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地宮之後,兩人一睜眼就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堆大漠沙蟲群中,黎明的光已經開始稀稀疏疏的灑下,這是沙蟲們最喜歡的進食時間,它們的目标則是數米之外一支驚慌失措的商隊,來不及搞清楚眼前危急一幕到底怎麽回事,蕭千夜幾乎是本能的提劍沖出,過往的峥嵘歲月刹那間在眼底飛速流逝,一瞬間仿佛又回到當初那個懷揣着榮耀和夢想的少年郎,沙蟲四下逃竄,又被鋒芒的劍氣直接砍碎砸入沙土中,沒一會金烏鳥巡邏的隊伍聞聲趕到,多年不見,帶隊的戰士還是一眼就認出來眼前人,驚喜的跑過來打了招呼。
雲潇負手站在一邊凝望着他,他在認真的和巡邏的戰士說話,側臉迎着朝霞熠熠生輝,從面龐到衣服都泛着一層淡淡的金光,很快他就收劍走了回來,淡淡笑了笑:“是送貨去嘉城的商隊,這幾年有舒少白坐鎮飛垣,四大境的魔物被他震懾收斂了很多,不過他一離開,這群家夥又開始蠢蠢欲動不安分,還是得多安排些人手加強巡邏才行。”
“好厲害啊。”雲潇根本就沒聽他的碎碎念,雙手握拳放在胸口露出一副崇拜的模樣,還故意拖長了語調誇贊,“好厲害啊,那麽多沙蟲幾劍就全消滅了,不愧是我的師兄!”
這麽多年雖然他的劍技在軍中早就被傳的神乎其神,但是當着大家夥的面這般直白又浮誇的贊揚還是
讓他臉頰一紅,沒等他反應過來,果不其然耳邊又聽見雲潇使壞的笑聲,一下子撲到他的懷裏嘴裏還在喋喋不休的吹捧,蕭千夜按着她的腦袋用力晃了幾下,故作鎮定的罵道:“少花言巧語,幾條大漠常見的沙蟲而已,這要是都打不過豈不是丢人?倒是那家夥果然和明溪一樣,不把我們送回大湮城就算了,竟然直接扔到魔物群裏,真不愧是一脈相承。”
“嘻嘻,人家就是心如明鏡才會直接把你扔到這裏來救人的好不好,确實是一脈相承的祖孫嘛,眼睛尖得很,一眼就能看出來你的軟肋。”雲潇幫他整理着衣襟上的褶皺,小聲感歎,“你每次和他們說話的時候眼睛都特别的明亮,雖說是個天生的勞碌命,我看你還是樂在其中的嘛。”
“舉手之勞罷了,哪有什麽軟肋。”蕭千夜義正言辭的爲自己辯解,雲潇憋着笑應和,“是是是,我的師兄這麽厲害,怎麽會被人抓住軟肋揪小辮子嘛!”
她一說話,旁邊金烏鳥巡邏的戰士不由都笑了起來,氣氛變得有幾分尴尬,蕭千夜輕咳一聲,戳着雲潇的額頭罵道:“别嘴貧了。”
幾個戰士清掃完魔物的軀體,用沙土就地掩埋之後忽然想起來什麽事,連忙又道:“少閣主,昆将前兩天還去了侯爺的府上找您呢,不過侯爺說您不在他就回來了,沒想到會在這裏遇上您,軍營不遠,要不您一起
過去?”
蕭千夜略一思忖,心中默默松了口氣,畢竟地宮的時間本就和外界不同,隻是過去兩天倒沒什麽問題,但是他轉而又有些奇怪,年宴結束之後他是和昆鴻一起回來的,有什麽事當時不說,非要等到了陽川才想起來?
“那就一起過去呗,反正我們也要回大湮城和侯爺辭行的。”雲潇主動拉着他的手一口應下來,幾人一起返回位于大湮城外的軍閣駐營地,很快昆鴻就收到消息回來了,他還是那般古銅色的面容,大漠的風沙磨砺出滄桑的棱角,一看見蕭千夜就搭着他的肩膀往内閣裏拉,邊走邊道:“你們可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啊,前腳把你們送到侯爺府上,第二天我過去人就不見了,又跑到哪裏逍遙快活去了?”
“陽川這種地方,哪有什麽逍遙快活?”蕭千夜被他逗笑,仿佛是有些懷念過去的生活,他的目光微微感慨的環視着熟悉的房間,時光倥偬而過,眼前的一切卻一如從前,昆鴻龇牙笑着,回道,“那年你幫着青陽從靖城到曙城,又千裏迢迢的趕去柳城救人,還在嘉城把袁大爺打成重傷,那些青樓、格鬥場和風味菜館難道不算‘樂子’?”
“少開玩笑了。”蕭千夜嘴上責備,還是忍不住笑着搖頭歎了口氣,“我聽說這幾年上頭對陽川的大刀闊斧的整改,應該沒有人敢像從前那樣無法無天了吧?”
昆鴻給他倒了杯
水,瞄了一眼外面的天空,抱怨的回道:“人是收斂了很多,不過魔物還是我行我素呀,那東西又講不通道理,以前的陽川被五蛇壟斷,他們的商隊我們都是睜隻眼閉隻眼,反正幹的不是什麽正經的生意,不想理的時候純當沒看見也就過去了,現在不行了,現在陽川的商行被鏡閣統一管理,我們也不能坐視不理了,就剛才你救下的那隻商隊,他們就是從大湮城往嘉城送貨的。”
蕭千夜轉着水杯自言自語的回道:“早知道你的人在附近,我不用出手好好看着就行了,正好看看這幾年你們有沒有偷懶。”
“偷懶?”昆鴻勾肩搭背的靠過來,故作不滿的罵道,“你可真好意思說,墨閣給你放了半年的長假吧,到現在你都沒回來恢複巡邏的工作,那條商路是去嘉城的必經之路,金烏鳥每天得在上面來回飛個幾十次盯着,本來就不用你出手,我記得你以前也經常在那一帶巡邏除魔的,現在怕是連路線都忘得一幹二淨了吧?這待遇古往今來獨此一份,沒有第二個人有過。”
“咳咳……”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蕭千夜被他一句話堵得嗆了口水,雲潇幫他拍着後背連連給昆鴻使眼色,昆鴻不明所以的抓了抓腦袋,笑眯眯的道,“大清早的還沒吃飯呢,好妹子,你能不能去廚房幫我拿點大餅過來?出了門一直往前走,多拿點,大漠的夥食
比不上城裏,先墊墊肚子
吧。”
雲潇奇怪的看着兩人,總覺得昆鴻應該是有什麽事情故意支開自己,她也沒問就幹脆的點頭找他指的方向小跑過去,昆鴻這才認真的轉過臉看着蕭千夜,低道:“少閣主,年宴上我和宸曦聊了幾句,他和我提起五鼠的舊事,五鼠本是打着五蛇的幌子一群烏合之衆,這幾年别說是東冥了,就算是在陽川也沒見他們再敢打着“五鼠”的招牌出來招搖撞騙,不過既然提起來,我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這事好幾年了,而且是交給鏡閣去處理的,所以我記不太清楚特意等回來翻了舊案才準備去找你。”
昆鴻從旁邊的架子上找出卷宗翻看着,又道:“說是幌子,其實五鼠和五蛇之間私底下還是有不少生意往來的,要不然那種地頭蛇也不會容忍他們打着自己的名号胡作非爲了是不?這一部分的生意鏈被鏡閣一鍋端了之後還抓了不少人,你還記得帝都城裏的那家潮汐賭坊不?那是鸠城雷老四的産業,他涉嫌殺害葉小姐和三郡主,連同手下一批小弟被查了個底朝天。”
他抽出其中一張遞給蕭千夜,指着上面的名字解釋:“這個人叫雷電,據說是得到了雷老四的賞識一開心收了他做義子,于是趁熱打鐵爲博他歡心幹脆改了名字,他就是五蛇和五鼠的中間聯絡人。”
“雷電?哼,倒是個有意思的名字。”蕭千夜
随口接話,一邊翻看着卷宗一邊問道,“故意支開阿潇和我說這些,這個人有什麽問題嗎?”
昆鴻小心的看了一眼門外,還是不放心幹脆直接走過去關上了門窗:“陽川的大牢沉沙海不遠處就是禁軍暗部的地下基地,高總督死後被他的親信摧毀,導緻大多數的記錄丢失,但是我們從這個人的身上搜出來了一些……”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湊到蕭千夜身邊:“搜出來一些關于黑棺的資料。”
“黑棺……”蕭千夜的瞳孔頓縮,瞬間就将手裏的書卷捏緊,昆鴻點點頭:“雷老四在鸠城經營賭坊生意,明确規定隻收錢不易物,但若是想把物品轉換成錢,最快的方法就是去找雷電幫忙,這兩人一唱一和把賭徒騙的團團轉,自己賺的盆滿缽滿,五蛇的頭子袁大爺和高總督是故交,這群人眼尖的很,賺的錢都會分大爺一份,所以雷老四和袁大爺私交甚好,大爺是個僞君子,面子上得做出一副正義凜然的樣子給普通人看,所以他手底下一些黑活都是雷老四幫着打理,或許是因爲這層關系,大爺把暗部一些買賣交給了雷老四去辦,雷老四又轉手交給了雷電,其中就包括了黑棺内試體的試藥交易,這才順藤摸瓜被我們查到了線索。”
“黑棺裏發現了什麽?”他竭盡全力的保持冷靜,昆鴻也不敢多提,趕緊接話,“事後我們奉命将所有的黑棺全
部挖了出來,在其内部找到很多因爲失去藥效而死去的試體,丹真宮屍檢之後發現了大批未知的藥物,連經驗豐富的老大夫都看不出來到底是什麽東西,直到後來整頓陽川五城,雷電落網,根據他提供的這份資料才終于能對上号,據他所言,暗部曾和不少海外的藥師有生意往來,可惜爲了掩飾身份,絕大多數用的是代号。”
兩人對視了一眼,昆鴻翻過他手裏的卷宗,指着下一頁的名單示意他看:“雷電手裏的這份是交接貨物的賬單,裏面還真有一個代号叫‘秀爺’的人。”
蕭千夜的心緊繃成一線,追問:“公孫晏知道這件事不?”
“應該知道吧。”昆鴻拖着下腮想了想,又點頭又搖頭,最後還是不敢确認的回道,“晏公子這幾年忙的不得了,他連西海岸都扔給了大漠侯去管,我估計這事就算他知道肯定也早就忘了。”
蕭千夜攥着手裏的紙張,回憶着過去發生的事情,忽然又問:“昆鴻,五蛇最後是怎麽處置的?”
昆鴻直接又扔了一本卷宗過來,回道:“通敵、叛國、謀反,還有十幾項罪名加起來足夠他們死一萬次了,柳二爺、郭三爺還有雷四爺,包括他們手下的爲虎作伥的小弟全部被處死了,那個趙雅倒是撿了一條命被驅逐出境,現在也好多年沒有消息了,至于袁大爺,他在事情敗露前就被人殺了,可惜了,讓他逃過
了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