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章
前院書房,四爺爲了朝政煩心。
西小院的爾芙,也并沒有閑着補覺,她簡單收拾一番,換上了一身幹淨素雅的青綠色旗裝,便領着丫兒和青黛等人去了針線院裏。
針線房在四爺府西南角一處小小的四合院中。
面闊三間的上房是所有繡娘上工做活的一個大開間,爾芙爲了讓繡娘能在一個更舒适的環境下工作,特地讓人将糊着高麗紙的菱形隔扇窗都換成了琉璃窗子,另外還托炫彩坊的工匠,打造了一批懸挂在頂棚的琉璃燈,每盞琉璃燈上,皆鑲嵌着十餘面西洋鏡子,讓燭火微弱的光線經過折射,更加均勻地投射在房間裏,免得這些成日低頭做針線的繡娘,在昏暗的環境下,漸漸熬壞了眼睛,最終落得個晚年凄涼的悲慘下場。
不知感恩的人,總歸是少數的。
針線上的一衆繡娘感受到爾芙對她們的關心,也更加賣力氣,比如這次趕工府上諸位女主子的過年新衣,若是換作以往,她們必定會找各種各樣的由頭,想方設法地讨要各種好處,或者是想法子盡量拖延,但是這次繡娘們卻心甘情願地趕工着,甚至連一些之前留下壓箱底的繡活都拿出來湊數了。
當爾芙來到針線房的時候,一套套的衣裳都已經裁剪好,衣襟、袖擺、領口等需要裝飾的繡活,也都已經籌備得差不離了,隻等着一一縫合,簡單熨燙熏香,便可以分别送到各院交差了,就算是打理針線房有些年頭的闵嬷嬷都不禁佩服爾芙這種收買人心的法子,可比烏拉那拉氏之前賞下銀錢賄賂的法子,強上了不知道多少倍有餘。
隻是她做夢都沒有想到,爾芙做這些都是無意識的舉動而已。
爾芙瞧着那一件件擺在繡娘案頭的衣裳片子,又細細查對了一遍用料的顔色和繡活兒,終于很是滿意地點了點頭,一邊讓青黛給這些加班加點、點燈熬油趕活計的繡娘打賞,一邊忙交代了丫兒去大廚房那邊傳話,交代大廚房給針線房的膳食要更加精緻些,着重準備些清目明神的吃食,免得讓這些繡娘傷到了眼睛。
“這些日子辛苦你們大家夥兒了。
等過年的時候,我一定要禀明咱們四爺,讓他給大家夥兒一封厚厚的封紅。”爾芙拍了拍手,将大家夥兒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個兒身上,也不說那些長篇大論鼓動人心的廢話,笑着說了要給大家夥兒讨賞的話,又讓小宮女給自己去庫房撿了幾塊邊角料拿着,便跟着闵嬷嬷去旁邊的小房間說話去了。
爾芙坐在臨窗擺着的官帽椅上,客氣地讓闵嬷嬷坐下,順手接過闵嬷嬷遞上的冊子翻了翻,這上面記着的都是院裏繡娘做活的情況和使用針線布料等各種庫存的消耗情況,其中用紅筆着重勾勒出來的,就是故意給爾芙找麻煩的個别繡娘和損壞料子、占四爺府便宜的不好情況。
什麽地方都有那些個損人利己的事情。
俗話說,不聾不啞,不做家翁。
爾芙雖然是看不慣這些事,卻也明白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她略微不喜的擰了擰眉,合攏了手裏頭的冊子,對着闵嬷嬷微微颔首一禮,含笑說道:“這些日子,我一直都窩在院子裏養胎,針線房的這些事情,全仰賴嬷嬷來細心料理了,這是我送給嬷嬷的一份小心意,還請嬷嬷不要嫌棄。”
說着話,她就是一擺手,命丫兒将準備好的禮物,放在桌上。
剔紅錦盒裏,一對銀鎏金鑲翠的如意長簪是炫彩坊的精品,也是下一季才會上市的新品,雖說價格算不上特别貴吧,但是目前卻是專門爲炫彩坊會員中三品以上官宦福晉特地畫樣定制的新年贈品,送給闵嬷嬷,自是因爲她知道闵嬷嬷正在給自家要出嫁的小女兒準備嫁妝,有這麽一對簪子在,足夠闵嬷嬷的小女兒風風光光出門子了。
除此之外,錦盒的最下面,還放着一張面額百兩的銀票。
這絕對是一份面子、裏子都給了闵嬷嬷的賞賜。
“奴婢哪裏能當得側福晉如此客氣,奴婢也不過就是做好本分而已。”闵嬷嬷不是個不知擡舉的人,雖說她原本是烏拉那拉氏的親信不假,但是卻也沒有故意爲難過瓜爾佳氏這位側福晉,如今烏拉那拉氏死都死了,她自是更加懂得進退,原本她以爲她就算是不被趕出府去,也絕對會丢了針線房管事的差事,如今爾芙賞下這麽一份貼心的賞賜,她自是感動得不要不要的。
闵嬷嬷說着話就要跪倒,被爾芙笑着伸手扶住。
她不喜歡身邊人又跪又拜的這習慣,進府這些年,也是沒有改過來,她笑着讓闵嬷嬷重新坐下,這才徐徐打開了話匣子,她絕對不是個翻臉不認人的人,她也不打算在這個時候就大肆更換府裏頭的管事人選,隻要不是特别蹬鼻子上臉的内院管事,她自然願意善待她們,比如眼前很是懂進退的闵嬷嬷。
爾芙瞧着眼前有些拘謹地半坐在繡墩上的闵嬷嬷,嘴角的笑容一斂,将手中記錄針線房庫房存數的冊子,輕輕送到闵嬷嬷眼前,聲音輕柔、語氣嚴肅的正色說道:“闵嬷嬷不必如此,你以後就會知道,其實我這個人的性子是很随和的,也不會縱容身邊婢仆對下面的人吃拿卡要,若是當真有誰對你故意爲難,你大可以直接來找我說,我定然會給你做主,不讓你平白受了委屈就是。
隻是今個兒呢,我還是打算和你說幾句不好聽的話。
這也算是醜話說在前頭吧,該賞賜的時候,我這個人是絕對不會小氣,但是若是你做不到安守本分,對着庫房裏那些名貴料子、金銀絲線等東西亂伸手,一旦被我抓住,到時候,你就别怪我翻臉不認人。”
闵嬷嬷聞言,更顯忐忑,她雖說沒有貪小便宜的習慣,但是針線房裏的那些邊角碎料,她也沒少往家裏頭劃拉。
畢竟各院主子穿的料子都是些個金貴的玩意兒,就算是邊角碎料拼對好了,那做出來的衣裳,也絕對比普通布料做出來的衣裳,顯得更加貴重些,而且有時候這個邊角碎料的範圍,并不是太好界定,成匹的提花貢緞做了一身衣裳、鞋襪,那剩下的料子,拿出去變賣,也足夠換上兩匹尋常的緞子給自家幾口人做上一身衣裳了,她以前也不是沒有這麽幹過。
現在被爾芙這麽一提醒,她這麽可能不心虛呢,她跪在地上,顫顫巍巍地哆嗦着,恭聲答道:“這些事情,奴婢都明白,奴婢定會管好針線房這一攤事情,不讓側福晉爲此煩心。”但是害怕歸害怕,該說的漂亮話,還是要說的,她也隻希望側福晉不能發現這裏面的那點花活了。
隻是她希望的事情,注定不能成真了。
雖說爾芙不曾親自打理在外置辦的那些個産業,不過該明白的套路,她還是都特地了解過的,尤其是她還曾經親自給四爺、小七他們做過親子裝,自是明白一匹料子能裁剪出來多少件衣裳的,不過已經過去的事情,她也沒有想要深究,她扶額瞧着跪在地上的闵嬷嬷,淺淺一笑,輕聲說道:“我今個兒給闵嬷嬷一個保證,已經過去的事情,我既往不咎,隻希望以後,你能明白我是個什麽性子的人,不要再背着我做出讓我太過爲難的事情。”
“奴婢曉得,奴婢定然不敢再犯。”有了爾芙這句話,闵嬷嬷松了口氣,她也并非是非要貪墨這點好處,這次能保住手頭的差事,她絕對不會再爲了這點蠅頭小利,動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畢竟她可是早就聽說西小院這位側福晉是個很大方的主子,在西小院當差的宮婢,不論品級,隻要是到歲數出府的,這位側福晉都送上了一份價值不菲的嫁妝和添妝,而且那些個出嫁的婢仆,每每來府裏頭請安的時候,這位側福晉打賞的時候,也從來不小氣,便如今個兒給她和針線房那些繡娘的打賞一般,那都是實實在在的好玩意兒。
她相信有瓜爾佳氏管着針線上,她也更好管針線上的繡娘。
“既然你明白了就好,我也就不多廢話了。”說着話,爾芙就給自己這次對話畫下了一個完美的句号,她笑着讓丫兒扶起了闵嬷嬷,邊說邊往外走去,手裏頭還拿着丫兒從雜物房裏找出來的一些邊角碎料,這些都是給府裏頭宮婢裁剪新衣剩下的,是她打算給豐台莊子上的無涯學堂送去的,讓專門教授那些莊戶人家女孩子學做針線活用的消耗品樣品,隻要那邊的繡娘覺得這些邊角碎料能用,她就準備給四爺府增加一個創收項目,将這些個邊角碎料賣給書院,換上點散碎銀子。
“主子,這些邊角碎料就算是有很多,也不值錢,就算是南城那邊的針線鋪子都不收的,您又何必在意這點玩意兒呢!”扶着爾芙出了針線房的丫兒,略顯嫌棄地瞧着爾芙手裏頭拎着的一小包半角碎料,輕聲說道。
“開源節流,這些東西是不值錢,但是能不能換些錢?
那肯定是能換錢的,至于能換多少錢,就說我手裏頭這點碎布頭,要是賣給那些專門做鞋買的鋪子去,起碼夠普通百姓人家一兩天的菜錢兒。
放在咱們府裏,這些個零碎銀子,雖說不算什麽,但是給針線房添些燈油、火燭是足夠的吧,能省一點就是一點,等你以後成家過日子,你就明白勤儉持家的珍貴了。”爾芙笑着揚了揚手裏頭的這些碎布頭,柔聲解釋道。
她能明白丫兒不理解的原因,古代的貧富差距,遠比現代人想象得更大,如爾芙這般生活在官宦人家、出身權貴的閨閣小姐,很多都是不懂生活艱辛的,她們的一件衣裳、一枝珠花,可能就夠普通百姓人家嚼用一整年了,更甭提四爺這種就是皇子龍孫的皇室子孫了,這也是爲什麽内務府的包衣奴才,明明做得是伺候人的活計,卻個個都富得流油的原因。
外面一錢銀子就能買上幾百個雞蛋,賣到宮裏頭,那就立馬就提價幾百倍,這一日宮裏消耗的各種食材,哪裏能用千百來形容,這其中各層管事的分攤下來,絕對是一筆讓很多人乍舌的利益,現如今的内務府還不過才剛剛見到些貪腐的苗頭,她雖然插手不到内務府采買的這攤,卻不妨礙她先拿四爺府這攤事練手,等到四爺登基的那天,她也有能力将内務府那些個貪婪的蛀蟲都清剿一空,讓他們能收斂起心底的貪婪,讓不可控變成可控,讓那些個想要貪銀子的蛀蟲有所收斂,也免得四爺被史書評說刻薄寡恩、吏治嚴苛,這般想着,爾芙解釋起來就更加用心了,畢竟現在跟在她身邊的婢仆,早晚都有獨當一面的一天。
關于爾芙這邊的動靜,自是瞞不過府裏頭的其他女眷。
府裏頭的兩位李側福晉聽着爾芙連針線房裏的那點邊角碎料都要收集起來換銀子,一面嘲笑她眼皮子淺,和府裏頭伺候的奴才争那點小錢兒,一面将大廚房的賬冊拿到了跟前兒,細細翻看着,想着也要做出點什麽事來給四爺看看,免得好事都讓爾芙撿去。
隻是不同于爾芙的來曆,不論是李荷茱,還是李氏,她們都不曾真正生活在百姓之間,聽着管事一番巧舌如簧的辯解以後,便也就認同了大廚房的種種消耗,最搞笑的就是她們居然認爲雞蛋、米面這些個每日都離不開的吃食要日日采買才新鮮,當這種婢仆間的笑話,傳揚到爾芙耳邊的時候,爾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個兒聽到的這一切。
真是**的呀……
要說青菜、水果要日日采買,才足夠新鮮,爾芙還能理解,但是米面這些個食材,隻要是保存得當,買上一次就足夠吃上幾個月了好伐,還有雞蛋這種食材,買上幾百上千就爲了吃一天,這府裏頭的每個人得吃多少個,隻不過她現在要去管,還有些名不正言不順,她也就隻能生生悶氣就算了,但是卻不妨礙她把這些事放在了心裏,想着以後再和采買那些個貪心鬼算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