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少時片刻,堂屋裏擺起了圓桌,三把官帽椅和一把頗具設計感的嬰兒椅圍繞着擺在桌邊兒,小小隻的小米團被奶嬷嬷抱到上房來,又将有專人試吃過的蛋羹等吃食,一樣樣用精緻的小吃碟裝好,擺在搭在嬰兒椅上的小桌上,這才退到了旁邊兒。
“這椅子好有意思啊,又是額娘專門讓府裏木匠做的麽?”小七有些好奇地瞧着眼前這張怪模怪樣的嬰兒椅,嬌聲問道,語氣裏帶着幾分被忽視的不痛快。
爾芙聞言,笑着點點頭,輕聲答道:“昨兒才送過來的新玩意兒,有趣吧!
小米團現在長大了,也該和咱們一塊用膳了,要是弘軒也過來,咱們一屋的人就算是湊齊了。”說完,她偷偷瞧瞧四爺,見四爺臉色并無變化,這才放下來心,又替小七盛了一碗味道比較清淡的排骨冬瓜湯,示意她不要再多嘴兒,免得四爺注意到茉雅琦今個兒并沒有過來這件事。
雖然她總是暗暗告誡自個兒,自個兒是嫡福晉,自個兒是府裏所有孩子的嫡額娘,但是她到底還是難以做到一碗水端平,不是自個兒生的孩子,讓她發自肺腑的疼愛,她實在做不來,想到剛剛她看見茉雅琦沒有跟在小七身後,出現在正院上房裏的那一抹竊喜,再想想在前院孤零零用膳的弘軒,她都爲自個兒的這點小心眼兒臉紅,可是讓她裝出對所有孩子都一視同仁來,她又着實是做不到,起碼她經常會忘記這府裏不但有小米團這個小孩子,還有董鄂氏所出的四格格和烏拉那拉媚兒所出的五格格。
坐在主位的四爺聞言,笑着道:“明個兒吧,明個兒晚膳就讓弘軒過來用吧。”
其實他不是個不懂人情世故的人,十隻手指都各有長短,連他這個做阿瑪的都做不到将父愛平均分給所有的孩子,他又如何好意思要求爾芙将其他妾室所出的孩子都當成是親生子女來疼愛,所以隻要爾芙在大事上不糊塗,不要太區别對待小七和那些妾室所出的孩子們,他并不會計較太多。
再說,他覺得爾芙在對待其他妾室所出的孩子時,也并沒有苛待半分。
旁的不說,隻說小七和茉雅琦這兩個格格。
茉雅琦幾次找爾芙的别扭,甚至鬧得爾芙在康熙帝跟前兒丢臉,李氏也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陷害爾芙,但是現在李氏被圈禁在佳思院裏,爾芙也并沒有苛待茉雅琦,但凡是小七有的,茉雅琦都有,便是小七沒有的,隻要茉雅琦需要,要求又不是特别過分,她也會盡量滿足,單憑這一點,四爺就要誇爾芙一句大度。
在四爺看來,若是他和爾芙易地而處的話,他做不到爾芙這樣善待茉雅琦。
更别說是先福晉烏拉那拉氏留下的嫡出大阿哥弘晖,差點在元宵夜宴上用彎刀要了爾芙的命不說,還引爆了爾芙罪臣之後的身份,便是烏拉那拉氏這位先福晉,也是面甜心苦地設計過爾芙,更設計害死了爾芙的一雙龍鳳胎,而現在爾芙也僅僅是無視弘晖,當做府裏沒有弘晖這個人而已,從未想過要傷害弘晖這孩子報複,在弘晖一而再、再而三犯錯的時候,還爲弘晖求情辯解,強調弘晖的仁孝之心,讓他這個做阿瑪的就不要和弘晖一個孩子計較。
這樣一位溫慧賢淑的女子,四爺又怎麽能忍心辜負她呢,再想想今天弘晖突然沖到自個兒書房裏說的混賬話,他真心覺得弘晖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當然,四爺也是更覺得失望和心寒。
他還沒死,弘晖這孩子就已經迫不及待地想着成婚分家這種事兒了!
是的,烏拉那拉媚兒從爾芙這裏得知爾芙要變賣府裏産業的事,根本沒有想過爾芙随後雖說的那些要另外置産的話,直接就跑到佟佳氏那邊去商量這件事的可操作性了,佟佳氏也沒有辜負烏拉那拉媚兒的一番苦心,幾番輾轉,愣是不到晚上就将爾芙私下裏變賣産業的事兒傳到了弘晖的耳朵裏,也得要怪弘晖這些年跟胡太醫學得那些凝神靜氣的本事都喂狗了,他甚至等不及身邊跑腿兒的小太監去核實一番,便急不可待的去找四爺告狀了。
他倒是忘記想想,這府裏一草一木的所有者都是四爺,如果沒有四爺點頭同意,便是爾芙是府裏的女主人嫡福晉,又怎麽可能将那些收在前院陳福手裏的地契、房契拿到手裏,弘晖跑過去一問,不但不會讓四爺對爾芙有任何反感,反而會讓四爺覺得弘晖迫不及待要分家了,這讓一向看重弘晖的四爺如何能不覺得心寒和失望呢!
不過這些事兒,四爺并沒有告訴爾芙知道,弘晖到底是他的孩子,他還是不願意弘晖在爾芙跟前丢盡臉面,也不願意讓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兒污了爾芙的耳朵……
越想,他就越是覺得委屈了爾芙,越想,他就越發想要彌補爾芙……
爾芙本來還想要問問四爺,弘軒那孩子有沒有什麽特别想吃的,她也好吩咐小廚房那邊提前準備,不過她一歪頭就瞧見了明顯在魂遊天外的四爺,這吃着飯都能走神,難道是朝堂上有什麽煩心事要四爺處理麽,她這想着,臉上就寫滿了困惑,随着弘軒這孩子的年紀漸長,不好經常出入後院,她就越發不容易了解外面的動向,尤其是朝堂上的消息了!
不過她見四爺走神,卻也沒有打擾,該給四爺夾菜就夾菜,該給四爺添湯就添湯,服侍着四爺在這種神遊天外的狀态下用過晚膳,又低聲吩咐詩蘭輕手蹑腳地将飯桌上的殘羹剩飯都收拾好,也不管四爺還坐在圓桌邊兒愣神,對着小七招招手,直接招呼着小七進内室裏去說悄悄話了。
待到堂屋裏徹底安靜了下來,還端着碗的四爺也終于回過神來了。
他将飯碗撂在桌上,也沒有在堂屋裏停留,尋着内室裏的細微聲音,邁着大長腿兒就過來湊熱鬧了,連養成數十年的練字習慣都舍棄了,他瞧着正并肩坐在美人榻上說話的母女倆,随手拎過有些燙手的茶壺替自個兒添了杯茶,淺淺抿了口,潤了潤嗓子,壓下了喉嚨裏的油膩感覺,笑着打趣道:“瞧見爺走神都不知道招呼一聲,還把爺的小格格拐走了!”
“知道你要操心的事情多,我和小七哪敢随便打擾你呢,又不能一直坐在桌邊陪着你愣神,隻好将堂屋讓給你自個兒想事情,我們娘倆來内室裏說話了!”爾芙笑笑,留小七坐在美人榻上,起身來到半月桌拼成的圓桌旁邊兒,拉過一把繡墩坐下,滿臉淡然的回答道,其實回到後院裏的四爺就和尋常男子沒太大區别,不喜歡闆出一張冷臉,更不會擺什麽親王的譜兒,不然她也不會那麽輕易地喜歡上一個留着鼠尾辮兒的男人了,她可是不折不扣的相貌協會成員呢!
小七從小就喜歡膩在四爺身邊兒,見爾芙都坐到圓桌邊兒和四爺說話去了,也不甘寂寞地湊了過來,笑嘻嘻的問道:“阿瑪,額娘剛剛說她打算給我和茉雅琦姐姐在京裏挑選兩個不錯的鋪面做嫁妝,讓我自個兒琢磨琢磨鋪面到手以後要如何打理才能夠避免坐吃山空,您有什麽好建議給我麽?”
年紀還小的她,還不明白嫁妝的含義,也不懂一個女孩子提起嫁妝該害羞的情緒,一門心思都是要如何彰顯自個兒在自家阿瑪跟前的存在感。
不過小七這麽一問,倒是真把四爺給難住了。
作爲皇儲候選人,他跟着大儒名士鑽研過治國安邦的本事,也跟着康熙帝學過如何統禦群臣,卻唯獨沒學習過要如何賺錢,畢竟朝廷賦稅都是有戶部官員去操心的,他自個兒這小家的日常開支,也有陳福、張保和傅鼐去操心,他隻要将全部精力都放在如何在朝堂上站穩腳跟兒就足夠了,突然讓他想一個能賺錢的買賣,他表示壓力山大啊,但是小七還滿眼期盼地瞧着自個兒呢,他總不能承認自個兒不擅長此道吧,所以他拿出了和朝臣耍太極的工夫,故作深沉地捋着颌下青須,淡然道:“既然這是你額娘給你的考驗,阿瑪怎麽能夠插手呢,不如你自個兒好好想一想,等你有主意了,阿瑪再幫你參詳參詳如何!”
對四爺無比信任的小七根本沒有想過四爺是在推脫搪塞自個兒,眨巴着和爾芙十分相似的杏核眼,笑眯眯地點點頭,掰着手指頭,嬌聲應道:“好,那小七可得好好琢磨琢磨,小七要多多賺錢,給額娘買漂亮的珠花首飾,給阿瑪買鎮紙玉佩呢!”
“那阿瑪就等着小七賺銀子給阿瑪買鎮紙了。
正巧阿瑪書案那對琺琅彩的銅胎獅子鎮紙被弘軒要去了,阿瑪正愁不知道該用什麽鎮紙頂替呢!”四爺也樂得配合,捋着胡子,滿臉是笑的配合道。
隻有爾芙無語地搖搖頭,暗暗爲小七的未來發愁着。
這小七怎麽就這麽容易被糊弄呢,别說外面捧着寶貝要讨好四爺的人有多少,單說四爺私庫裏的寶貝就數不清,哪裏會缺什麽鎮紙,不過想想自個兒能戴上小七賺錢買來孝敬自個兒的珠花,這心裏怎麽也甜滋滋的呢,難怪那時她老爸、老媽怎麽那麽喜歡和朋友、同事炫耀自個兒送給他們的小禮物,這種感覺還真是有些小得意呢,即便小七答應送給她的珠花還是空中樓閣!
難得有這種一家三口人坐在一起說閑話、唠家常的機會,三人都很珍惜,話題也是越扯越遠、越扯越偏,直到外面月光灑滿庭院,天色徹底黑下來,爾芙和四爺這才有些不舍地送着小七出了房門,一直送着小七到了聽雨齋外面,這才轉身回到了正院說話,不過那種感覺找不到了,爾芙有些不高興地擰着眉頭,喃喃道:“這規矩真古怪,好好的孩子非要搬出父母住的院落,一個人領着一幫婢女仆從住在别的院子去,孤零零的,夜裏害怕都不知道該找誰哭訴去呢!”
“這小七和你分院别居都已經幾年了,你怎麽還不适應呢!”四爺隻覺得好氣又好笑,自家這小妮子真是太容易感情用事,明明都已經分開住幾年了,怎麽今個兒突然傷感起來了呢,不過聽爾芙這麽一說,他也覺得小七領着婢女仆從孤零零住在聽雨齋裏,好像真的有些可憐,尤其是他回想起剛剛小七一個人往聽雨齋院子深處走去的背影……好吧,四爺算是徹底被爾芙給帶歪了。
到底是男人,沒心沒肺,這兩個院子住着和原來一個住主院、一個住跨院能一樣。
爾芙聞言,沒好氣地翻着白眼,不過想到她要給小七挪院子的事兒,還需要四爺同意,她又耐着性子,解釋道:“那怎麽能一樣呢,那時候我就住在西小院,小七住在和西小院一牆之隔的跨院裏,說是分開住,其實兩個院子中間就隔着一道月洞門,而且那道月洞門從來沒鎖過,碰上打雷下雨的時候,我更是要過去親眼瞧着她徹底睡熟了,然後再回自個兒的房間裏休息,後來更是一個樓上、一個樓下的住着,現在聽雨齋說是和正院離得不遠,但是你想想咱們剛才東拐西繞走了多遠,便是我想要去看看她,這都要在路上走一炷香工夫,要是她真的害怕,我哪裏能照顧到她呢!”
“那你想怎麽辦?”深谙爾芙性格的四爺知道爾芙這話絕對不是無的放矢,他也不繞彎子,直接開門見山的問道。
“怎麽辦,正院跨院裏住着的管事嬷嬷,那是你爲了我更方便打理中饋安排的,我明白是你的好意,我也不打算再折騰這些已經住習慣的管事嬷嬷,再說小七也長大了,應該有自個兒的院子,平常有手帕交過來,她們也好能更加自在的說說話,所以我打算在正院正對着聽雨齋位置的後圍牆上開一個小門,這樣以後小七來往方便些,晚上在這邊用過膳,也不需要再繞遠路回去聽雨齋休息,要是她那邊有事,我也能更快過去,你覺得怎麽樣呢,會不會有些不合規矩呢!”爾芙笑着讓詩蘭去書房裏找出四爺府的平面俯瞰圖,指着正院和聽雨齋之間的那條鵝卵石小路,柔聲建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