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三章 事由心生
本身就不甚堅固的異度空間因能量失控而土崩瓦解，昏暗的走廊和冷風陣陣的陰森教室如同碎玻璃般變成了碎片，衆人身邊的場景變回了樓頂天台，而當正常的夜景出現的同時，那些不正常的東西也在空氣中迅速成形了。
那是破碎的走廊和教室在變成碎片之後并沒有随風消散，而是扭曲雜合在一起，迅速組成了新的東西：數米高的美工刀，巨大的圓規，燃燒着的巨型書本，黑色的鬼怪還有在地上滾動、不斷流下污血的碩大人頭，這些形象都是由走廊的碎片拼成，看起來就好像表面包裹了一層花花綠綠的碎報紙拼圖一樣，一個将近四米長的圓規從我身旁劃過，在樓頂的水泥地上留下了幾乎打穿地面的劃痕，說明這些東西雖然來自虛幻，卻擁有足以破壞現實的威力。
尤其是那個連哭帶嚎，長相可怖賣相惡心的巨型頭顱，我不知道這是哪門子恐怖故事裏的形象，但它那一路打滾一路流膿的模樣不但破壞了現實空間，還在破壞我們每一個人的心情——連骷髅法師都忍受不了它的惡心，揮舞着法杖上前烤肉去了。
惡心，詭異，破壞性極強，但也僅此而已，和一幫超現實的特種兵比起來，這些碩大的異物也隻是活靶子，二十名隸屬于救世軍的精英骷髅法師開始釋放密集的骨矛和暗影箭雨，将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撕成漫天碎屑，死亡騎士手中的長劍翻飛，切鬼怪如同砍瓜切菜，靈夢她們仨之前一直沒用武之地，這時候終于找到了發洩的渠道，開始鋪天蓋地地放彈幕，我還得緊緊攥着旁邊伊吹西瓜腦袋上的大角，不管對方怎麽抗議都不敢松手：我是真怕這力大無窮的家夥把樓拆了。
看似聲勢浩大，實際卻是少數碾壓多數的輕松戰鬥，短短半分鍾過去，随着那個生命力意外頑強的巨大人頭在淺淺一聲冷哼下變成灘占地面積二十平米的果凍，所有的幻象終于全部消失了。
滿地殘骸化作黑色煙霧随風飄散，再也沒有重生。
“搞定了。”林雪拍拍淺淺的肩頭，示意後者釋放自己的能力，立刻，那鬼域僅存的教室殘骸也變成了紛紛揚揚的碎片，不過這些碎片沒有跟之前那些走廊碎片一樣變成異物，似乎是能量不足一般，隻是閃爍了幾下之後，它們就消失不見了。
十幾名穿着校服的男女學生人事不省地躺在那裏，離他們不遠處，是早已熄滅的手電筒和一些散落的零食包裝。
沒想到我們離他們竟然這麽近，看來是剛才的鬼域幹擾了衆人的感知——當然，沒有釋放精神力也是原因之一。
“三更半夜爬到死過人的教學樓頂上講鬼故事，真是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林雪嘟囔着走上前去，在一個學生鼻子下面試了試呼吸，“總算還活着。”
早在我們摧毀鬼域的時候，異能組的接應人員就已經在下面待命，林雪發出行動結束的信号之後，立刻就有人上來将這些學生送去搶救，這時候我也終于有機會問問林雪到底是個什麽情況。她知道的東西明顯比我多，可這丫頭就是喜歡吊人胃口。
“因爲之前的也隻是猜測啊，沒有把握的情報我從來不會告訴别人，因爲怕幹擾其他人的判斷，”回去的路上，林雪臉上帶着大功告成的開心表情，一邊對我解釋道，“那些是很多天前失蹤的參加假期班的學生，還都是住校生，校内的監控顯示他們當時都朝着初中部的教學樓方向走去，然後就沒有回來，校方爲此可受了不少折騰。失蹤事件之後的第三天，那個倒黴老師就發現了鬼域，所以我将這兩件事聯系在一起了。我在這學校裏已經探查過幾次，回溯初中部教學樓發生過的事情，最終确定那些學生是在決定晚上去樓頂天台開鬼故事大會之後失蹤的。這座樓裏曾經有兩名教師和一個學生在同一間教室中因心髒病發作而死亡，所以很多人都傳言這裏有惡鬼潛伏，或許這就是讓那幫熊孩子搞這些亂七八糟事情的原因吧。你也知道，假期班有時候管的比正常時候還嚴，他們溜不出學校，也沒别的事幹，除了躲在宿舍上網之外，就剩各種胡鬧了。”
我看着淺淺讪讪一笑，倆人同時想起了當年在這學校裏三更半夜回來開燈制造鬧鬼謠言的經曆。
“所以你就确定那些學生都隐藏在鬧鬼的初中部‘七樓’？”
“并不是确定，隻是猜測，”林雪沖我搖搖手指，“一來我們的人已經搜遍了整個學校，确實沒發現那些學生。二來假如将鬧鬼事件和學生失蹤聯系在一起的話，鬧鬼現場當然是最有可能藏人的。事實上，總結了這麽多次靈異事件，我已經發現一點規律，現在又看到了這地方靈異事件進行中的情景……嗯，尤其是那些教室和圓規書本什麽的，更讓人确信了……所謂的靈異事件，恐怕是事由心生啊。”
我和淺淺紛紛表示希望林雪能用中文跟我倆交談。
大小姐白了兩個一點都不想動腦子的家夥一眼，但心情很好的她還是耐心地解釋起來：“簡單來講，就是噩夢成真了。還記着我之前說過的規律吧，所有的鬧鬼事件都發生在有人聚集的地方，無人區從未發生類似的超自然現象，這就說明它們的發生是和人有關的。然後所有的鬧鬼事件所伴生的靈異物品也有一個規律，那就是盡管它們在産生之後可以獨立存活，但在産生的那一時刻，肯定是有人在旁邊的，比如那個巴掌大的貞子和那對瓷娃娃，它們都是在有人在旁邊的時候産生，然後盡管離開了那個人，也可以獨立存在了。而這次的大面積鬼域也印證了這個規律：與其說是那十幾個學生被困在鬼域裏，倒不如說是鬼域在失蹤學生身邊産生，并且它的形态也很讓人在意：大教室，如山的課本，圓規，血紅的公式，學生中流行的類似‘校園不思議’氛圍的恐怖走廊和鬼怪形象，這些都是學生平日接觸最多，帶給他們心理壓力最直接的事物。”
“也就是說，心中恐懼之物變成了現實麽？”
始終安靜地坐在七千億後排聽我們交談的幽幽子突然開口了。
領着幽幽子出來抓鬼的計劃雖然沒用上，但對方對這方面的事情倒還挺熟悉，她一句話便道破了玄機。
“應該就是這樣，更簡潔地說就是事由心生，”林雪點點頭，“人們精神世界中所恐懼的東西出現在現實世界，雖然聽上去不可思議，但……”
“應該把紅a帶過來的，”我仰頭望天，“讓那家夥充分認識到中國山寨的可怕：自己的畢生成就是如何被一幫大叔大媽和小毛孩子大批量山寨的。”
應該說山寨拯救世界嗎，如此兇殘的量産式幻想具現化——我估計英靈衛宮士郎君看到那兇殘的僞?固有結界?初三下半學期の嚎哭鬼域之後一定會深受觸動，說不定某天還能看到他和前幾天面對一根冰棍黯然神傷的海格力斯一樣，看着市二中的課程表泫然欲泣呢。
“這個不一樣……算了，随你怎麽說吧，”林雪斜了我一眼，“反正确實是人類精神世界中的東西在逐漸變成現實沒錯，而且這次的事情還證明了我一個猜想：參與人數決定精神具現化的規模，而且呈幾何狀強化。一個人隻能造出些靈異物品，最多造成一個鬧鬼的房間，而一群人卻制造出了整整一層樓的鬼域，并且包含了無數種恐怖場景。當然代價也挺大，他們差點死在裏面……”
我已經聽懂林雪的意思，隻是還有一點不是很明白：“你說的是人類潛意識中的‘恐懼’變成了現實，那那個倒賣瓷娃娃的大叔怎麽解釋？他可一點都沒有害怕鬼怪的模樣吧，那種兇殘的家夥。”
“但他老婆怕啊，”大小姐敲了敲我的腦袋，“假如我的假設成立的話，那兩個瓷娃娃其實是那個奇葩大叔的老婆‘空想’出來的，大叔隻是個經手人罷了，我回去要重新整理一下那些案例的當事人，然後鎖定一下他們的社交圈……啊，該下車了。”
我把七千億停在路邊，笑着對林雪說：“你這執行個任務就晚上兩三點鍾才回家，你爸媽難道就從來沒懷疑過？”
大小姐沉默了下，突然展顔一笑：“從小到大，我記憶中就沒有過晚飯之後能和父母在一起的時候。在那種龐然大物一樣的家裏生活，有很多方法讓自己‘消失’的，更何況還有爺爺幫忙掩護。嗯，話說回來最近老爸确實挺火大呢——木頭，什麽時候我家裏不要我了可就在你那長時間蹭飯了哦。”
我想說點什麽，不過最後還是跟對方一樣露出個淡淡的微笑：“就好像現在你沒成天來蹭飯似的。回去好好休息，明天看那些學生有醒過來的沒有，或許一切就水落石出了。”
今天晚上的行動導緻我們淩晨三點多才回家，家裏已經是一片安靜。将哈欠連天的淺淺送回房間，同時付出一大堆承諾才将靈夢那個幫忙不成反添亂的家夥塞回影子城裏之後，我來到了客廳的大立櫃前。
安薇娜平常不用睡覺，但夜深人靜的時候也會休息一下，就在客廳的立櫃上面。我不知道應該怎麽描述這件事，事實上那丫頭在櫃子上面築了個烏鴉巢，烏鴉-幽靈-聖靈三位一體的她現在是真拿自己當鳥養的。
輕輕一敲櫃子，黑色的大烏鴉便撲棱棱地掉了下來，在聖光閃耀中變成自家那俏麗的小女仆，安薇娜有些手忙腳亂地提裙行禮：“啊，主人，您回來了。安薇娜這次竟然沒能第一時間迎接，真是失敗。”
“别在意，小聲點，别吵醒其他人。”我讓這幽靈在自己旁邊坐下，既然已經這時候了，索性今天就不睡覺了，“安薇娜，有件事我想問問你，關于幽靈之類的。你還記着自己是怎麽變成這樣的吧？”
安薇娜不知道我想說什麽，但還是點了點頭。變成幽靈的那段經曆絕對是她一生中最難忘的，包括生前和死後，雖然那不是什麽令人愉快的記憶，但現在一切已經過去，她已經能坦然回憶那些時光了。
“幽靈，應該是精神力變成實體的過程吧？”我看了看安薇娜的身體，雖然是個幽靈，她卻可以讓自己呈現出實體狀态，在那種狀态下，除了體溫很低之外，她和一般的女孩子完全一樣，恩，軟乎乎的，咳咳……
“唔，有點類似。艾澤拉斯的通靈師們對幽靈現象的解釋是生物死亡之後，靈魂因各種原因而未能消散，并且逐漸和外界的自然能量達成一種新的平衡，最終穩定下來的過程，但說到底也是精神力脫離肉體之後逐漸變成了可以和外界産生共鳴的‘真實’存在。以前我也不知道這些知識的，這是希爾瓦娜斯大人來的時候告訴安薇娜的。”
“那麽變成幽靈需要很強的力量嗎？”我組織着語言，盡可能讓自己的問題清晰明白，“或者别的什麽東西，從精神世界中轉移到現實世界，需要很強的力量嗎？”
“變成幽靈不需要什麽力量啦。主人忘了嗎？安薇娜生前隻是個普通的女孩子而已，在那種鄉下小地方生活，甚至連真正的魔法師都沒見過幾次。變成幽靈需要的是滿足一些條件，而不是多強的力量。至于讓精神世界中的東西出現在現實世界，如果隻要‘出現’就可以的話，條件滿足的情況下也是很容易的事情，像奧術幻象那樣的小把戲就算是讓精神世界中的東西出現在現實世界了。隻是這種東西歸根結底還是虛假的，要麽不能長久，要麽很容易破壞，或者一眼就能看出和真實物體的區别。”
聽着安薇娜将這些知識侃侃而談，我逐漸露出了驚奇的表情：“原來你還這麽博學？這些知識應該不是女仆守則裏面的必備知識吧？”
我絕對不相信艾澤拉斯那些貴族已經兇殘到讓家裏養的每個女仆都達到達拉然畢業的程度吖！
幽靈女仆聞言隻是微微低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主人經常出門打仗，我就找了些艾澤拉斯世界的書來看，生前因爲家裏窮，雖然識了字，卻沒讀過多少書呢。而且主人不在的時候總是有點寂寞，要找點事情做啊。”
小女仆說着，臉上露出了害羞的模樣，似乎承認自己害怕寂寞是很丢人的事情一樣，我伸手揉了揉對方那柔順的亞麻色長發，心中思索起來。
讓精神世界中的東西在現實世界出現，這裏的關鍵詞是“出現”二字。并非要依靠侵蝕現實世界來讓幻想中的東西變成真實物品，而僅僅讓它們出現在現實世界的話，需要的力量并不強，甚至可以說根本不需要什麽力量，任何一個普通人都能辦到。
根據我們收集到的數據，艾澤拉斯世界的普通人類在精神力量方面和地球人的強度是差不多的，并不因那個世界的人身體素質普遍破表而有什麽突出，那安薇娜口中的“很容易”也就适用于地球人。
現在k市和周圍的幾個城市紛紛爆發出各種靈異事件，本人已經親自經曆了三件，而林雪則接觸過更多，後者現在的猜想就是人類精神世界中的東西正在逐漸入侵現實，我原本認爲這最大的疑點就是人類的精神力量有沒有那麽強，但現在看來，人類的精神力量是完全足夠産生這種現象的，真正應該探查的，是爲什麽地球上會出現足以滿足這種現象的條件。
艾澤拉斯世界的幽靈是種常見現象，因爲那個世界存在魔網，而且那個世界對超自然現象的認同度極高，這第二點是很重要的，在一個人人都相信鬼魂的世界，鬼魂就更容易出現。但地球上則正好相反，這顆星球沒有有序的超自然力量體系，也沒有可供靈異事物産生的氛圍，那麽是什麽東西在這種情況下讓靈異事件産生了？
安薇娜安靜地坐在自己身旁，很懂事地将身體調節到了低亮度自然光狀态，讓我可以安心思考事情，盡管很想吐槽這丫頭一邊調節自己亮度一邊拿着個流明計來回測量的舉動，我還是忍住了沒吭聲。
一番思考之後，我還是沒能理出頭緒，對一群在無神論環境下生活的人類如何無意識地産生了精神幻象仍然很迷惑，但我卻好像想明白了另外一件事。
爲什麽所有的靈異事件都正好避開了我們派出去的特工和林雪的視線？
一開始我們将這件事想得太嚴重了，一直認爲是那個身份不明的“敵人”擁有遠超帝國情報部門的力量，‘他’甚至可以反向感知到一個先知對自己的預言，但真實情況恐怕簡單到讓人啼笑皆非：因爲那些靈異事件的源頭太弱了！
假如所有的靈異事件源頭都是普通人的潛意識（暫時把這個來自普通人的潛意識稱作發生源吧），那麽這些靈異事件在發生的時候是非常容易被打斷的，任何超出其發生源的精神力量都可以覆蓋掉這個通靈過程，就好像更強的幹擾信号會覆蓋掉正常信号一樣。而我們派出去的任何一個特工都比普通地球人精神力量強大，他們在執行任務的時候更是會使用一大堆探測設備，那将是何等規模的能量幹擾——無數個原本可能發生的靈異事件其實是被憋死在娘胎裏的！
至于某先知大小姐的視線那更不用說，哪怕她将自己的力量分散開用來觀察整個城市，其精神力強度也足夠掐死每次鬧鬼事件。今天晚上的鬼域也是個例子：十幾個人類以深度昏迷的代價制造出的鬼域，在我的精神力輕度釋放之後瞬間就灰飛煙滅，這還是已經成型的精神力實體化，假如是鬼域正在發生的瞬間，恐怕林雪的視線也足夠摧毀它了。
至于已經“發生完畢”的靈異事件，也就是瓷娃娃那樣的通靈物品，可能是已經出現在現實世界，不再需要人類的精神力支持，反而可以不受這種影響。
理順了這些東西也算有點收獲，看看牆上的時鍾，已經到了四點多，安薇娜這時候就又要開始工作了，但她還是先關心起我來：“主人，不休息一下真的沒問題嗎？”
“沒事，我的體質你還不知道，不睡覺也沒事。”
“不是這個意思，”小女仆關切地湊了上來，“您上去看看水銀燈小主人吧，她這時候恐怕還等着呢！”
我：“……你應該早點提醒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