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八章
爾芙聞言,也歎了口氣,悶悶道:“四爺雖然從未正眼看過她,但是她卻全然忘記了女子該有的矜持,怕是恨不得一時三刻就自薦枕席的讓爺睡了她,便是我能找個由頭把她送回去,怕是過幾日又會回來,真是煩死我了。”
“别多煩心了,走一步看一步吧。”烏拉那拉氏滿是同情的看了眼爾芙,轉眸看了眼越走越近的珍珠,笑着說道,“時候不早了,珍珠今個兒第一天來咱們府裏,雖說住所有仆婦們安排着,但是我這個做姐姐的還是有些不放心,要抽個空過去瞧瞧,你這身子還沒大好,也該早些回去歇了。”
“福晉慢走。”爾芙躬身道,随即略微側身讓出了門口的位置,讓跟在後頭的珍珠緊走兩步追上烏拉那拉氏的步伐,而她本人則站在廊下盯着衆多女眷各自散去,這才讓擡轎的粗使婆子把軟轎送回去,她領着瑤琴、古筝沿着抄手回廊一路欣賞着做工精細的各類宮燈,慢慢悠悠地晃蕩回了西小院。
這邊,她剛要褪去身上的厚重衣物去西廂房的浴室好好泡個澡,外面就又傳來了一陣吵雜。聽着有些熟悉的女聲,爾芙默默地翻了個白眼,“讓她進來吧,好好一個名門秀女,居然連最基本的規矩都不懂,真是白白浪費了額娘爲她請教養嬷嬷送去的那些好玩意了。”
說完,便示意瑤琴送來棉袍子給她穿上,坐在了外間的臨窗大炕上,單手端着泡了姜片暖身子的紅棗茶,一口口的抿着。
“姐姐,聽說你受了風寒,妹妹特地讓廚房的人給準備了些姜片等東西。”爾蒉邊走邊揚了揚手裏的小紙包,一臉讨好的笑着說道。
“坐下說話吧。”爾芙笑着讓瑤琴收了紙包,看都不看一眼地指着炕桌另一側的空位,淡聲說道。
爾蒉感覺到爾柔很是冷淡的态度。有些尴尬地咧了咧嘴。
但是,她還是堅定不移地走到了爾芙的身邊,微提袍擺坐在了炕上,同時一雙美眸賊溜溜地在屋子裏環視了一眼。随即有些失望的接過了宮女送上的熱茶,淺淺抿了一口,“姐姐怎麽這會兒還在看書,可是白日裏睡多了?”
“剛從花廳回來,正想着洗漱呢。”爾芙聞言。瞥了眼不知道誰放在她炕桌上的話本子,心下一驚,忙故作鎮定的收拾到了錦盒裏放好,淡淡道。
又是一陣冷場……
爾蒉有些無趣的整理了下平整的袖口,接茬道:“那妹妹來得還真是不巧了。”
說着又是尴尬的笑了笑,扭動着身子,看着爾芙鬓邊有些散亂的碎發,眼中滿是關切的問道:“不知姐姐身子可好些了?”
“瑤琴,你也忙活一大天了,領着她們下去歇歇乏吧。”爾芙并未理會爾蒉。轉頭看了眼牆邊和落地罩陰影裏站着的幾個宮女,淡聲吩咐道。
瑤琴聞言,對着宮人擺了擺手,微微屈膝,輕聲道:“是,奴婢告退。”
目送着幾個宮女走出房門,爾芙整了整衣襟,玉手輕撥杯蓋,看着金黃色茶湯中漂浮、旋轉的幾片茶葉,似是出神般的低聲道:“你和額娘的打算。我全都明白,但是我卻不覺得這對你來說是個好的選擇,所以我一直想着避開你,讓你明白過來。
不過。我看你這麽一而再、再而三的來看我,或者說是想要來我這裏和那位偶遇,想來是心甜極了。”
不等爾芙說完,爾蒉就漲紅了臉地站起了身子,顫抖着唇瓣,哽咽道:“姐姐。你這是在說什麽呢?額娘是擔心你的身子,所以才讓我來王府照料些日子,你怎麽能如此不識好人心呢!”說着就似是氣憤極了地跺了跺腳,甩着帕子就要往外走。
爾蒉就這麽甩着帕子往外走,一直走到了門口都沒有等到爾芙叫她的聲音,臉上有些尴尬的站在了門口,似是想要就這麽走出去,卻又有些不甘心地眨巴着含淚的眸子瞪着爾芙,用眼神發洩着對爾芙的不滿。
爾芙就當做沒看見似的端着茶碗,過了足足有一刻鍾,才似是瞧見她愣在門口進退不得的樣子,幽幽道:“當着明人不說暗話,這裏也沒有外人,隻有咱們姐妹倆說話,還需要什麽藏着掖着的?
我讓瑤琴帶着她們出去,也是爲了能要你一句實話。”說完,她也不催促爾蒉,就這麽微笑着看着窘迫的不知道該如何反應的爾蒉,靜靜地等着爾蒉的選擇。
爾蒉又愣了一會兒,見爾芙滿臉成竹在胸的笑容,微微咬唇地回到了炕上落座,低頭擰着帕子,似是羞澀極了,如蚊子叫般的輕聲說道:“額娘總是說姐姐在王府獨木難支,如今又要照料一雙子女,難免會有顧全不到的地方,便想着讓爾蒉來幫幫姐姐的忙。
爾蒉也想着姐妹齊心、其利斷金,也就沒有拒絕。”說着,爾蒉就似是鼓足了勇氣的擡手拉了拉爾芙的袖擺,繼續說道,“姐姐,你看四爺如今在朝堂上越來越是得勢,這府裏的女人也會越來越多,如果能讓爾蒉進府來幫着你些,也總比你一個人撐着強啊。”
“真是好打算。”爾芙笑着扯回了袖子,斜了眼爾蒉,淡淡道,“讓你來府裏幫襯着我些,别說我并不需要要你來幫忙,便看你莽莽撞撞的樣子,不惹麻煩讓我給你善後就是好事了,還能幫助到我?
怕是額娘心裏也并不覺得你能幫襯着我,隻是安排過來個耳目來盯着我吧!
自打玉清、玉冰被我各自配了人家出府去了,她就總是想着要往我身邊塞人,見一直塞不進丫鬟、婆子,又開始打起了姐妹分寵這種事情,若是真的覺得要幫襯,那姐姐在宮裏的日子,不是比我在府裏還要艱難些,怎麽不讓你去幫助爾柔姐姐呢?”
說到後面,爾芙的聲音高了些,看着爾蒉那張故作嬌羞的嬌媚容顔,冷冷地笑着。似是想要用這樣鄙夷的态度,喚醒爾蒉被富貴榮華所催眠的理智。
隻是看着爾蒉面紅耳赤喘粗氣,一臉想要争辯,卻又強壓怒火的樣子。她就知道她說的這些話都白費了。
“算了算了,你和額娘想的事情,我都已經明白了。”爾芙無力地搖了搖頭,輕聲道,“但是我不覺得你進府是什麽好的選擇。按照咱們家裏的勢力,你大可以選擇一戶門當戶對的好人家做當家福晉去,并不需要委屈自己個兒做個不起眼的侍妾格格。
你自己個兒合計合計,或者是回府去和額娘商量商量吧。
我累了,想要歇息了,你早些回去吧!”
爾芙說完就直接下了逐客令,揚聲招呼進了在廊下候着的瑤琴送她回去,也不理會還呆坐在炕上玩手指的爾蒉,徑自往暖閣裏走去,該洗漱洗漱。該泡澡泡澡,打定主意就算是爾蒉有朝一日進府,她也不會将爾蒉當成姐妹,隻當尋常格格對待就是,便将這事徹底丢到了腦後……
瑤琴緊跟着爾芙進了暖閣裏伺候,古筝淺笑吟吟地走上前,“三格格,奴婢讓人安排軟轎送您回去歇息吧,有什麽事情,不如明個兒白天再和主子說就是了。”
“不用了。”爾蒉回神。望着緊閉房門的暖閣冷冷笑着,沉聲說道,說完就甩着帕子往外走去,連四爺府安排到她身邊伺候的小宮女都沒等就徑自出了院門。一路往同往客院的花間小路走去。
……
西廂房浴間。
“她走了?”爾芙聽見浴間與耳房相連的門發出一聲響動,微眯着眼睛看去,笑着問道。
古筝站在炭爐旁烤了一會兒,覺得身子徹底暖了過來,這才走到了浴池旁,微躬着身子答道:“走了。主子今個兒的話說的有些冒失了。奴婢覺得三格格不但沒有死心,還會覺得是主子有心将她隔離在富貴之外,怕是以後進了府會和主子找别扭呢!”
“随她吧,該說的話,我都說了,我也是真心實意的爲她打算的,這王府裏的日子确實富貴,可是這富貴卻如同稍瞬流逝的煙花一般,難以長久……”爾芙身心俱疲地躺在了浴池裏玉石雕刻的背靠矮階上,歎氣道。
其實早在她來到這個時代的時候,就知道皇權富貴看似絢爛,卻并非女人的好歸宿,但是她無力反抗郭絡羅氏的安排,甚至說她不知道該如何去反抗進宮選秀的宿命,成爲了四爺府裏的女人。
與四爺多年相處,又誕育了幾個孩子,四爺對她用了心,她也對四爺動了情,但是卻并不代表她改變了當初的想法,所以才會想要勸說爾蒉選擇一條不一樣的路,而不是繼她之後成爲四爺府裏的女人……
——隻是她的好意,并不能讓爾蒉感受到。
“算了。”爾芙在心裏想着,低頭看着水光粼粼的豪華浴池,擡手招呼瑤琴取了夾棉的浴袍,擡腿走出了浴池,在雕刻着防滑紋路的池邊留下了一串留痕,裹緊袍子回到了暖閣的臨窗炕上坐下,半躺在炕頭上,任由瑤琴和古筝拿着幹布帕子擦拭着她滿頭青絲,靜悄悄的想着心事。
……
與此同時,滿心憤憤的爾蒉一路指桑罵槐的将爾芙罵了個底朝天,剛要拐出小路往客院走,便瞧見一穿着湖藍色棉袍做嬷嬷打扮的柔蘭笑吟吟迎上前,“奴婢請三格格安,不知三格格這會兒可方便,奴婢的主子想要請格格過去說說話呢!”說着就側身指了指不遠處懸挂着八角琉璃宮燈照明的涼亭。
爾蒉順着柔蘭的手勢看去,正巧對上李氏的笑臉,滿肚子的牢騷一掃而空,心裏頭歡喜不已,笑着應道:“既然側福晉想請,那臣女自是願意的。”
描梁畫棟的涼亭,窗扇都已經上好,與尋常房間無異。
内裏擺着的漢白玉石桌、石凳都已經包裹上了厚厚的棉墊子,四角擺着炭爐取暖,倒是并不冷,陣陣風吹過,窸窸窣窣的葉子摩挲聲音響起,頗有一番意境。
李氏身上裹着石榴紅繡海棠花的妝花緞面狐皮大氅,親昵地迎上前,拉着爾蒉有些涼的小手,滿是心疼的挑撥着:“不是我這個做妹妹的挑眼,瓜爾佳姐姐真是不懂得心疼人,妹妹這麽個嬌弱美人頂着寒風去瞧她,怎麽也不安排個軟轎送送……
瞧瞧這手涼得,這小臉凍得,真真是讓我這個做妹妹的心疼呢!”說着,李氏就将懷裏抱着的暖爐交到了爾蒉手裏,拉着爾蒉坐在了石凳上,吩咐柔蘭送上了熱茶和可口的茶點。
爾蒉笑着避開了李氏往她臉上摸去的手,怯怯笑着,“側福晉言重了,臣女哪有那麽嬌氣,再說這會兒月色正好,臣女也想趁着這機會欣賞欣賞府上絕美的景緻呢!”
雖然她心裏對爾芙不滿,但是卻也知道遠近親疏,并沒有想要和李氏交心,反而覺得李氏這會兒送上門來,絕對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心裏暗自提起了戒備。
李氏知道爾蒉不會順着她的說瓜爾佳氏的不是,笑着撓了撓頭,“妹妹真是好興緻……
姐姐是個俗人,倒是不大了解這些事情,讓妹妹看笑話了。
不過咱們四爺卻是個雅人,平日裏最愛在落雪的日子裏,和府裏的戴先生坐在梅花樹下,跑上一壺熱茶,擺上一盤殘棋地說說話,或是在竹林那邊揮毫潑墨,倒是和妹妹的性子很是相似呢。”
爾蒉進府來的目的,那可謂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何況是李氏一直盯着西小院的各種動靜,一聽說爾蒉怒氣沖沖的出了院子,她就知道她的機會來了,這才匆匆而來,自然是爲了讓爾蒉覺得爾芙用心不純,擔心爾蒉與四爺一見如故的失寵了。
至于她說的那些話,自然是有真有假了!
四爺那是一個緻力于奪位大事的人,哪會有閑心做哪些附庸風雅的事情,便是曾經做過烹茶賞景、撫琴擺棋的雅事,那也是初開府衙那兩年的事情了……
——那時候,四爺有志難舒,才會學着魏晉才子做那些事情打發時間;
如今,四爺在朝堂上正得意,那巴不得一天十二個時辰有十三個時辰泡在書房裏和幕僚們議事,商讨怎麽能獲得更多的朝臣支持,争取在康熙老爺子跟前更得臉呢。
“真的麽?”不過爾蒉并不知道真假,她自打進府,雖然多番從小宮女嘴裏探聽消息,但是到底知道得不多,加之李氏說的話有真有假,她自然毫無意外的信了,很是驚喜的抓住了李氏的手,尖聲道。(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