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一章
手裏攥着嘉妃娘娘的把柄,八爺不怕嘉妃娘娘辦事不盡心。
雖然那杯加了秘藥的酒水被浪費掉,他覺得有些可惜,可是不是還有被康熙帝捧在手裏心裏寵着的嘉妃娘娘在麽,左右養性齋内外的權貴宗親和一衆宮人的注意力都在鬧得正歡的四爺一家人身上,隻要嘉妃娘娘豁出去了,興許……
這般想着,他腳下的步子慢了些,對着嘉妃娘娘使了眼色。
如果不是落到這樣進退兩難的環境下,她當真舍不得傷害這個全心全意對她好的男人,世人皆說帝王家沒有真情,可是真正被康熙帝寵到極緻,她對康熙帝這位年紀足夠當她父親的帝王,仍然有了一絲真情。
略顯猶豫,卻最終還是咬牙遵從了内心最真實的想法。
到底她還是不夠愛康熙帝,做不到爲了康熙帝就放棄全家滿門百十口人性命的血海深仇,她擡手取下發間工匠盡心打造的雙鳳金簪,反手握緊,趁着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她的瞬間,雙眼一閉就往康熙帝的後心口戳去。
預料到的刺破皮肉的聲音,并沒有響起。
她擡眼看去,一塊如盤龍似卧虎的玉佩,剛剛好擋在了簪尖銳利的鋒芒上,而不遠處的大阿哥正滿眼怒火地瞪着她,沒有太多思索的機會,她便飛騰起來。
當真是飛了起來呢!
“爾芙……”踹飛嘉妃娘娘的四爺,并沒有多停留,轉頭又往爾芙的身側沖去,撕心裂肺地吼着。
原來就在剛剛嘉妃娘娘打算刺殺康熙帝的瞬間,被四爺攬在懷中的爾芙看到了這一幕,她來不及多想,狠推了四爺一把,将本來距離康熙帝有些距離的四爺,愣是推到了康熙帝的跟前,同時扯着嗓子吼了一句,提醒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這邊的康熙帝有人行刺。
一場精心預謀許久的護駕好戲就這樣滑稽地落在了四爺身上,讓任何人都不能再以弘晖手持利刃擾亂宮宴,緻使康熙帝遇險的罪名按在四爺頭上,而本來被四爺小心護在懷裏的爾芙,卻徹底沒有半點防備的背對着手握彎刀的弘晖了。
“噗呲!”
利刃入肉,那聲太過細微的聲音,清晰地傳到了衆人的耳中。
爾芙,這場蓄謀已久的宮宴行刺好戲中,做出了最大貢獻的功臣,終于倒在了弘晖的刀下,她慘白着巴掌大的小臉,滿含深情地望着四爺的方向,不可控地摔倒在了地上。
直到此時,大家夥兒才瞧見了她後背上一連串的百合花。
自各處趕來的侍衛,很快就控制好了局面,将手握利器的弘晖和嘉妃娘娘分别壓倒了康熙帝的跟前,已然覺得渾身發冷的爾芙,聽着耳畔四爺殷殷呼喚聲,詭異地想到了在電視劇中,總是晚到半步的警察,她想若是侍衛能早來那麽一刹那,她興許就不會落得這樣的下場吧……
腦洞大開的爾芙被幾個宮女輕手輕腳地擡到了後面的暖閣。
她看着眼中充血的四爺,又看了看屏風後連連搖頭歎息的太醫,本着死都不能便宜了旁人的原則,學着電視劇中留遺言的白蓮花聖母,不顧小腹和後背傳來的陣陣劇痛,掙紮着坐起身來,半躺在四爺的懷裏,拼盡全力地抓着四爺繡着蟒紋的衣襟,啞着嗓子,懇切道:“不要怪孩子,你該和他解釋清楚的,不論你覺得烏拉那拉氏做錯了多少事情,但是她對弘晖是全心全意的好,若是換成你我,站在弘晖的角度來說,想來也會做出這般莽撞的舉動的,隻是可惜我不能繼續陪着你,陪着你對皇上老爺子陳情了,替我照顧好孩子們……”
說着說着,她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她的身上仍然很痛,小腹傳來的下墜感越來越嚴重,可是她仍然好好活着,按照她所掌握的醫學常識,心髒位置被利刃刺穿,她又說了這麽多話,應該早就斷氣了吧!
就在她稀裏糊塗亂想的時候,甚至打算靜靜地躺一會兒,耐心地等着死神的降臨時,四爺憤怒到極緻的吼聲喚醒了她,“你在胡說什麽,你根本就不會死,太醫已經開好方子,一會兒就有醫女來替你後背的傷口換藥!”
“蝦米?”求生的本能讓爾芙雙眸綻亮地看着四爺。
“弘晖那孩子在最後一刻心軟了,利刃并沒有傷到你的五髒六腑……”再多的話,爾芙已然聽不清楚了,得到她不會死的準确消息後,她終于抵抗不住大量失血造成的眩暈感覺,徹底昏睡過去,天知道她爲了能撐着最後一口氣交代完後事,舌尖都差點被咬爛了。
“爾芙……”再多聲的呼喚,也不能喚醒爾芙了。
四爺茫然失措地望着屏風外的太醫,其中醫術最高的那位在養心殿值班的禦醫,很快來到了爾芙的床邊,他手指搭着爾芙的手腕,感受着爾芙略顯微弱的脈象,肯定地點了點頭道:“雍親王殿下放心,側福晉的身子虛了些,卻并沒有危及性命,隻是稍後接生嬷嬷過來前,您還是要盡量安撫住側福晉的情緒,畢竟胎兒在側福晉體内時間越長,對側福晉的身體損傷越大,您切莫如剛才那般同側福晉說太長時間閑話了!”
說完,他就丢下如雷劈一般呆滞住的四爺,快速回到屏風後。
其實爾芙以爲她并沒有暈厥過去,隻是她以爲,就在她摔倒在地上的刹那,她隻來得及看了眼大步趕來的四爺就沉沉地閉上了眼睛。
那會兒,養性齋中,真可謂是亂作一團。
如果不是德妃娘娘最先反應過來,鎮定地吩咐毓秀請來養心殿裏當值的禦醫,素來冷靜自持的四爺還抱着昏睡的爾芙,傻眉楞眼的發呆呢!
當他跟着毓秀來到養性齋裏,最初的混亂都已經過去了。
那些與這場行刺謀殺行動無關的宗親,全部都被毓秀領着侍衛,一路送到了距離養性齋最近的靜恬齋中暫留,等待大理寺、理藩院、刑部等衙署的徹查,各宮妃嫔都領着自家阿哥和兒媳婦回了各人的宮室,而欲謀奪皇位和救駕大功的大阿哥胤禔和八阿哥胤禩就沒有那麽好的待遇了,他們都已經被侍衛關到了儲秀宮的西配殿,嘉妃娘娘則是最慘的一個,直接壓到了内務府的慎刑司中。
爾芙醒過來的時候,已然距離那場慌亂都有一炷香的工夫了。
禦醫都已經在屏風後指揮着宮女處理好了爾芙後背上的那道足有一尺多長的傷口,他們之所以會搖頭,隻是因爲他們沒有辦法挽留住爾芙腹中的胎兒了,受驚過度、又劇烈運動一番,讓本就才剛剛坐穩的胎像,再次出現了撥動,尤其是她最後正面摔倒的那下,正正好傷到了她腹中的胎兒,他們就算是華佗在世,也沒有辦法保住她肚子裏的孩子了。
“……”四爺看着昏睡中都擰着眉的爾芙,長長歎了口氣。
直到此時,他都在深深自責着,一副藥送走烏拉那拉氏的人是他這個弘晖的阿瑪,爾芙不是沒有勸說過他,是他再也不能忍受烏拉那拉氏肆無忌憚地傷害府中其他妾室所出的子女,他也曾想過和弘晖将這一切都說個清楚,可是讓弘晖直面烏拉那拉氏最狠辣的一面,他到底有些不忍心,他沒想到老八兩口子會這般殘忍,将這個秘密告訴弘晖,偏偏弘晖将所有恨意都落在了爾芙這個完全無辜的女人身上,他當真是甯可弘晖傷到的是他,而不是爾芙。
他該如何面對弘晖,讓他奪走弘晖的性命,他不舍。
若是讓他不去懲處弘晖,先不說康熙帝那邊能不能對付過去,便是弘晖在養性齋裏說的那些話,定然徹底毀掉爾芙在宗親中本就不算太好的名聲,這樣無疑會傷害到遊學在外的弘軒和小七,他也更對不起爾芙腹中未出世就離開的那孩子,尤其是當爾芙誤以爲自己命不久矣,卻仍然在替弘晖那個糊塗孩子求情的時候,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爲人父、爲人夫,他到底做不到一碗水端平。
他還是更加疼惜看重多年的嫡長子弘晖,最終決定要委屈爾芙,四爺擡手拂過爾芙被汗水打濕的發鬓,幽幽歎了口氣,起身離開了暖閣,叫過在外煎藥的丫兒,輕聲交代幾句,邁步往養心殿走去。
“兒臣請皇阿瑪安。”四爺腳步沉重地來到康熙帝跟前。
已經喝過甯神茶的康熙帝,察覺到四爺眼底的祈求,苦笑着擡了擡手,免了他的禮,指着身側的位置,示意他坐下說話,“瓜爾佳氏的孩子是保不住了吧?她知道以後有沒有哭鬧不止,求着你給她可憐的孩子做主!”
“她還不知道這事,她性子糊塗,醒來的時候,還以爲自己個兒命不久矣。”四爺沉聲答道,坐在康熙爺身旁的位子上,他能清楚的瞧見康熙帝的發間,已經有了縷縷銀絲,昔日清澈的眸子,也多了些許渾濁,他的阿瑪是真的老了。
“好好待她,她是個比你額娘德妃娘娘還要善良的女子。”康熙帝随手将一封诏書交到四爺的手裏,淡聲道,别以爲他老了就不那麽耳聰目明了,他雖然也是置身事中的糊塗人,卻遠比四爺看得更加清楚,如果今個兒沒有瓜爾佳氏,憑着弘晖持利刃進宮的事,四爺的親王爵位都要保不住,可是瓜爾佳氏身處危險中,卻甯可丢了自己個兒的性命都要保住四爺,這麽好的女子,值得老四真心相待,如他和赫舍裏氏一般,也許老四比他幸運,應該會和瓜爾佳氏長長久久地相處下去。
四爺接過诏書,大緻掃了一眼,道:“兒臣謝皇阿瑪體恤。”
“别急着謝朕了,這都是她該得的獎賞。
以前朕還覺得她未必夠格坐穩你嫡福晉的位置。
如今看來,你的眼光比朕好,她值得最好的,這也算是朕爲你這個做阿瑪的贖罪吧,畢竟弘晖做的事情,真真切切傷到了她,加封她阿瑪祜滿,興許能讓她更容易接受沒了腹中胎兒的事實,這幾日,你就在府裏多多陪陪她吧,女子如水,溫柔内斂,但是傷了心的女子就如同數九寒冰,再想溫暖她的心就不那麽容易了。”作爲一代帝王,康熙帝在四爺過來的時候,便已經明白了四爺的選擇,他也樂意爲四爺做點事情。
爲父者,哪個能忍心怪罪孩子,何況弘晖那孩子,也并不是個狠心絕情的孩子。
隻是瓜爾佳氏能不能想通這點,康熙帝表示有點擔心。
他仍然記得德妃所出的皇七女出生不久就死于宮妃謀害,他查出幕後真兇,卻沒有處置時,那副哀莫大過心死的樣子,從某種程度來說,瓜爾佳氏和德妃是一樣的人,她們都不重視尊榮和權柄,她們很是單純,不過瓜爾佳氏更加嬌柔些,也更加體諒老四的難處些,興許不會太爲難老四吧。
這般想着,康熙帝漸漸放下了心中的擔憂。
好好的一場宮宴就這樣毀掉,丢臉丢大發的康熙帝,略顯疲憊地歪在了炕上,連儲秀宮關着的大阿哥和八阿哥都懶得去管了,便這樣和衣睡了過去,一直到魏珠拿到大理寺卿送來的調查結果回來,宮人這才輕聲喚醒他,他捏着發澀的眉心,命人調亮了殿中的燈燭,坐起身來,戴着洋大臣獻上的眼鏡,細細翻看着。
“混賬!”暴怒下的康熙帝将手邊的炕桌推翻,暴喝道。
很多事情都是有迹可循的,比如弘晖是如何進宮,比如嘉妃娘娘的來曆,八阿哥胤禩和大阿哥胤禔的那點小野心,統統展露無遺,康熙帝想過他的兒子們爲了奪位會互相暗算,卻沒想到他們居然連半點兄弟親情都不顧了,老八爲了順利得到皇位,甚至動了謀逆弑父弑君的心思,到底是他這個做阿瑪的失敗,還是老八從小就長歪了。
他希望他的兒子能如他和福全一般做明君賢王互相輔佐,難道當真是他癡心妄想,難道他該養廢除太子外的所有兒子,才能避免兄弟相殘的悲劇,沉着臉看完大理寺卿送上的陳情,康熙帝起身走到了殿門口,冷聲吩咐道:“擺駕儲秀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