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二章
爾芙心裏惦記着在西廂房裏洗漱的四爺，一會兒工夫就往外看了好幾次。這動作落在爾蒉眼裏，隻當爾芙是害怕她有些刻薄的言論被四爺聽見破壞了她在四爺心目中的好印象，哭得就更厲害了，若是不知情的人進來看見，還真當爾芙做了什麽天怒人怨的壞事呢。
她并不知道爾蒉的想法，但是她正和小七、弘軒說話，旁邊有這麽個哭哭啼啼的伴奏，心裏頭總是會不痛快的，白眼恨不得翻到天上去的吐槽道：“你哭夠了就喝杯茶潤潤嗓子吧！”
“三姨母，吃塊栗子糕吧。”小七也在旁幫腔道，更是将手邊高足盤往爾蒉的方向挪了挪，免得她坐在繡墩上夠不到。
爾芙和小七心裏的真實想法，爾蒉自然是體會不到的，隻能以己及人以她的價值觀和行爲模式猜測，以爲她們是怕了她這幅做派，心中越發得意了，面上戚戚的打定了要一直哭到四爺從淨室裏出來的主意。
可惜，她并不知道四爺這會兒正半趴在浴池邊，享受着蘇培盛獨家的按摩手法，沒有大半個時辰是絕對不會從西廂房裏出來的，而正房與西廂房雖然相連接，中間卻隔了兩道門，她哭哭啼啼的動靜根本就傳不過去，就算是她能堅持到四爺從西廂房拐過來……
那也算是她的一項特技了。
當然，結果也未必能如她預料的那般美好。
畢竟四爺并不是個見女人落淚就心軟的人，自小長在各類美人雲集的深宮内院裏，他也絕不是個看見女人就挪不動步子的人，尤其爾蒉絕對算不上美人，頂多算得上是個平頭正臉的清秀女子罷了。
所以爾芙壓根沒有把爾蒉哭哭啼啼這點事放在心上。
“小廚房那邊準備怎麽樣了？”爾芙見勸不動爾蒉，便也不再理會她了，擡眸瞟了眼窗外随風飄動的燈籠，估摸着四爺去西廂房的時間，輕聲問道。
古筝微微一怔。“奴婢這就過去瞧瞧。”說完就快步往明間的後門走去。
……
四爺披着因爲長時間編辮子而微微卷曲的濕發，裹着家常袍子走出暖閣的門就挑了挑眉，顯然是很不耐煩的樣子。
臨窗炕上，爾芙獨坐一側。小七和弘軒則擠在一團正有說有笑的吃着炕桌上擺放着的幾樣點心，而下首繡墩上，一穿着豆綠色繡富貴花開旗裝的女子正垂首落淚。
“爺快幫我勸勸她吧，這也不知道我說了什麽惹妹妹傷心，自打你去了淨室裏洗漱就開始哭。哭到現在了。”爾芙聽見暖閣門開關的動靜，擡眸看去，指着仍然哭得不能自已的爾蒉，笑着說道。
爾蒉自然也聽見暖閣門開關的動靜了，隻挑了挑眸就羞澀地低了頭，繼續哭着，隻見她一雙眸子好似水洗過般明亮，眼圈和鼻尖微微泛紅，嘴角微微向下抿着，幾縷細碎的鬓發頑皮的貼在臉龐。滾了黑邊的旗裝，襯着她的脖頸異常白皙，擰着帕子堵着的口鼻處，玉指纖纖的敲着蘭花指，盡顯女子柔婉動人的一面。
“蘇培盛，你領人送她回客院。”不過爾蒉的美好，并沒有被四爺發現，反而引得四爺的眉頭緊緊蹙着，呈川字紋，擡手招呼過愣神中的蘇培盛。冷聲吩咐道，“順道問問客院的守門婆子還能不能當差，若是老了、不中用了，趁早就去莊子上養老。”
說完。便踹了腳磨磨蹭蹭上前的蘇培盛，顯然是已經徹底沒了耐心。
爾蒉聞言，徹底傻了眼，連一直垂首裝哭的動作都忘記了，就這樣直愣愣的看着四爺，似是不敢相信四爺剛才說的話一樣。
蘇培盛壓根不懂什麽憐香惜玉的。徑自打開了緊閉着的房門，招呼過廊下兩個正靠着門柱說話的宮女進門，架着爾蒉就往外走去。
“王爺……”被宮女從繡墩上架了起來，爾蒉才總算反映了過來，剛要說些什麽就被蘇培盛快手的用帕子堵住了嘴，隻來得及喚了聲四爺就被人半拖半拽地扯出了房門，連腳下踩着的花盆底繡花鞋都丢在了門口的位置。
爾芙看着小七和弘軒齊齊愣住，噗嗤一下就笑出了聲，起身接過宮女手裏拿着的幹布，拉着四爺坐在了她跟前，一邊替四爺擦拭着濕發，一邊揶揄着，“四爺還真是不懂人家的心思呢。”
“那依着你的意思，爺該怎麽辦呢？”四爺頭也不回的說道。
“我可不知道。”爾芙手下動作不停，力道卻重了些，語氣中略帶不爽的嘟哝着。
四爺眼中帶笑的瞟了眼一旁靜悄悄吃點心的姐弟倆，想要抓着爾芙手的動作一頓，輕咳兩聲，故作正經地側了側身子，淡淡道：“别說這些無關緊要的人了。今個兒你感覺怎麽樣了，頭還疼麽？”
“好多了，隻是喝藥喝得嘴都苦了，吃什麽都沒味道。”爾芙看了看低頭偷笑的姐弟二人，也意識到這會兒并不适合調侃四爺的這些事情，順着四爺的話說着。
爾芙的小心思，那真是一點都瞞不過人，不但四爺聽明白了爾芙的話外音，連小七和弘軒都聽懂了，一塊笑了起來，一直笑得爾芙臉紅耳赤的要翻臉，這才停了下來。
“你還在吃藥，雖然還有些東西要忌口，但是大部分的食物都能吃的，昨個兒之所以讓你喝粥是因爲你已經三天沒有吃東西了，怕傷了脾胃而已，今個兒又喝了一天，估計晚上能吃點好的了。”四爺摸了摸差不多幹了的發絲，擡手從爾芙手裏接過了已經濕乎乎的幹布，低聲解釋道。
四爺的頭發很厚，又長，并不大容易擦幹。
爾芙擡手從宮女手裏又要了一條幹布，裹住了四爺垂在肩頭的長發，這才招呼着人擺飯，笑得見牙不見眼的模樣，真真是讓人感受到了過年的氣氛。
……
片刻工夫，明間堂屋裏就擺上了滿滿登登一桌子飯菜，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裏遊的，可謂是囊獲了所有府裏有的食材。雖然每份菜的分量都不多，但是足足有十六道菜，足夠爾芙、四爺，以及小七、弘軒一起吃個肚圓了。
鹹香撲鼻的紅燒排骨。顯然成爲了爾芙的最愛。
就着炒了糖色的排骨，爾芙連吃了兩小碗粳米飯才放下筷子，看着一盤紅燒排骨都進了自己個兒的肚子，碗邊堆着小山似的骨頭堆，爾芙難得的臉紅了。
“吃飽了？”四爺将碗裏最後一口飯吃進肚。拿過帕子沾了沾嘴角，笑着問道。
爾芙如蚊子叫似的應了一聲，“恩。”
四爺抿唇笑了笑，看着已經放下筷子喝茶漱口的小七和弘軒，淡聲說道：“你倆抓緊時間回跨院裏洗漱歇着，明個兒還要早起進宮。”
說完，又轉身招呼瑤琴給爾芙罩上了連帽大氅，“咱們送她們回去，順道去溜溜食吧。”
爾芙正覺得吃得有些撐，想着好好和兩個孩子親香親香。又不想孩子們跟着她一道挨凍去外面散步消食，見四爺這麽提議，連磕巴都沒打就進暖閣裏換上了厚底的鹿皮小靴，又催着四爺抓緊穿上大毛衣裳，那叫一個迫不及待。
西小院的東西兩側跨院都是标準的一進小院，除了一明兩暗的三間正房外，東西一明兩暗的三間廂房，兩間倒座房外，院子裏還有四棵從莊子上移來的百年老樹，雖然此時已經是隆冬時節。但仍是郁郁蔥蔥的枝葉繁茂，廊下擺着修剪精美的花卉，顯得很是别緻，正是弘軒和小七二人的住所。
三處院落之間有青石甬道銜接。打掃得幹幹淨淨，爾芙先是送着小七回了東跨院，又跟着四爺一道送了弘軒回西跨院歇下，這才從西跨院的後門進了花園。
花園裏，懸挂着數不清的琉璃宮燈，将零星點綴在園子裏造型别緻的各類冰雕。映照得流光溢彩，似水晶宮一般夢幻迷人，已經掉光葉子的樹上也挂滿了巧手繡娘精心制作的各類絹花，顯得生機盎然，并不似冬日裏的蕭瑟樣子。
爾芙又好些日子沒有進過花園，也不知道園子裏裝點得如此漂亮，猛然一瞧，還是很新奇的，一張被三寸長的雪白風毛簇擁着的小臉上挂滿了笑容，東瞧瞧，西望望，仿佛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一般，快樂得好像出了籠的小鳥。
“往年沒有準備這些吧？”爾芙指着一棵妝點着粉紅色小碎花的銀杏樹，有些奇怪的回頭問道。
四爺微微點頭，“過些日子，爺想請皇阿瑪和額娘一道來府裏賞燈。”
“那敢情好。”爾芙笑着點了點頭，拉着四爺走到了冒着陣陣白煙水汽的湖邊，借着不遠處懸挂着的幾盞八角琉璃宮燈的燈光，指着頻頻躍出湖邊的錦鯉，朗聲說道，“咱們府裏湖中引了溫泉，冬日裏也不會結冰，到時候在湖裏放些蓮花燈、鯉魚燈，樹上再挂着各種花燈，配合着滿園精緻的冰雕，一定比戲文裏的天宮還漂亮。”
“那就交給你布置吧，負責制燈的匠人已經住在了外院裏準備，至于你需要的東西，隻管找福晉去要就是了。”四爺擡手搭在爾芙有些瘦弱的肩頭，笑着說道。
一聽說這任務要擔在身上，爾芙就忍不住咧了咧嘴，但是考慮到她不能再做個混吃等死的米蟲，要爲自家孩子撐起一片天，到底咬牙點了點頭，“好吧，但是若是我做的不好，爺可不能怪我。”
“不怪你，隻要你用心了就好。”難得爾芙肯擔起差事，四爺自然不會潑冷水，笑着捏了捏爾芙有些涼的鼻尖，倚着漢白玉的欄杆扶手，低聲說道。
湖邊被飄渺的水汽環繞，似天上宮阙，陣陣微風襲來，樹上點綴着的花葉嘩嘩作響，一對璧人相依在此等美景之中，引得跟在一旁伺候的宮女都羨慕的露出了星星眼。
爾芙被四爺俯身抵在扶手旁，微微仰頭，看着四爺越來越近的臉，突然覺得鼻尖發癢，雖然她已經努力地忍了再忍，但是終于還是忍不住地打了個噴嚏。
雖然沒有真的把鼻涕口水噴四爺一臉，但是她還是羞羞哒，又怕有些小潔癖的四爺對和她以後親近有什麽抵觸，原本抵着四爺胸口的小手，忙似是順氣般輕輕撫着，谄媚的笑着說道：“有點冷。”
“……”
看着一臉小意讨好的爾芙，四爺真是有什麽火也發不出來了，隻得無可奈何的在心裏歎了口氣，擡手扯下了掖在爾芙衣襟處的帕子擦了把臉，叫了跟在他們身後的軟轎過來，拉着已經臉紅紅的爾芙坐在了溫暖的軟轎裏，一道回了西小院。
軟轎裏狹小的空間，兩人是肩挨着肩、手貼着手，若是沒有剛才發生的那點小尴尬，氣氛絕對是頂好的。
可是現在，爾芙就好像個犯了錯誤的小孩子似的，蔫頭耷腦地一下下揪着大氅上順滑無比的貂毛，小眼角抽抽的用餘光看着四爺的反應，真真是讓人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最終，四爺被爾芙的小眼神看得心都化了。
加之他本來就沒有動氣，也真是不忍心爾芙露出那樣可憐兮兮的表情，擡手攬過了快要把腦袋縮進胸腔裏的爾芙，低聲說道：“行了，你又不是故意的。”
爾芙滿臉驚喜地擡眸看去，正對上四爺狹長的鳳眼裏滿是溫柔寵溺之色，她原本就紅彤彤的小臉就更紅了，直接害羞得把臉埋在了四爺懷裏，一雙手攬着四爺緊實顯瘦的腰肢，哼哼唧唧的說着誰也聽不懂的外星話。
“别鬧了，讓人聽見會誤會的。”四爺隻覺得身下緊繃繃的難受，忙推了推爾芙還在他胸口位置蹭個不停的小腦袋瓜，輕聲提醒道。
爾芙有些不解的擡眸，順着四爺的眼神看去，正好瞧見小四童鞋正在對着她敬禮，一把推開了攬着她的四爺，嗖得就坐正了身子，一臉正色的眼觀鼻鼻觀心，眼神直勾勾的看着深藍色的轎簾，似是在研究上面的花紋一般。
……
“去熬姜湯過來給你家主子喝。”剛進暖閣，爾芙腳下的鹿皮小靴，還沒有脫下來就聽見四爺滿滿怨念的在淨室裏低吼着吩咐道。
古筝和瑤琴一臉懵懂的對視一眼，随即同時邁腿，紛紛往外跑去，遠離了自家主子和主子爺的戰争圈子，去小廚房盯着小生子熬姜湯去了。
爾芙也忙着起身要往外間走去避禍，便看見四爺已經大步流星地從淨室裏走出來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