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毒蟲印在她掌中散出緻命的冰涼,好似一個張着幽暗巨口的怪物能将她整個人吸入其中,讓玲姬這位長生殿的靈蛇使此時也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害怕。
果然是不同尋常,長生殿的門徒原本就是利用蟲印汲取宿主的生命力,從而達到所謂的“長生”目的,但是把自己的血肉喂食給蠱蟲,并将全部靈魂融合在蟲印之中這種事情她還是聞所未聞,隻能說這個蟲印的締結者根本就不是爲了長生,甚至是不惜放棄自己的命,也要緻目标于死地!
玲姬啞然,嘴角無意識的抽搐了一下,雖然從老殿主口中多少聽過一些陳年舊事,但是能做到這種地步還是讓她唏噓不已,一個人一生隻能結成一個完整的五毒蟲印,每次轉移宿主,蟲印都會受到不同程度的損傷,所以多半會在其兩百歲左右的時候徹底毀壞失效,蟲印在汲取生命力的同時,也能根據門徒修行的程度汲取宿主的靈力和修爲,但是大多數的普通弟子隻會選擇普通人下手,畢竟要将五毒蟲印轉移到新目标身上去,需要在其腰窩處取血結印,而眼下她雖然成功從明姝身上收回五毒蟲印,要如何轉到雲秋水身上去,仍是難題。
雲秋水此時默默上前攔在兩人之間,怕她再說出什麽傷人的話,玲姬也趕緊識趣的讓開,她的目光環視着整個客棧,終于默默望向二樓張老闆的房間,心中靈機一動,手指在寬大的袖子中默默操控起來,不過一會,客房裏慌慌張張沖出來一個中年女子,是張老闆的三夫人,她身上披着濕漉漉的衣裳,面容通紅,頭發上還沾着水珠,直接就朝着她跌跌撞撞的飛奔過來,嘴裏不住念道:“神婆大人您快去看看我家老爺吧!我們按照您的吩咐在藥水中泡了一整夜,今早上才覺得身上不痛不癢,以爲是沒事了呢,可是剛剛……剛剛老爺忽然慘叫一聲暈過去了,您行行好,救救我家老爺!”
玲姬假意露出驚訝之色,不動聲色的問道:“暈過去了?房中可有其它異常?”
三夫人的正對着玲姬,瞳孔奇怪的豎成一線,機械的回道:“有、有奇怪的聲音,地闆裏好像有蛇在爬!”
蛇!雲秋水從她口中聽到這個字,立馬聯想起明姝身上蟲印的一角有一個蛇尾印記,于是主動接話道:“夫人别急,帶我去先看看老爺的情況吧。”
三夫人的瞳孔瞬間又恢複成正常,好像沒聽清楚她在說什麽,露出一個疑惑不解的表情,上下左右奇怪的看了一圈。
玲姬在心底偷笑着,沒想到這個人這麽好騙,雲秋水年輕的時候也是個風雲人物,作爲昆侖四峰主中唯一的女性,據說才二十出頭就從她師父的手裏接掌了論劍峰,在之後的幾年她曾幾度下山雲遊,在中原武林留下赫赫有名的事迹,但不知怎麽的,這麽一個叱咤風雲的女人卻在某一年忽然封劍歸隐,據說其是帶着身孕孤身返回昆侖山,在那之後就銷聲匿迹。
女人啊……玲姬默默歎了口氣,不知是惋惜還是嘲笑,果然再厲害的女人,隻要動了真心,都會變成個傻子吧?
想到這些,玲姬立馬盈盈上前拉住三夫人,笑呵呵的道:“傻站着幹什麽,難得仙山的人來了,人家肯定比我更擅長對付這些東西吧,快給夫人帶路吧。”
雲秋水擔心回頭看了看正在發呆的明姝,摸了摸她的臉頰低聲囑咐了一句:“你就在這裏等我,我一會就回來,千萬别亂跑,好嗎?”
明姝公主呆呆的望着她,木讷的點點頭。
三人一起往張老闆的房中走去,兩個夫人緊張的守在床頭,整間屋子裏煙霧彌漫,悶的透不過氣來,雲秋水揮了揮袖子,本想推窗透透氣,到轉而想起鎮子上的古怪黑霧,也隻能暫時作罷,她小心翼翼的走到床邊,伸手探了一下張老闆的額頭,又仔細觀察了一下四周,客房的中間還擺着個熱氣騰騰的大木桶,确實有濃郁的藥香味從水中彌散,他看起來像是才從桶裏出來,整個身體還是通紅發熱的,唇齒飛速合動,似乎還在說着什麽胡話。
大夫人才想說話,玲姬卻将手指輕輕放在唇中心,搖了搖頭,果然從安靜的客房裏隐隐傳出讓人毛骨悚然的蛇行聲,摻雜着嘶嘶的吐信聲,甚是詭異。
雲秋水雖是論劍峰主,但是這些年經常往來青丘真人的鹿吾山,耳濡目染也學了不少昆侖獨有的醫術,她嗅着客房裏奇異的香薰,目光一直在四周幾個才熄滅的香爐上反複遊離,又問道:“這裏面放的是什麽東西?”
“是驅蟲的草藥。”玲姬搶話回答,伸手撩了撩木桶裏的水,笑吟吟的道,“這不是張老闆被螞蟻吓的丢了魂,我才在水中放了些驅蟲的藥,還在四周點上了香薰,想必幾位夫人現在身上已經不疼不癢了吧?”
“嗯,不痛了。”大夫人感激的望着神婆,緊握着張老爺的手,淚眼婆娑,雲秋水隻是心有遲疑,這滿屋的香味有種說不出的迷離,好像是在可以遮掩着什麽東西,能讓她的五感漸漸喪失甚至有些犯困起來,不得以隻能暗自運氣以昆侖心法清醒頭腦,二夫人此時也跟着湊上去,指了指昏迷的張老爺心有餘悸的說道,“老爺才從木桶裏出來說好多了,大姐還在給老爺擦拭身體,我就想着去拿身幹淨的衣裳給他換上,然後、然後就……”
兩位夫人對視一眼,都是忍不住掩面啜泣起來,玲姬輕笑着眼波流動,故意提醒道:“張老爺身上有什麽異常嗎?”
大夫人手一抖,好像瞬間想起來什麽東西,臉色劇烈的變化,連忙點點頭說道:“對了,剛才給老爺擦水的時候,看見他腰窩上忽然冒出來個奇怪的圖案,像是一條蛇尾,還會動!”
“蛇尾?”雲秋水心中咯噔一下,頓時聯想起明姝身上的那個五毒蟲印,緊張的道,“扶起來我看看。”
“诶,好。”大夫人從床頭小心的扶起張老爺,用自己身體撐着他露出後背,二夫人上前幫着脫去上衣,雲秋水歪頭一看,果然張老爺的腰窩上印着一個綠油油的蛇尾印記,她不敢輕舉妄動,隻是讓兩位夫人先扶着張老爺不要動,掌下彙聚起昆侖的靈力勾成長針的模樣小心的從印記裏刺進去。
“嘶”的一聲響,從蛇尾印記中吐出一條蛇信子,二夫人尖叫一聲往後退了一步,雲秋水眼疾手快在印記四周連續刺入,以靈力将其邪力全部封住,腰窩處的皮膚開始鼓動起來,看着就好像裏面有什麽生物想要努力的破皮而出,大夫人已經吓得全身發軟快要扶不住這個大男人,玲姬微笑着伸出手來順勢從大夫人手裏接過張老爺,又對三位夫人使了個眼色,道:“三位稍微站遠一些吧,以免誤傷了。”
雲秋水隻是全神貫注的盯着蛇尾印記,靈力的長針刺入之後流出來的血液是一種散着熒光的綠色,幾針過後張老爺面容慘白如紙,眼見着就要背過氣去,雲秋水對長生殿的邪術本就極爲陌生,隻能铤而走險,她将手裏的長針逐漸轉變爲匕首的模樣,沿着蛇尾印記自上而下割開皮膚,另一隻手的手指牽扯出細細的“線”,一點點鑽入血肉中。
玲姬臉色一變,也是驚訝的看着她手裏細微的變化,她看着好像一動不動,實際上那根線已經在一瞬間纏住靈蛇之尾,正在将其小心的拉出身體。
不過一會,雲秋水滿頭大汗,心裏隐約有不安的感覺,卻又說不出什麽,她分明已經抓住了蛇尾,但是暗中還有什麽古怪的力量一直在和她抗衡,以至于每次她試圖将蛇尾拽出身體之時又會被強行拽回去,她心中疑惑一起,不由擡眼望了一下正對面的玲姬,玲姬并未注意到這一刹那雲秋水眼中的鋒芒畢露,還是認真的控制着張老闆身體内的蛇尾,防止被她破壞。
雲秋水不動聲色的慢慢低頭,一隻手保持着那根拉扯的“線”,另一隻手已經悄無聲息的散去匕首,凝聚成劍,果然是她,這個人開始在樓下就有意無意的想接近明姝,這時候又假惺惺的幫着自己救人,莫非長生殿除了那位老殿主,還有其它門徒也參與其中?
按照昆侖的調查,當年長生殿除了殿主,還有五位馭蟲使,眼下這間屋子中隐有蛇行聲不絕于耳,難道就是傳說中的靈蛇使?
玲姬本在和她暗自較勁,忽然瞥見有什麽明晃晃的東西在昏暗的客房裏閃了一下,說時遲那時快,鋒利的劍鋒幾乎是貼着她的鼻尖毫不留情的砍落!玲姬冒出一頭冷汗,瞬間推開張老闆靈活的翻身躲開,袖中的白骨短笛落入掌中吹起一個尖銳的音符,不可置信的笑道:“咦……我覺得我這次表演的很逼真呀,大峰主是怎麽發現的?”
“靈蛇使?”雲秋水将三位夫人護在身後,聲音一下子變得清冷透骨,“這位姑娘,蟠龍鎮氣候嚴寒,若是常年生活于此,是不可能有你那麽光滑細嫩的皮膚才是,這滿屋的香薰應該是來自苗疆一帶,可以剝奪五感産生幻覺、幻聽,想必張老爺和三位夫人身上的瘙癢疼痛也隻是幻覺而已吧?你大費周章的把我引到這裏來,又整出這個蛇尾印記想逼我靠近,玩了這麽多把戲,到底什麽目的?”
玲姬暗暗咋舌,無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臉,沒想到這張引以爲榮的美麗臉龐又再一次讓她原形畢露,原以爲是自己一直在演戲騙她,繞了一圈原來人家隻是在配合自己?
雲秋水一擡手,劍氣将四周的香薰爐全部打翻,昆侖的靈力在她掌心盤旋,竟然在頃刻之間就将滿屋的濃香散去,玲姬吃了一驚,驚道:“你既然知道香薰有問題,還敢明目張膽的跟我一起進來?大峰主真的是好膽識,就不怕我使什麽詭計對你不利嗎?”
雲秋水淡淡看着她,笑了笑:“姑娘,中原有句古話,叫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蟠龍鎮的黑霧之象,多半也是長生殿所爲吧?”
“呵……”玲姬也是脫口笑了,贊許的回道:“大峰主擡舉了,這鎮中黑霧自蟠龍山而來,怕是比長生殿的手段要厲害的多,你那兩位同門,還有昨夜那位公子,我估計眼下應該都被困在蟠龍山脫不了身吧?”
雲秋水沒有理她,淡道:“我對他們放心的很。”
玲姬慢慢的靠向窗子推開,瞥了一眼遠方依然萦繞不散的黑雲,又沖着雲秋水狡黠的笑了笑,擺擺手:“這回是我輸了,我可是要趕緊跑路了,畢竟活命比什麽都重要,您說是不是?”
話音未落人已經從窗中一躍而出,雲秋水本想追出去,但見床上的張老爺蹭的一下坐直身體,眼睛瞪得老大張着嘴“啊啊”哀嚎起來,她立馬轉身回到床邊,沒有玲姬的幹擾,這次她再将“線”伸入腰窩之後直接就将藏于體内的蛇整個拽出,那條細細的蛇在地上掙紮了幾下,扭曲着身體不過一會就徹底死去,雲秋水才松了一口氣,再認真的檢查了一下傷口,對三位夫人說道:“去拿塊幹淨的毛巾過來擦擦就好了,應該很快就能清醒了。”
大夫人此時已經被吓的一動不動,二夫人在旁邊面如死灰的扶着她,隻有三夫人勉強緩了口氣,連忙從旁邊取了塊幹淨的毛巾把張老爺身上的血漬仔細的擦幹淨,嘴裏不住道謝。
雲秋水走向窗邊,望向蟠龍山的方向站立良久,雖然剛才她口中信誓旦旦,其實現在内心多有不安,她眼見着那些黑雲中不斷砍出的金光,就知道一定是蕭千夜所爲,但是他身邊有上天界戰神相助,竟然這麽久了還未脫身?能和上天界匹敵的力量,難道真的是傳說中的天池幻魃?
“這位夫人,多謝您。”三夫人對着她又是鞠躬又是拱手,雲秋水連忙回神扶住她,起伏不定的心情才慢慢平靜下來,沒想到長生殿已經深入到昆侖附近,甚至不惜拿無辜的人下手!
“我們這一趟本來是來采購些藥草的,誰知道遇到這麽多磨難,我家老爺……”三夫人一邊說話,忍不住連連啜泣,雲秋水隻得耐心的将她扶到椅子上,安慰道,“張老爺很快就會沒事了,我想蟠龍山那邊的異常也會迎刃而解,幾位就先在屋裏好生歇息,等事情結束,我會讓門下弟子親自護送幾位回中原。”
“這……這怎麽好意思。”三夫人連忙擺手,忽然站起來跑向衣櫃在裏面翻找了好一會,又抱着一個精緻的木盒走過來恭恭敬敬的遞給雲秋水,“這就是我家老爺這一趟的目的,我聽老爺說過這東西叫‘甘木’,是昆侖獨有的罕見之物,傳說中是一種不死樹,隻要服下它就能延年益壽,能賣好大一筆錢呢!這次有幸得到仙山相助撿回一條命,這東西就送給夫人聊表謝意,請您一定收下!”
雲秋水擺擺手笑了笑,她本就是昆侖門下弟子,怎麽可能沒聽說過這種“甘木”,這确實是中原人夢寐以求的一種“仙藥”,但本質也不過是強身健體,哪有傳說中說的那麽神奇。
“您這是嫌棄禮物不夠貴重?”三夫人見她想拒絕,語氣也變得戰戰兢兢起來,面露尴尬,雲秋水本就是心軟之人,見她才死裏逃生又不忍心掃了人家的興緻,隻好接過那個木盒謝過,三夫人松了口氣,笑吟吟的圍過來湊近她的耳邊,低道:“您肯收下……那就再好不過了。”
雲秋水無意識的掃了一眼三夫人,驟然發現對方的眼睛像蛇一眼縮成一條線,嘴角勾出詭異莫測的笑,沖她吐了吐舌頭。
下一刻,後腰傳來冰涼的劇痛,頓時有嗖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三夫人的袖子裏藏着一柄鋒利的尖刀,毫不猶豫的從她身體裏捅穿。
雲秋水奮力推開三夫人,隻見一旁的大夫人、二夫人此時也完全變了一副模樣,兩人都是力大無窮合力将她撲倒在地,她仰面望着天花闆,視線在迅速模糊不清,恍恍惚惚隻看見玲姬的身影嬌媚柔軟的從外面又爬回了屋内,盤在她頭頂如毒蛇吐信,低低笑道:“雲夫人,中原還有一句古話叫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您呀……就是太善良了,善良過了頭就是傻,活該被人暗算呀。”
話音未落,玲姬從天花闆上直接落地,控制着三位夫人齊心将雲秋水翻了個身,她掀開被一刀捅穿的衣服破洞,挑釁的用手攪動傷口,慢慢将掌心那個五毒蟲印覆蓋。
雲秋水的腦中一片混亂,隔着遙遠的時空,仿佛聽見了來自明玉長公主的瘋笑,在視線一點點陷入黑暗之後,那個多年以來纏繞她心中揮之不去的身影慢慢浮現。
一海之隔的飛垣,帝都城摘星樓内,明溪豁然回首望向毒蟲座中央那具森然白骨,刹那間他隻覺得周遭空氣變得極爲陰冷,這個早已經死去的大姑姑歪了一下頭,咔嚓一聲頭顱滾落在腳邊。
“秋水……秋水啊,你終于還是落到我的手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