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倒是四爺,并不是在意那些莫須有的風水問題。
他細細端詳着四爺府的平面俯瞰圖,手指在紙上勾畫片刻,微微點點頭,道:“既然你覺得有這種需要,那明個兒爺就讓蘇培盛領着人過來量量尺寸吧,不過這後開的院門尺寸不宜過大,不然就要動牆邊那些古樹了!”
“沒事,沒事,我就是想和小七離得近一些。”爾芙毫不在意的笑着說道。
她其實就是想要和小七離得近些,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紀大了的關系,以前她才剛生下小七的時候,總覺得有奶嬷嬷幫忙照顧孩子是一件很幸運的事兒,甚至還覺得孩子哭鬧是一件很煩心的事兒,頂多是抱着吃飽咬手指玩的小七逗逗,大多數時間都是做一個不負責任的甩手掌櫃,根本就沒有那種母愛泛濫的時候。
而現在她瞧着一天天長大的小米團,隻有一種說不出的失落,甚至會犯傻的想象,要是小米團能一直保持着這種呆萌呆萌的稚子狀态,那該是一件多麽可愛的事兒,不過她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所以她就更加貪戀有孩子陪伴在身邊的感覺了。
三個孩子裏,她最舍不得的就是小七這丫頭了。
小七是她的第一個孩子,那時候她雖然是生了小七,心裏卻沒有做娘的覺悟,所以在這一點上,她心裏是覺得自個兒有些虧欠小七的,尤其小七還是個注定要嫁給别人的女孩子,能留在自個兒身邊的時間,也就是這短短幾年了,偏偏她還不能随着性子去寵着小七這孩子,因爲小七總是要嫁給别人家做媳婦的,單靠身份在婆家享受尊榮,又哪裏比得上夫妻和睦幸福呢!
正因爲如此,她就更是想要多陪陪小七了。
雖然爾芙沒有将這些話告訴四爺,但是她提起小七時候的滿滿不舍和心疼,卻還是讓四爺和她想到了一塊,相比起弘軒和米團,四爺也是更喜歡小七一些,他并沒有重男輕女的思想,反而是覺得阿哥就該要嚴格約束些,而格格則可以更加疼愛呵護些,所以想起自個兒呵護疼愛長大的小格格有一天要嫁到别人家去,他這心裏比爾芙還不是滋味呢,他将坐在自個兒旁邊的爾芙攬入懷中,仿佛在安慰爾芙,卻也是在安慰自個兒的低聲呢喃道:“小七會一直留在咱們身邊兒的,她從小就是最懂得孝敬咱們的孩子,哪裏會舍得離開咱們身邊兒呢!”
與此同時,四爺也打定主意,無論如何都不會将小七遠嫁出去。
以前,爾芙曾經趁熱打鐵地求自個兒寫下一紙保證,保證不會将小七嫁到條件比較清苦的草原上去,但是那時候他是被爾芙求着答允的,而現在是他自個兒發自内心的舍不得,這兩種看似相同的決定,卻有着截然不同的意味在,聽着四爺輕輕的呢喃,爾芙覺得心底的一塊大石頭都徹底落了地。
四爺一直都是個實幹家,他既然答應了要讓蘇培盛安排人過來量尺寸、開院門,便不會拖延,第二天清晨的上朝路上,他就将這件事吩咐下去了,等到他晌午時分回到府裏時,内務府的工匠都已經在正院後圍牆外拉開了架勢,要用的青磚黛瓦和朱漆木門等各種材料都堆在了一側臨時搭起來的氈棚裏,而同往聽雨齋的小路上和後圍牆的内側,也都拉起了氈幔阻隔,左右還有陳福指派的小太監盯着,免得有膽大妄爲的工匠做出什麽不理智的事來。
正院這邊動工程,但是卻不影響爾芙的日常起居。
她打發走一個個過來打探消息的情敵,照常和管事嬷嬷商量着變賣産業的事兒,這讓後院那些等着看好戲的情敵都有些失望起來,卻也讓這些女人更堅定了要挖倒爾芙這座大山的決心,因爲沒有哪個女人是不會拈酸吃醋的,一個本該依仗着名分統領妾室的嫡福晉,卻比她們這些妾室更得寵,怎麽可能不引得這些妾室針對、設計呢!
不過爾芙卻沒有閑心在意這些情敵的看法,她很忙,她有很多大事要她操心……
因爲還不等她安排好府裏變賣産業這些庶務,宮裏得到消息的德妃娘娘就将她叫到宮裏去問話了,一塊和她進宮給德妃娘娘請安的人,還有新進府的側福晉烏拉那拉氏瑞溪和格格烏雅氏赫赫,這烏拉那拉瑞溪是先福晉的同宗親屬,烏雅赫赫是德妃娘娘的堂侄女,和德妃娘娘都有着比較特别的關系,有着這倆貨兒和她一塊進宮請安,爾芙這心裏怎麽可能不七上八下的不安着呢!
被屏風将窗戶遮擋得嚴嚴實實的正殿裏,紅燭閃閃,高高挂起的八角宮燈,散落下暖暖的暗黃色光暈,穿着一襲暗褐色金絲繡鳳穿牡丹袍擺旗裝的德妃娘娘,舉止端莊、氣度雍容地坐在正對着殿門擺着的那張雙鳳齊飛的鎏金寶座上,她微垂雙眸的撥動着指尖帶着的赤金絞絲鑲珠護甲,沉默了好一會兒,這才好似回過神似的擡擡手,示意爾芙等人坐下說話,同時帶着幾分不滿地瞥着身側站着伺候的宮婢,打圓場的數落道:“本宮這些日子精神不濟,常有走神的時候,你怎麽也不知道提醒本宮一下,白白讓這些孩子受累。”
爾芙早就已經想到突然被德妃娘娘召進宮來不是一件什麽好事,拘禮的時間久些,也在她的預料範圍裏,所以她根本就不意外德妃娘娘反應,而且她也習慣了,在現代的時候,通過各種資訊看到的惡婆婆事迹,讓她對這位還算是比較疼愛她的德妃娘娘容忍度是超高的,而烏雅赫赫知道自個兒能夠進四府裏伺候,也是打心裏頭敬仰崇拜着這位能從宮女成爲一宮之主的姑姑婆婆的,更不會将這種事兒放在心上。
一時間,殿上三女裏,唯有烏拉那拉瑞溪的臉色有些難看。
她到底還是沒能及時轉變心态,即便是換了外殼,即便是丢了正室嫡妻的名分,但是骨子裏對德妃娘娘是包衣旗宮女的出身,還是瞧不起的,以前她是康熙帝親自指給老四的嫡福晉,又是一品領侍衛内大臣費揚古的嬌女,所以德妃娘娘瞧出烏拉那拉氏這個滿洲八旗出身的貴女從心裏瞧不起她,德妃娘娘也不好爲難她,頂多就是冷淡着些,盡力維持着雙方的臉面,因爲德妃娘娘知道她和烏拉那拉氏鬧起來的話,旁人會說烏拉那拉氏不懂規矩,卻也會笑話她這個做長輩的全無擔待之心,還會連累老四在康熙帝跟前丢臉,可是現在嫡福晉烏拉那拉氏變成了才入府伺候的側福晉烏拉那裏瑞溪,還擺出這副高傲的姿态,真就是深深刺痛了德妃娘娘的心。
作爲一個額娘,德妃娘娘對爾芙盡力緩和她與老四之間的母子情分是感謝的,可是她瞧着老四偏寵爾芙的時候,這心裏也有着隐隐的擔心,娶了媳婦就忘了娘的例子,不論是在民間,還是在這深鎖重重的内宮裏,一直都是不缺少的。
她和老四的母子情分,本就淡薄,想想早逝的順治爺爲了立董鄂妃爲後,連孝莊文皇後的面子都不給,接連廢了孝莊文皇後的兩個侄女,那輪到她德妃娘娘的頭上,她又怎麽可能一點都不擔心的,何況她和老四之間的母子情分,遠遠比不上孝莊文皇後和順治爺之間的母子情分,她又有着和當初的孝莊文皇後同樣的心思,想要擡舉自個兒的娘家,愣是将自個兒的堂侄女烏雅赫赫塞到了老四的後院裏,所以她想得就更多了些。
可以說,從烏雅赫赫進四爺府的那天起,她這心裏就從未安穩過。
不過德妃娘娘和四爺的性格相似,都是很要強、要臉面的人,她不願意将自個兒軟弱的那面展現給别人看,隻能是強壓在心底,用堅冰将内心的柔軟層層包裹起來,不安到極緻就是憤怒,但是她也清楚她這股憤怒是不理智的,所以一直都被她強行壓制着,現在被烏拉那拉瑞溪用那種若隐若現的嘲諷目光一看,登時就炸了。
當初德妃娘娘願意擔待烏拉那拉氏是她不願意讓老四跟着丢臉,現在卻不一樣了。
區區一個妾室就敢當着婆婆的面擺臉色,如果她這個做婆婆的還不吱聲,那就不是她心胸開闊、寬宏仁愛晚輩了,而是她和善過頭了,所以德妃娘娘很是果斷地擡起手,重重地一拍雕琢着卷雲紋的寶座扶手,将自個兒的不高興擺在了明面上,但是她也沒有沖着烏拉那拉瑞溪這個側福晉說話,而是王對王的找到了坐在下首的爾芙頭上。
她黑着臉,沖着還有些搞不清楚狀況的爾芙,帶着幾分語重心長地沉聲教訓道:“爾芙丫頭,額娘知道你性格溫婉,待人溫和有禮,尤其是老四那些妾室,你更是當做親妹妹般體恤呵護,但是你要知道有些時候,這該立的規矩,還是要讓她們立起來,額娘可是聽毓秀請安的時候說起過,你從未讓老四後院裏的那些妾室在你跟前立過規矩,這不好,可得改改,尤其是老四府裏新添了幾位家世顯貴的側室,這滿洲八旗出身的貴女在家裏就是備受看重的姑奶奶,進了府,難免會有一時轉不過彎兒的時候,你要是再不将規矩當回事,她們怎麽能明白何爲嫡庶尊卑呢!
這點,你前頭那位先福晉烏拉那拉氏就做得比你要好得多,你得學起來。
嫡福晉要寬和溫婉、善待妾室、呵護庶出子女,确實是要有個好名聲,但是不能太在意名聲,這寬和賢惠的名頭是很好聽,但是你也是這後院所有女眷和孩子的大家長,既是做大家長的人,這該管就要管,該罰就要去罰。
額娘這話,你可聽明白了?”說完,她又橫了眼坐在爾芙下首的烏拉那拉瑞溪。
德妃娘娘這些話說得是真夠直白的了,爾芙就算是傻,也不會看不出德妃娘娘這股火是沖着誰來的,但是她是半側着身子沖着德妃娘娘方向的,并沒有注意到烏拉那拉瑞溪的表情有何不妥,隻當德妃娘娘是由烏拉那拉瑞溪聯想到了已逝的烏拉那拉氏,忙點頭應是,卻也沒有将這件事放在心上。
而坐在最末尾位置上的烏雅赫赫卻是看得清楚,她才入府不久,還沒有在府裏站穩腳跟兒,也知道四爺對爾芙的看重,知道自個兒想要得寵,想要在四爺跟前兒有臉面,還需要依仗着爾芙的擡舉,可是也不會盲目地得罪了府裏的其他人,比如身份貴重的烏拉那拉瑞溪,畢竟她和爾芙能聽明白德妃娘娘的暗示,烏拉那拉瑞溪也不是傻子,怎麽可能聽不出來德妃娘娘是在指桑罵槐,爲了不讓場面太尴尬,也爲了不讓烏拉那拉瑞溪遷怒到她這個小格格的頭上,她笑呵呵地喚着姑母,替烏拉那拉瑞溪打起了圓場。
到底是自個兒當女兒疼愛幾年的侄女,德妃娘娘不會讓烏雅赫赫沒臉,心裏卻也是有些不舒服,她不信烏雅赫赫沒看出烏拉那拉瑞溪那一臉的鄙夷之色,但是烏雅赫赫還在爲烏拉那拉瑞溪找補圓場,果然還是将自個兒的利益和好處擺在了第一位,這讓她不禁想到了已經過世的溫憲那孩子,她想:如果溫憲還在,必然不會如同烏雅赫赫這樣,到底不是自個兒生養的孩子,即便是自個兒在疼愛她又如何,終究是差了些意思。
想到這裏,她微微搖了搖頭,暗歎道:罷了,左右自個兒給了她一份體面和出路,以後就把她當成是老四那些妾室看好了,也免得自個兒再傷心了。
烏雅赫赫絕想不到她幾句打圓場的話就引得德妃娘娘如此反思,若是知道的話,她一定不會在這個時候多嘴,因爲相比起烏拉那拉瑞溪這個側福晉在四爺心目中的分量,無疑是德妃娘娘更重些,說話更有分量些,有了德妃娘娘的回護,即便是她在府裏不受寵,卻也不會被人欺負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