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六章
西屋裏,蕙兒早已經将家裏頭一套嶄新的細棉布被褥鋪好,爾芙裝着酒勁上頭的樣子,壓根不給曹氏出去取馬車上帶來的行李的機會,便直接撲到了上頭,胡亂一扯被子往身上一裹,連鞋子都沒脫就把枕頭往腦袋瓜底下一塞,含含糊糊的呓語着,找了個舒服的角度,翻身睡了過去。
“側福晉還和一起一樣,言行舉止就好像小孩子似的。”大嬷嬷一邊體貼地替爾芙脫去了腳上的靴子,一邊笑着勸阻了還要出去取行李的曹氏,小聲說道。
“說的是呢,雖說妾身和側福晉打交道的機會不多,但是卻也能感受到側福晉身上那股子親切和平和。”曹氏自然不會唱反調的,忙笑着點了點頭,邊拉扯着爾芙身上裹成球兒的被子,邊回頭應答着。
大嬷嬷沒有理會曹氏的話,隻是擰了條帕子替爾芙擦拭着手臉,又将一壺剛泡好的熱茶擺在了炕沿兒邊,這才轉過身來,看着正站在炕沿兒邊發呆的曹氏,低聲說道:“您今個兒也忙活了小半天了,若是不嫌棄的話,不如去旁邊房間裏歇歇吧。”
曹氏聞言,伸手揉了揉有些酸的腰,又爲難地看了眼酣睡着的爾芙,有些意動的喃喃說道:“那側福晉這邊……”
“主子這邊有我照料着就是了,難道您還怕我害了主子……”大嬷嬷似是玩笑般地瞪了瞪眼,輕聲說道。
“那當然不是,既然大嬷嬷都這麽說了,那妾身也就不客氣了。”曹氏忙擺了擺手,解釋道。
别看大嬷嬷隻是個奴籍的下人,但是她這位長史福晉,也是不敢輕易得罪了這位,誰不知道四爺是将大嬷嬷當自己個兒的家人看待着的,這要是惹了大嬷嬷的不痛快,那她的下場。怕是好不到哪裏去。
“那老奴就不陪您說話了。”大嬷嬷笑着指了指炕上蹙眉的爾芙,對着曹氏淺淺一俯身,低聲說道。
人家都下逐客令了,曹氏自然不會自讨沒趣地繼續坐下去。也微微福了福身,又回頭看了眼睡着的爾芙,這才丢下了一句“行,那妾身也不吵着側福晉歇息了。”,一步一回頭的往對面的東屋裏走去。
東屋裏。幾個玩累了的小家夥兒睡得正香,小文等人也正無所事事地縮在炕邊兒閉着眼睛打憩,一聽見曹氏的腳步聲,幾人有些慌忙的站起了身子,不好意思地俯身見禮,“奴婢見過曹夫人。”
“别拘着這些俗禮了。”曹氏忙擺了擺手,指了指炕上睡着的小家夥兒們,低聲說道,“大嬷嬷已經伺候着側福晉在隔壁歇下了,我就是過來瞧瞧。”說着話。曹氏就走到了炕沿邊,看了看睡得正熟的幾個小家夥兒,露出了一抹柔和的笑容,轉身招呼着小文等人都坐下說話。
老話說: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
蕙兒從家鄉一路流浪到京城,見過的腌臜事頗多,吃過的苦也很多,就算是她現在身邊有大嬷嬷細心照顧着她、呵護着她,她也顯得比其他孩子更成熟些,所以在小七、弘軒等人在小文服侍下,安然睡着午覺的時候。她卻隻是躺在炕上假寐而已,一聽見小文等人的說話,便故作睡态的歪着腦袋瓜,坐起了身子。看着坐在炕邊發愣的曹氏,略帶稚氣的笑着說道:“曹夫人,不如您也躺下歇會兒,旁邊有幹淨的被褥。”
“不用,你先睡吧。”曹氏伸手摸了摸蕙兒的發頂,一臉心疼的說道。“我先和小文姑娘她們說會兒話。”說完就親手替蕙兒整了整枕頭,拉着蕙兒重新躺下了。
出身曹家,背靠着與康熙情分頗深的曹寅這棵大樹,曹氏作爲族裏一個容貌不錯,性情不錯,琴棋書畫都學得不錯的這麽個女兒家,過的日子,自然遠遠不是蕙兒這樣子的窮人家孩子可以想象的富貴,可以說比起京中一些王公大臣的子女,亦是不差分毫,雖然她的阿瑪隻是個白丁,但是得到了這些,她與之相對應的責任,已是不少,所以看到小小年紀的蕙兒裏的那些讨好,自然是很有些感同身受的意思。
曹氏的阿瑪是個不成器的,成天就想着怎麽快活怎麽過,額娘又是個懦弱膽小的,在家族裏的地位,比起那些得臉的夫人跟前的嬷嬷還不如,作爲家裏頭的長女,爲了讓家裏頭的弟妹都能過得比她幸福些,她從小就學着看人眼色,讨好着那些拿她當玩意的宗親女眷,希望得到族裏有分量的女眷的看重。
打她六歲跟着上了族學開始,她就沒一日是輕松地,好在她很幸運的成功了,在她十五歲的時候,族裏一位長輩爲她定下了傅鼐這麽一位頗有些前途的夫君,出了整套妝奁,将她從江南嫁到了京城,而傅鼐也着實争氣,不到而立之年就成爲了四爺身邊信任的人,從一個不起眼的侍衛,成爲了堂堂親王府的長史。
想着心事的曹氏,眼角流露出了幾分傷感之色,也沒了和小文等人攀談的心思,擡手有一下沒一下的拍着蕙兒,過了足足有一盞茶的工夫,才回過了神兒,有些羞怯地扯了扯唇角,笑着說道:“這人還真是待得越來越懶了,這坐着都要睡着了,你們可千萬别見怪。”
古筝忙擺了擺手,看了看炕上還空着的鋪位,拉過了一套印染着麻花紋的細棉布被褥,麻利地鋪好,笑着說道:“夫人千萬别這麽說,您既然累了,不如就躺下歇歇吧。
這裏有奴婢們照料就行了。”
“那成吧,隻是你們千萬要注意着時間,别誤了回去的時辰。”曹氏又不放心的囑咐了一句,這才脫了腳上的鞋子,和衣躺在被窩裏,對着眨巴着眼睛的蕙兒笑了笑,閉上了眼睛。
說來,不單單是曹氏不知道和小文她們該說些什麽,就是小文和古筝她們,也不知道該怎麽和這位長史夫人說話,生怕說錯了什麽給自家主子惹來麻煩,又怕不說話。讓曹氏以爲受到怠慢,引得她遷怒自家主子,就這麽一碰頭的工夫就讓她們死了好些個腦細胞,見她終于閉着眼睛睡覺。小文、小滿等人都不由自主的流露出了一絲輕松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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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大嬷嬷目送着曹氏離開了西屋,随手拿過炕桌上擺着的茶碗,倒上了一杯清香撲鼻的綠茶,對着還在被窩裏裝睡的爾芙。輕咳了兩聲,低聲說道:“主子,您這裝睡的工夫,真是不怎麽好,喝了那麽些酒,這會兒口渴的很吧,不如起來喝杯茶吧!”
不知哪裏露出馬腳被大嬷嬷發現的爾芙,不等大嬷嬷說完就已經一掀被子,盤腿坐起了身子,搶過大嬷嬷手裏端着的茶杯。大口大口喝了起來,一直把杯子裏的茶水喝了個底朝天,這才舒了口氣,笑着說道:“嬷嬷說的正是,我還真是口渴得緊。”
“怎麽不繼續裝睡了。”大嬷嬷滿眼笑意地看着爾芙,低聲說道。
“嗐,嬷嬷又不是外人,裝睡什麽的就不用了。”爾芙擺了擺手,往炕桌方向挪了挪身子,又替自己個兒滿上了一杯茶水。小口抿着,笑呵呵的說道。
大嬷嬷看着一臉輕松笑容的爾芙,眼中泛起一層迷霧,垂首問道:“主子不想告訴老奴爲什麽裝睡麽?”
“嬷嬷又不是不知道我。我這是一日不睡午覺就覺得難受的主,要不是有曹氏陪着,我早就想跟着小七她們去歇着了。”爾芙有些不自在的反手捏了捏肩膀,放下了手裏頭端着的茶杯,傻笑着說道。
“主子是覺得老奴的話,說的有些冒失了。擔心曹氏會多心吧?”大嬷嬷不理會爾芙那種騙小孩的說話,取過濕着的帕子,遞到爾芙手裏,有些哽咽的問道。
雖說是問,但是大嬷嬷的語氣卻是無比的肯定。
正因爲了解爾芙,所以大嬷嬷才會更加感動,有這麽一個爲了她這麽個下人,而不顧自身體面的裝醉,也難怪連大嬷嬷這麽一位在宮裏、四爺府裏打磨了大半輩子時光的老嬷嬷會感動。
爾芙自然不好意思承認她是擔心大嬷嬷才裝醉的,又知道她是騙不過大嬷嬷的,笑着湊到了大嬷嬷跟前,抱着大嬷嬷的胳膊搖晃着,撒嬌說道:“哪有嬷嬷說的那回事!
您在咱們府裏的地位,那絕對是穩如磐石的,就算是曹氏将那些話傳回去,四爺也不會放在心上的,我是真的覺得累了,這才會裝醉的。”
“得得得,主子不想說就算了。
隻是您既然知道曹氏就算把那些話傳回去,主子爺也不會放在心上,您又何必這樣不顧自己個兒體面呢,這要是讓人知道您一個女眷居然在外宿醉,怕是又要引起不小的風波。
就算是主子爺護着您,您這名聲上也不好呀。”大嬷嬷順着爾芙的意思,坐在了炕邊,看着爾芙,一字一句的說道。
“我這不是犯傻了麽,一直趴到了桌子上,這才想起這事。
可是那會兒我都已經裝醉了,我總不好再從桌子上爬起來吧,也就隻能這麽将錯就錯了。
不過我想曹氏是個聰明人,絕對不會将這事傳出去,貿然卷進這些紛争之中的。”爾芙嘟了嘟嘴,撓了撓鼻子,尴尬地笑了笑,低聲嘟哝道。
見爾芙還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大嬷嬷當場就急了,要不是顧忌着旁邊房間裏還有很多人在,她這會兒都能上演一幕河東獅吼給爾芙看,“曹氏的來曆,主子您可能還不了解……
那位與曹寅曹大人是同族,而且據說很受曹寅曹大人的夫人的喜愛,這才會将她嫁給出身不錯,又很有能力的傅鼐大人。
不但如此,年前兩江總督噶禮彈劾曹寅曹大人虧欠兩淮鹽課銀三百萬兩的事情,您也該聽說過吧。
那位噶禮大人,與您的阿瑪亦是十分交好的同僚。
您說有這樣的關系在,曹氏怎麽可能會不遷怒您,幫着其他人抹黑您,您還這麽自曝其短,授人以柄……”
爾芙雖說不是專門研究曆史的,但是也讀過曹雪芹所著作的紅樓夢,深刻的明白曹家的榮耀,全部都系在曹寅和康熙老爺子的身上,那不過是鏡花水月,壓根就經不過時間的考驗,很快就會衰敗。
與之相反,四爺作爲未來的帝王,權柄在握,而她是有兩子兩女繞膝的得寵妾室,就算是此時丢臉一時,也絕對不會丢臉一世,而且這種宿醉在外的花邊新聞,相信很快就會被那些層出不窮的八卦給刷新一空,被别人忘到腦後去。
再說她又不是獨自一人出府去酒樓裏買醉,這裏說是大嬷嬷的家裏,到底是在四爺的莊子裏,又有那些護衛在,她的這點行爲,連舉止失儀都算不上,真心算不得什麽大事,何況她還沒真的喝醉,所以她是真的不擔心的。
但是看着大嬷嬷那滿臉擔憂的樣子,她還是忍不住解釋了一番:“嬷嬷,您也說了,曹氏與曹寅就是同族,而且彈劾曹寅的,亦不是我的阿瑪,不過就是阿瑪的同僚,我阿瑪爲官那麽多年,同僚沒有一百,也有八十,這怎麽能牽扯的上呢。
再說,嬷嬷您是在宮裏出來的,這同族之間,未必就關系好。
瞧瞧咱們爺和他那些個兄弟就知道了,那還是同父所生呢……
而曹氏不過就是曹寅的遠親,說是得了曹寅夫人的喜愛,陪送了整套妝奁,替她選了這麽一門好親事,但是那點玩意對于曹寅曹大人來說,那又算得了什麽呢,不過就是九牛一毛罷了。
何況傅鼐大人現在看似很風光,可是比起那位康熙爺的近臣曹寅大人來說,那簡直就是雲壤之别,如果曹寅的夫人真的喜歡曹氏,又怎麽會給她選了這麽一門親事,難道江南就沒有更好的選擇了麽!
想來曹氏也不會不明白這裏頭的關鍵,所以嬷嬷您就别擔心了。
就算是曹氏真的會遷怒到我的頭上,她也絕對不會選擇将今天的事情說出去,她作爲長史夫人,有着提醒我的職責在身,可是她不也是一直在旁陪着,從未提出過反對的意見。
而且我看曹氏是個很聰明的人,既然是聰明人,她就該明白出嫁從夫的道理,她爲了要給她的族人出氣,往我的頭上潑污水,到時候弄得傅鼐大人被四爺厭棄,她又有什麽好處呢!
這沒有好處的事情,怕是連我這樣的傻子都不會做,何況是她呢!”說完,爾芙還故作可愛的眨巴眨巴眼睛,以求大嬷嬷不要在揪着這個話題說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