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祁連山籠罩在蒼茫的白光之下,仿佛爲萬物披上一層朦胧的紗衣,就在兩人掩飾着行迹繼續往魔教分壇前去的時候,大羅天宮内的火炬已然熊熊點起,聖湖的水映照着火,波光潋滟輝煌壯闊,一道奇異的光芒如玉帶般伸入水中攪動起微弱的漣漪,五千聖奴恭恭敬敬的匍匐在湖邊,在他們的旁邊半跪着八名聖引者,口中吟唱着聖歌,伴随着歌聲、水聲和風聲,湖水倏然向四面八方排開,露出更下方一具具幽藍色的冰棺。
崔修明點足踩在水面上,一步一步走到聖湖的中間,他的右手拇指上帶着教王恩賜的火色聖戒,一抹雖細但極其耀眼的火焰之線從扳指内牽引而出,然後幻化成無數根連接起下方的冰棺。
“咔嚓”的開棺聲響徹整個大羅天宮,所有人的面容都在這一刻變得崇拜而向往,崔修明五指捏合,仿佛是在和什麽看不見的力量抗衡,火焰之線一點點打開沉睡五十年的冰棺,露出一張張少年清澈沉靜的臉龐,他高高擡起另一隻手,憑空揮舞着詭異的動作,片刻之後,冰棺中的少年僵硬的站起來,順着指引一步一步踩着湖水走上來,一直走到大羅天宮的廣場上,整齊的朝着崔修明單膝跪地,将右手重重的按在心髒處。
“聖引者。”崔修明鎮定自若的揮袖,朝着湖邊的八人厲聲命令,“帶聖子過來。”
“是!”八人齊聲回應,矯健的身影鬼魅般穿梭而過,頃刻之間就将三個少年送到了廣場上,崔修明目光微沉,雖然神态上還保持着冷定,内心卻是倏然泛起了一抹無名的不安——他得到教王的命令過來祁連山重啓大羅天宮之後,立刻命令手下的十名聖引者在各自的領地挑選合适的聖子一并帶過來,然而今天早上他就和一名聖引者失去了聯系,其他九人四下找尋,竟然又失蹤了一人,一天下來,隻有八名聖引者回到了大羅天宮,而這一批的聖子,更是隻有三人幸存。
崔修明不動聲色的計算着,聖湖水下的冰棺,是五十年前聖教敗走中原被迫西撤時來不及毀壞而留下的,全是當年教王從修羅場親自培養出來的尚未完全覺醒的聖奴,力量遠比這次他帶來的五千聖奴更強,五十年過去了,他們栩栩如生容貌如初,在聖火之力的召喚下掙脫了棺椁走到他的面前,隻要将聖子獻祭,這些最爲忠實的奴仆就能重新成爲他手下的利劍!
隻是……聖子隻有三人,聖奴則有一千人,區區這麽點祭品,真的能成功嗎?
崔修明暗暗捏了把汗,緊握着拇指上的扳指,他用力閉眼在心底默念着聖教的導語,三個少年宛如失魂的傀儡邁着僵硬的步伐朝他走去,每走一步,身上的血肉就詭異的炸開一寸,他們似乎完全感覺不到疼痛,直到露出恐怖的白骨,骨骼摩擦出毛骨悚然的咔咔聲依然不爲所動,越靠近,一千名聖奴臉上的神色就陰沉,崔修明往後退去,厲斥一聲,扳指裏的火苗流星般迸射而出,沿着聖子走過的路線點燃出熊熊烈火!
這一刹那,剛才還寂靜如死的聖奴們紛紛跳入了火中,瘋狂的撕啃着聖子的血肉,捏碎骨頭嚼爛内髒,頓時整個大羅天宮的廣場宛如真正的修羅場,血和火混雜在一起,将天空也映照出一片赤紅。
崔修明冷漠的看着這并不陌生的一幕,所謂聖奴,其實就是各國貢獻給教王的奴役,他會将這些人一起丢到修羅場中厮殺,從而篩選出勝利者親自栽培,聖奴在得到教王的垂簾之後,還會得到另一種“恩賜”,據說是來源于黑市的奇妙藥物“轉生露”,服下之後可以短暫的榮登極樂世界,忘卻世間一切疾苦,盡情享樂。
這種藥物能讓人失去對痛覺的感知,從而讓聖奴變得無所畏懼,而這其中的佼佼者,則會被破格提拔成爲“聖童”,教王會直接将聖火之力注入聖童的身體,讓他們成爲聖教最爲鋒芒的劍。
他的餘光微微遲疑的瞥過自己手上的那枚扳指,雖然都是教王恩賜的聖火之力,但聖童的壽命卻反常的短暫,通常隻有五到十年就會暴斃而亡。
崔修明謹慎的掃過廣場,三名聖子的力量是不足以讓一千名聖奴徹底蘇醒過來的,能醒來一半已是極限,然而不知道爲什麽,今晚上的扳指之力尤其的厚重,是他自四十年前得到教王恩賜以來,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強悍的力量,甚至比他在總壇見過的、教王手中真正的聖火還要強烈!
難道是他的虔誠之心感動了聖火,要助他回歸中原,奪回祖上曾經失去的一切?
這個想法出現在腦中之後,崔修明不屑一顧的笑了起來,五十年前祖父崔成天一手攪動中原皇朝的政局,一杯鸩酒讓功高蓋主的鎮北王魂斷京城,就在大業即将完成,聖教可以長驅直入直搗黃龍之際,教王卻做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決定——他命令聖女、聖童放棄和平西、定南雙王的合作即刻帶着所有教徒返回波斯總壇,甚至中斷了轉生露的供應,很快戰局急轉直下,緩過這口氣的中原武林對他們進行了前所未有的圍剿,祖父也被朝中大臣聯名彈劾,隻能被迫随着聖教一起西遷逃離。
西遷的最後一戰是絲綢之路的要塞敦煌,明明已經沒有多少訓練有素的戰士了,可時任大将軍竟然率領自發前來支援的十萬民兵堵住了他們最後的去路,若非大羅天宮内聖奴及時趕到,隻怕那一戰将會無人生還。
眼前這一千聖奴就是當年的幸存者,數量不足十分之一,如此慘痛的代價讓西域各國憂心忡忡,甚至讓聖教遭受了史無前例的質疑,然而這一切的一切都沒有讓教王有絲毫的波動,直到很多年後祖父從旁敲擊的問起他爲何撤離,那人也隻是平靜無瀾的笑着,眼裏浮動着愛慕的光,呢喃的說着至今無人能懂的話——“神女有難。”
神女……這兩個字是一切的根源,是教王心底最迷戀的存在,據說聖教之所以選擇東入中原,也僅僅是因爲聖典上倏然浮現了一行字:“百年爲期,神女東臨。”
就爲了這一句話,教王布下天羅地網,用長達半個世紀的滲入險些讓整個中原王朝覆滅。
每年八月十五,教王會取出那塊燃燒着聖火的五彩石點燃總壇的火炬,當皎潔的圓月被火光覆蓋之時,神女的身姿會在月下曼舞,那是一個遙不可及虛無缥缈的輪廓,其實在他看來,那隻是光霧交織在一起産生的幻象罷了,然而教王會在那一天癡迷的看一晚上,看着熊熊烈火映出那張魂牽夢萦的臉,直到天邊泛白皓月消失才會依依不舍的離開。
自那以後他就不再相信所謂的教義了,畢竟這種融合了佛教、道教還有祆教的奇怪東西隻要稍稍斟酌就能發現端倪,但聖火的力量是真實存在的,他十八歲就從教王手中得到了這枚珍貴的扳指,一晃四十年過去了,他的容貌看起來竟然還如二十歲的年輕人,聖火确實有着讓枯木逢春的神奇力量,甚至在他生病受傷之時,都能奇迹般的助他痊愈。
這就已經足夠了,畢竟沒有人能拒絕青春永駐,長生不死,至于其它的普通教徒,他隻要裝模作樣的糊弄幾句就能得到他們瘋狂的崇拜,金錢、權力、美女,他想要的都可以輕而易舉的得到,何樂而不爲?
唯一還能命令他的人也就隻剩下教王了,百年前那個人決心東侵中原,五十年前一夕變卦導緻功敗垂成,到如今竟然又忽然轉性準備再次東入,若是換成什麽皇孫王貴做出這種決定,隻怕是要受到舉國的質疑和反對,然而教王不一樣,他有着無數癡迷成魔的信徒,可以爲了他一句話感慨赴死!
盲目的崇拜就是愚昧,他崔修明懂這個道理,但也不能公然反抗教王的命令,反正溫兆欽已經死了,雷公默又是自己人,他的任務就是協助維麗雅打開敦煌這座要塞,剩下的事情自然有其他人去辦。
崔修明冷哼一聲,揮袖散去湖面的火光,湖水恢複如初,很快大羅天宮也重回平靜,唯一不同的是冰棺裏重生的聖奴,蒼白如紙的面容上是截然相反的火色雙瞳,血一般的嘴唇勾出惡魔般的詭笑,額心處教王親手刻下的火焰咒紋恢複光澤,他命令聖引者帶着聖奴守護好大羅天宮,自己則獨自走入聖壇之内。
這座位于祁連山内的大羅天宮是百年前教王帶着聖奴親手打造,誰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在巍峨險峻的雪山之中開鑿出如此壯闊的聖湖,又是如何平地而起建立了晶瑩剔透的大羅天宮,它的規模甚至比波斯總壇更加讓人歎爲觀止,尤其是雪色的牆壁映照着中央火炬,折射出明媚熾熱的光芒,透出無可比拟的神聖。
他心中有過猜想,如果當年東侵成功,這座大羅天宮也許會取代波斯總壇,成爲聖教最核心的存在吧?
但就是這麽宛如神造的存在中也擺放着一個他完全不能理解的東西,那就是在聖壇的中間、火炬之下一張三米多寬的水晶床榻,鋪着純白柔軟的墊子,被褥和枕頭都是精緻的白色羽織,帷幔吊着美麗的冰珠,在法術的保護下百年如一日的嶄新如初,這麽違和的東西一下子讓他想起什麽男女之間的世俗之事,雖然教王的年齡成迷,但外貌看着仍是年輕的男人,這麽多年固執的幻想着一個“神女”,這東西該不會是爲此準備的吧?
崔修明頓住腳步,竟感覺喉間隐隐作嘔,一個疑惑再次浮現出來——教王的所作所爲,全憑聖典上對神女的預言,那麽他時隔五十年忽然重啓東侵計劃,莫非又是爲了那個虛無缥缈的月下輪廓?
他心煩意亂的咋舌,這可不是什麽好消息,現在的他并不想爲了一個莫須有的神女,賠上安逸舒适的分壇聖教主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