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一章
俗話說得好,窮秀才、富舉子。
這但凡考過了鄉試,那朝廷都是要給發俸祿的,而且舉子還享受着各種各樣的福利,更可以通過捐官補缺,獲得一個小官員的職務,這樣一位看起來就氣質不凡的老先生,居然會甘心來她這麽個小地方做坐館先生,爾芙真有一種與有榮焉的感覺。
顯然,坐在下首的兩位老先生,也沒想到白嬌嘴裏的這位爲百姓做好事的東家,居然是個女子,所以也是上下打量着爾芙,似是在考慮爾芙是不是一個值得信任的東家。
爾芙顧不上兩位老先生心裏的懷疑,笑着一番客氣後,說起了正事,也是對來人的試探。
其實于爾夫來講,請幾個私塾先生這事,并不是什麽難事。
可是要想請到能理解她超前思想的私塾先生,這就有些費勁了,畢竟這是個講‘學好文武藝,貨賣帝王家’的年代,所有讀書人都是以金榜題名爲榮的,哪怕是屢試不中,也會堅持不懈的考下去,賣房賣地的籌備趕考的盤纏路費,那喪心病狂的癡迷勁,也就唯有沉迷賭博的爛賭徒能比得上了。
爾芙真怕她想開的私塾裏,出現這樣教導學生的坐館先生。
一番唇槍舌劍,一番激烈的辯論,爾芙對着白嬌點了點頭,這兩位老先生的一番談吐讓爾芙很是欽佩,在這個封建君王統治的時代,居然擁有和她一樣的見地,當真是不凡得很。
既然有這樣的人才送上門,她自然不會吝啬銀錢。
爾芙爽快的開出了一個高過市面很多的價碼,敲定了私塾的原始班底,“兩位老先生都是淡泊名利的高人雅士,我本不該拿金銀這些俗物來侮辱二位,可是這裏來私塾讀書的都是一些窮人家的孩子,這束脩對他們的家中來說,實在是一筆不菲的數目,而兩位老先生也都是要生活的,所以這束脩的部分就由我來先墊上了。”她擔心這些讀書人太過頑固,不肯接受這些銀錢,不待二人開口推脫就忙解釋道。
好在,兩位老先生也不是那些個不知柴米油鹽的性子,見爾芙這般一說就也點頭同意了,同時也不吝啬的誇贊起了爾芙這個好東家。
“二位能屈尊來到我這個小地方教導這些窮人家的孩子,您二位才是真正的好人,我不過就是替他們墊上學資而已,寥寥小事,實在是難當兩位老先生如此誇贊。”花花轎子,人擡人,爾芙笑着客氣了幾句,便和白嬌一塊将兩位老先生送到了門口,讓瑤琴領着二人去前面安頓休息了。
目送着兩位老先生走出二門,爾芙和白嬌重新回到了花廳裏。
不同于以往,爾芙總是在自己休息的院子裏,接待白嬌,今個兒,她接待這兩位老先生,爲了顯得更加正式、尊重些,她特地換上了一襲很有漢服色彩的衫裙,又特地将見面的地點設在了花廳這裏,這會兒雖說老先生已經走了,她也懶得再換地方了。
重新回到花廳裏落座,自有小丫鬟奉上了新茶。
爾芙也不和白嬌講那些虛禮,忙抿了口熱茶,潤了潤已經要冒煙的嗓子,又吃了塊點心,這才笑着說道:“這次真是難爲你了,這麽兩位高人,你都能找到,厲害!”
“别提了,這哪裏是我厲害!
你今個兒看這兩位老先生很唬人的樣子,其實就他們和你十分相似的那番理論,早就讓他們混得快吃不上飯了,尤其是胡躍林胡老先生,先後被幾家私塾趕出門,要不是家裏頭有些田産,他怕是都要學着那些趕考書生去街邊擺攤代寫書信去了。”沒了那兩位老先生在,白嬌筆挺的坐姿,也瞬間就塌了下來,她笑着翻了個白眼,略帶調侃的說道,但是語氣裏,對二人卻并沒有輕慢之意。
“這是怎麽回事呀!”爾芙好奇的問道。
白嬌簡單将她怎麽發掘出了這這兩朵‘奇葩’的過程說了說,笑着擺了擺手,低聲道:“其實我也覺得你的觀點很對,畢竟大清朝的大小官員就那麽多位子,考中都未必能補上缺,而且也并不是每個人都能真的考中,那些讀書人怎麽就死抱着書本不撒手,甯可賣房子賣地的,也非要繼續考下去,遠的不說,就單說京中的這場會試,那前前後後九天,那真是不死都要磨掉一層皮,他們怎麽就不知道害怕呢!”
“說白了是利益讓他們放不下,也是生活讓他們不願意放下。”爾芙故作高深的笑着說道。
她難得的說了一句很繞嘴的話,弄得白嬌愣了好一會兒,才眨巴着眼睛,滿是嫌棄的發問道:“你能說得簡單點麽,怎麽和那兩位老先生聊會天,你這思想拔高拔上去了,話都不會好好說了呢!”
爾芙聳肩一笑,端起茶碗,慢條斯理的抿着熱茶,一直看白嬌都已經摩拳擦掌的準備付諸武力來逼問的瞬間,才扭頭對白嬌一笑,柔聲說道:“你聽我說就明白了。
我所說的利益讓他們放不下是指科考是條通天路。
你想想,三考一過,再過了殿試,順利在皇上那刷刷存在感,那他們就是進士及第,除了那些獲賜同進士出身的殘次品外,那大小都是掌印的正官,甚至有些表現好的,還能直接就進了翰林院,那就是天子近臣,那是何等光耀門楣、光宗耀祖的事情,而且你該知道民間的那句俗語吧,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這般既有裏子、又有面子的事情,怎麽能讓讀書人輕易放過。
而我說的生活讓他們不願意放棄,自是指的是生活的無奈。
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婚喪嫁娶,這樁樁件件,哪裏不需要用銀子,銀子又不是大風刮來的,那些個就知道閉門死讀書的弱雞秧子,肩不能擔手不能提的,他們能做些什麽賺銀子,與其出去就要面對自己的無能,還不如就悶頭在家讀書,還能落個寒窗苦讀的名頭,隻是苦了這些讀書人的父母、親眷、兄弟、子女、姑侄這些個親人罷了。
往往家裏一個學子讀書,家裏所有人都要供養着他。
當然,我說的也并不是所有的讀書人都是如此,但是這樣的讀書人,絕對是不在少數的。”
這話兒,爾芙就已經說的很客氣了,都說窮文富武,可是讀書就真的不需要花費銀兩麽,自然是不可能的,不說進私塾讀書,要交束脩,就說讀書習字,筆墨紙硯,這些日常消耗品,那就是一筆不小的花費。
除此之外,鄉試、會試,那都是需要去府城、京城考試的,這一路上的路費就不是個小數目,更不用說詩會、筆談的這些個花費更高的應酬了。
所謂的寒窗苦讀,那就是說說罷了。
不過科考中舉,也是一條通天路,所以誰家有個讀書人,這親族家眷,也心甘情願的供養着,可是這供養,并非是真的不需要回報,他們等得就是這學子中舉爲官的那天,也就是傳說中的‘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一旦他們所供養的學子金榜題名,他們便也會跟着享受好處。
而大清朝的官員俸銀,并不足以讓官員、連帶着他們的家眷親族,一塊過上驕奢淫逸的日子,那這被供養出來的官員,手握一方大權的父母官,自然而然就會将手伸向老百姓,去盤剝更加貧窮的百姓,那被盤剝的百姓,要想躲開這種被盤剝的日子,也就隻能讓家裏的孩子讀書,就如同惡性循環一般,讓貪腐官員屢禁不止,哪怕是他們明知道被抓到就是死,也願意冒這個險,上下官員袒護包庇,最終受苦的還是國之基石的百姓。
相比于現代的那些國之蛀蟲是爲了自己過得更好、更享受才貪污,古代的貪官污吏,更多是無奈才變壞的,而不同的時代背景,因爲國家并不是那麽富裕,這些看起來無奈貪腐的官員,也更威脅到百姓的生活,所以如果爾芙的法子能成功,興許就能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減少出現腐敗官員的幾率。
當然,這就是一種希望吧。
因爲希望達成的渺茫,所以這些話,爾芙誰也沒告訴過。
“你說的有些道理,這些都是你家四爺告訴你的?”白嬌可不認爲爾芙能想出這麽深刻的道理,她聽爾芙說完,便鬼祟一笑,輕聲打趣道。
爾芙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撇了撇嘴兒,卻也沒有否認。
這些道理,自然不是四爺和她說的,卻也真不是她自己想出來的,都是她在現代逛論壇、貼吧時候,無意中看到的,感興趣就看了幾眼,不自覺的也就記下來了。
不過這些事,爾芙就不打算給白嬌解釋了,她瞧着就要将桌上點心吃幹淨了的白嬌,滿是嫌棄的扶額道:“行了,你也别在我這耽擱了,抓緊把私塾需要用的那些書本、筆墨什麽的都預備齊了,破廟那邊都快完工了,等漆幹了就要開始上課了,總不能到時候就靠老先生背書給孩子們聽吧!”
“哎呦,這點小事,哪裏還需要我親自出馬。
琉璃廠那邊,随随便便安排個小夥計就去買全了,不過就是些個入門的書和随處可見的筆墨紙硯,哪裏還需要我這個大掌櫃的忙活去。
别看我說得容易,我找這兩位老先生,那也忙活了好幾天呢!
這京城周邊都快讓我跑遍了,要再不找到他們倆,我都打算南下了,畢竟那地方的讀書人多,興許能更容易找到合适的人選,這把我累得,我這都累瘦了。”白嬌抱着肩膀,如同小混混似的翹着二郎腿,抖着腳,很是嘚瑟的爲自己表着功績。
“你最能幹了,好不好!
那今個兒就好好犒勞犒勞你,正巧有關外送過來的野味,讓小生子給你做幾道大菜,嘗嘗正經禦膳的味道,怎麽樣!”見白嬌一耍賴,爾芙立馬就沒有原則的投降了,笑眯眯的将點心盤子往白嬌跟前推了推,柔聲說道。
吃貨的最大屬性就是傳染力。
作爲一個最合格的吃貨,爾芙很幹脆利索的将白嬌也發展成了吃貨,而且在吃貨的路上,一去不回頭,聽爾芙說起禦膳,登時就沒出息的吸溜了口口水,香甜可口的小點心也不吃了,拍着肚子,笑眯眯的說道:“那敢情好,早就聽說宮裏頭的吃食最精細了,我可得好好留着點肚子,大飽口福一番。
今個兒晚上,我也不走了,明個兒早起,我還要吃宮廷禦膳。”說完,她就反客爲主的叫起了在旁邊伺候着的丫兒,讓她去準備廂房去了。
爾芙無語的看着對面毫無儀态的白嬌,咬着糯米糕,含含糊糊地歎氣道:“你這幅樣子,當真是拉低了我們店高大上的格調,真不知道那些官宦夫人瞧見你這個樣子,這炫彩坊的銷量,得掉到什麽程度去~!”
“隻要這宮裏頭的娘娘,各王爺府的福晉們,頭上、手上、身上都還戴着咱們炫彩坊的首飾、穿着咱們霓裳閣的衣裳,吃着咱們百味居的私房菜,那些官宦夫人就算是看見我穿着一身乞丐穿的破衣裳,她們也會乖乖的掏錢來光顧的!”關于這點,白嬌不以爲然的聳肩笑了,掰着手指頭,對着爾芙一闆一眼的說道。
不得不承認,這還真是事實。
如果說炫彩坊之前就推出了鑲嵌各色寶石的首飾,迅速占領了市場,讓那些權貴夫人都注意到了這麽一家店,成爲了炫彩坊的尊享客戶,那麽現在随着京城其他的首飾鋪子,也開始流行起了鑲寶石的首飾後,這種購買熱潮是要回落些的,可是有着德妃娘娘和榮妃娘娘、惠妃娘娘、宜妃娘娘、佟佳貴妃娘娘,這五尊大佛頭戴炫彩坊發飾,穿着霓裳閣出品的錦緞雲錦旗裝,出席阖宮夜宴後,徹底讓爾芙的炫彩坊和霓裳閣,成爲了權貴夫人置辦新衣裳和新首飾時的首選。
無他,單純的想要和天下最尊貴的女人比肩罷了。
接連被白嬌搶白,爾芙沒好氣的站起身來,拉扯着還在說個不停的白嬌,徑自往内院裏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