爲你一人創造的幻象。”雲潇連忙擺手,一雙大眼睛中是胸有成竹的亮光,然後掌間靈術再度變幻,原本一望無垠的藍天突兀的收斂了色澤,變得不再耀人明目,光線驟然溫柔起來,黃昏的晚霞綿延數千裏,恬靜的日光從雲層裏傾瀉而下,如溫潤的流水灑滿腳下的漢白玉大道。
蕭千夜怔住了片刻,不由自主的低下頭,腳下的路面透出璀璨的光芒,就好像他曾經以爲的那種璀璨未來。
這一刻的安詳和舒适是他此生從未有過的,所有的聲音都消失在耳邊,隻留下絢麗的黃昏,熾熱的烽火,還有正前方,白衣如雪、笑靥如花的女子。
如果這是一場夢,他真希望這場夢永遠不要醒來。
蕭千夜握着劍靈,雙眉卻緊蹙——上天界的時間是停止的,十二神在創立上天界的初始,是否也隻是爲了留住某一瞬的美好?
雲潇眨了眨眼睛,笑起來,伸出手搭在他肩膀上:“烽火戲諸侯……你知道嗎,在中原的曆史上,曾有一位帝王爲了博取美人歡心,點燃了烽火台,戲弄諸侯前來救駕,果然另那位冷若冰霜的美人展顔一笑,你說我是不是和他有些像,可你爲什麽不笑呢?”
她不懷好意的盯着他的表情,果然見到意料之中的尴尬,忍不住捂嘴偷笑,蕭千夜瞪了她一眼,沒好氣的罵道:“你又扯這些歪門邪道,周幽王是個昏君,不思挽救國家于危亡,反而重用佞臣,盤剝百姓,烽火戲諸侯,褒姒一笑失天下,你怎麽可以拿他比喻自己!越來越不像話了!”
雲潇張了張嘴,沒想到這個人會這麽一闆正經的回複自己,又好笑又被他訓的啞口無言,狡辯:“好好好,我不拿周幽王比喻自己,可我的褒姒美人呀,你能不能笑一個?”
“你!”蕭千夜無言以對,情不自禁的迅速扭過頭,不敢在看她。
雲潇心滿意足的靠過來,看見這樣的蕭千夜,反而心底漸漸松了口氣——他一直在默默承受着巨大的壓力,哪怕隻是在這樣的幻境裏,若能讓他輕松片刻,自己也會竭盡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