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六章
平心而論,爾芙并不是個好演員。
她并不是很善于隐藏内心的真實情緒,雖然她盡力的想讓自己在古筝跟前表現的自然些,如同以往沒發現古筝背叛時的親昵,可是言行舉止上,多多少少都會帶出那麽一些反感來。
至于說,古筝到現在都沒發現自己暴露的事實,那真是瑤琴配合得太好,總是在爾芙表現出一些不對勁的時候,迅速補位上來,充當了一把神隊友,爲爾芙圓場。
隻是這一次,顯然爾芙做的太明顯了。
古筝就算是反應再遲鈍,這會兒也察覺出了不對勁的地方,心下一陣慌亂,她倒不是怕爾芙發現會把她怎麽的,而是怕漏了底就壞了大李氏和琉璃的這番安排,畢竟爾芙是府中所有人公認的好脾氣,從爾芙進府到現在,這些年過去,這西小院不但從未出現過傷亡記錄,便是連責罰打罵宮人的事情都沒有,也難怪古筝會将背叛爾芙這事看得這麽輕了。
隻是她忽略了一點,以往西小院的背叛者中,從來沒有哪個是爾芙近前伺候的,便是當初爾芙的陪嫁玉清和玉冰二人,不過是将爾芙在府裏的一些消息,傳遞回給爾芙的額娘覺羅氏,便讓爾芙将她二人很快嫁了出去。
可以說,爾芙是個善良的人不假,但是她也是有底線的。
當夜,長春仙館裏是一片喧嚣,琉璃内畫的八角宮燈,高高低低的懸挂在屋檐、樹梢旁,将整個院子都照耀得如同白晝一般,幾張大大的圓桌錯落有緻的擺在院子當間,三三兩兩的宮婢和太監就這樣與爾芙和弘軒、小七、大嬷嬷等人同坐在院子裏,開始了大聯歡活動。
這是爾芙給古筝的最後一次機會。
臨出門前,她就已經決定,如果古筝在這般親近熱絡的環境下,将心底那顆活動的小柳樹擺正,不再爲其他人辦事,那麽她就原諒她,如同處理玉清和玉冰時候一般,替她選一門好親事,保證她以後的日子過得平安順遂。
反之,她不會再心軟了。
她會将古筝交給前院的張保公公,讓張保公公看着處理,這也虧得是她已經失去了在古代生活的所有記憶,隻有這麽幾天和古筝的相處印象,心裏有些氣憤,也不過就是爲了原主不值得而已,不然她的手段會更狠辣的。
别看她平日就如同廟裏的泥胎佛像似的沒有半點脾氣,可是她卻是個看過不知道多少本宅鬥小說的骨灰級非專業宅鬥專家,所以她所知道的那些磋磨人的手段,絕對不會比烏拉那拉氏等人差多少,畢竟她是踩在巨人肩膀上的現代人。
隻是很顯然,爾芙的期許落空了。
夜色漸濃,桌上盛滿了各色小炒和新鮮蔬菜的盤子都空了,場子的氣氛也慢慢趨于平淡了,爾芙也沒有等來古筝的坦白。
她略顯失望的看了眼在旁邊桌上坐着和瑤琴說話的古筝,微微搖了搖頭,低聲歎了口氣,放下了手裏端了足有兩刻鍾的茶碗,不緊不慢地站起身來,輕輕拍了拍手,見院子裏的所有人都看了過來,這才環視了一眼在座的衆人,揚聲說道:“天色不早了,我是個大閑人,可是你們明個兒還要各自當差,我也就不多留你們了,該散就散了吧,若是還有心情好的想要大家夥兒一塊坐着閑聊一會兒的,院子後面,瑤琴她們已經讓人準備好了茶點。
不過,我就不陪着你們了。
我瞧了,我要是跟過去,怕是你們也玩不自在,所以我就有兩個要求,一是不許大吵大鬧的壞了園子裏的清靜,惹得府中的其他主子來找我告狀,二是要保證不會誤了明個兒的差事,免得讓人說我這個側福晉就知道領着你們胡鬧。”
說完,爾芙又說了幾句場面話,便挨着個的将小七和弘軒送回到了自己個兒的院子,交代他們身邊當差的宮婢小心伺候,仔細門窗,這才重新回到自己個兒的房間中。
院子裏的宮燈熄了幾盞,隻留下了房門口的一對嫦娥奔月的娟紗宮燈,爾芙由古筝、瑤琴二人伺候着,簡單拾辍了下,便靜靜地躺在床上。
“今個兒的月色不錯,這床幔就這麽挽着吧!”打發了瑤琴,隻留下古筝一人在房間裏守夜,爾芙制止了古筝要放下床幔的動作,笑着倚着床頭,扯了扯身上搭着的被子,輕聲說道。
說完,她就讓忙前忙活的古筝去一旁歇着了。
月色如水,絲絲縷縷的月光,透過花格窗,散漫了整個卧房,爾芙就這樣靜靜地躺在床上,聽着古筝漸漸平緩的呼吸,無聲的歎了口氣,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她才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睛。
這一夜,她睡得并不好,似夢似醒的仿佛看到了很多事情,看到了古筝這個有些調皮的丫頭來到她身邊是怎麽盡心盡責的伺候她,看到了古筝是怎麽好奇的纏着她這個主子講花本子上的故事,也看到了她是怎麽在古筝胞兄成親的時候,送出了一整套的赤金頭面給古筝做臉……
小一年的相處,她習慣了身邊有這麽一個靈動的丫頭。
可是這個丫頭突然就變了臉,心中的苦澀讓她就算是睡着,也不知不覺的掉了幾滴眼淚,若不是瑤琴早起叫醒了她,興許她腦袋下枕着的枕頭就要徹底濕透了。
渾渾噩噩被瑤琴僥幸的爾芙,倚着床頭,抿了口茶,狠狠閉了閉眼睛,壓下了心裏頭止不住的酸楚,扭頭看了眼同樣眼圈發紅的瑤琴,低聲問道:“她可是已經回房歇下了?”
“是的,主子!”雖然爾芙沒有點名在說誰,瑤琴卻是明白的給出了一個答案。
“她怎麽就變了樣子?”爾芙有些想不通的喃喃道,說完,她就掀開了被子,從床上起來了,一邊坐在妝台前,任由瑤琴替她梳妝,一邊如同催眠似的給自己做着心理建設,總算沒有臨時改變主意的放過古筝。
這樣的爾芙,也讓瑤琴松了口氣。
她還真怕爾芙一時心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放過古筝,那樣這院子裏的人就要更不好領導了,雖說主子仁善,下人們會感恩戴德,可是卻會有更多的人生出不好的野心來,這也是四爺将她這個自小就在宮裏看多了生生死死的大宮女調過來的最重要原因,希望她能在必要的時候,替爾芙做出正确的選擇來。
好在,這次爾芙堅定了立場,不然她就爲難了。
想到這裏,她手下的動作就更快了,同時按照爾芙的吩咐,打發了小文去請張保公公過來說話,她可不想明明爾芙都打定主意,再在等張保過來的時候,又一次改變了主意。
作爲府中最受寵的女主子,張保聽說爾芙有請,那自是半點都不敢耽擱的,直接将正在和他商量事情的胡太醫給轟了出來,換了一身熨燙平整,還沒上過身的新太監袍就翻了出來,簡單一換好就随着小文忙往長春仙館來了。
長春仙館裏,爾芙穿着一襲素衣坐在廊下,也不忙着讓張保見禮,便讓瑤琴将這幾日收集的一些個訊息都告訴了張保,又讓丫兒将她收集的古筝灑在窗邊的粉末交給張保,同時示意這裏就交給張保自行決定,便領着瑤琴等人避出了長春仙館,往抑齋去看小家夥兒們了。
睡着的孩子就是天使。
爾芙抱着軟乎乎的小九,看着正吐着泡泡睡覺的玖兒,眼底的憂傷略減,嘴角也揚起了一道淺淺的弧度,時不時的問上幾句,孩子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最後更是有些困意上湧的,與兩個小家夥兒一同躺在了奶嬷嬷的床上補覺了。
左手,小九攥着她的食指。
右手,玖兒抓着她的拇指。
爾芙醒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讓她打心裏覺得溫馨的畫面,隻是苦了兩個奶嬷嬷,一直端端正正地坐在角落擺着的繡墩上,已經保持一動不動的姿勢一個多時辰,猛然見爾芙坐起身來,竟然連本職工作都忘記了,任由睜開眼就扯着嗓子哭的小九,被爾芙輕輕抱起來,看着爾芙親自更換起了尿布,一直到這一切都安頓好,她們才反應過來。
“奴婢失職,還請主子責罰!”兩個奶嬷嬷齊齊跪倒,道。
爾芙無所謂的搖了搖頭,笑着讓二人起身,将還有些苦惱的兩個孩子都抱在懷裏哄了哄,便交給她們抱下去喂奶了。
“那邊怎麽樣了?”随着兩個小家夥兒都被奶嬷嬷抱到了屏風後,再也看不見了,爾芙這才收回了視線,扭頭對着臉色有些發青的瑤琴問道。
瑤琴實在不想說,卻又不能不說,畢竟她要是不給爾芙提個醒,興許以後爾芙就會吃虧在這事上面了。
古筝這丫頭太過分了。
明明就是她自己做錯事,才會被爾芙交給張保處置,可是古筝不但不知道錯,反而往爾芙的身上潑了好多污水,有的沒的,甚至連福晉烏拉那拉氏額娘的死,都被古筝說成了是爾芙暗地裏的安排,說得在場聽着的幾個人臉色都變了,這才被猛然反應過來的張保用帕子堵了嘴,直接捆着就被帶到了清輝閣去。
“算了,你别說了!”爾芙隻聽了幾句,她心裏的小火苗就竄了起來,忙擺了擺手就打斷了瑤琴的話,一邊趿拉着鞋子往外走,一邊頭也不回的說道。
好聚好散是不可能了,但是古筝這般胡說,爾芙相信就四爺那麽聰明的人,應該也不會上當的,所以她倒是也不是很上心,之後幾天都是該吃吃、該睡睡的過着自己個兒的小日子,時不時和幾個孩子在一塊玩玩自助燒烤,惬意的不得了,可是她卻忽略了一點,那就是一個女人在極度憤怒下的智商是會歸零的。
古筝随口胡謅的幾句話,四爺自是不會相信。
可是烏拉那拉氏信了,本來兩人就是相對立的關系,這下子烏拉那拉氏就更将爾芙恨到了骨子裏,咬牙切齒的要弄死了爾芙給自家額娘報仇雪恨,同時董鄂氏的吃食被人動手腳的事情,也不知道被誰傳回了府裏頭去。
這天,爾芙換了一襲輕裝,打算趁着天氣好,領着小七和弘軒去她在圓明園附近的一處莊子上釣魚,同時她也檢查下這個月各處産業送來的賬本,可是還不等張保那邊安排好馬車和護衛,烏拉那拉氏跟前的福嬷嬷就滿臉和氣笑容的進了長春仙館的門。
“你怎麽過來了,可是福晉那邊有什麽話要交代的?”爾芙撫了撫有些緊的發鬓,對着下首行禮問安的福嬷嬷,滿是不解的挑眉問道。
福嬷嬷表示:她也不想來。
這一路上,坐着油氈小馬車緊趕慢趕的趕過來,她這身老骨頭都要被颠簸零碎了好伐,好不容易來了圓明園,以爲過來爾芙這邊,怎麽着也能落個座兒歇一會兒,卻連口茶都沒喝上就……
饒是福嬷嬷的肚子裏有天大的不滿,面對爾芙的問話,她也不敢不回答,忙又是一矮身的接茬道:“回側福晉的話,京中最近突然冒出了一切傳言,本來咱們主子是不打算理會的,可是到底是關系側福晉聲譽的事情,主子擔心長此以往,會讓人借着這由頭鬧事,所以特地請側福晉回府一趟。”
“京中有什麽傳言,還關系到我的聲譽?”爾芙嘴角噙笑,卻并非達到眼底的柔聲問道。
雖說她是住在圓明園,府裏又沒有留得用的下人留守,但是她也不是半點都不知道府中消息的,也知道四爺這幾日是随着烏拉那拉氏的兄長護送着覺羅氏的棺椁去了盛京,最快也要有幾日才能回京,所以她見福嬷嬷趁着這機會過來就知道是烏拉那拉氏要找她的麻煩了,自然也就對福嬷嬷沒個好臉色了。
原她還想着,她到底是在園子裏,旁邊就是康熙老爺子住着的暢春園,就算是烏拉那拉氏想鬧什麽幺蛾子,也總不會鬧得太過分,卻沒想到烏拉那拉氏打的是這樣的鬼主意!
想到這裏,她給一旁站着的瑤琴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去給前院的張保送個信去,卻不想烏拉那拉氏早就防備着張保了,特地等到張保進京迎接宮中留守的兩位老太醫過來給弘昀診病的機會,這才讓福嬷嬷領着一整隊護衛過來拿人,這領隊護衛正是她烏拉那拉家的人。
正是因爲如此,福嬷嬷才并沒有在瑤琴離開的時候,進行阻攔,隻笑眯眯的說着車轱辘話和爾芙打機鋒,一直到瑤琴一臉落寞的從清輝閣回來,見爾芙的臉色一下子難看起來,她這才露出了一抹志在必得的微笑,提出了請爾芙随她一塊回府的要求。
可是烏拉那拉氏想的很好,考慮的也很周全,爾芙也不是個傻子,沒有四爺的保護,現在的四爺府,于她就是一處龍潭虎穴,她要是貿貿然跟着福嬷嬷回去,怕是這條命就得丢在裏頭,所以她也就撕破臉了,冷着一張臉,恨聲道:“我要是不随你回去呢?”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