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二十章
“離得太遠,光線也暗,奴婢并未看清楚那人是誰,不過奴婢注意到那人鬓邊簪着一支嵌珠鑲寶的金簪,那定然不是普通宮婢能擁有的玩意兒。”青黛恭聲答道,她本來是打算等那人離開的時候跟上去的,但是誰想到甘草會在那時候出現在樹下,害得她不得不躲在樹上,眼睜睜地瞧着那人離開,竟然不知道那人是誰。
爾芙聽完,稍顯苦悶地歎氣道:“府裏有嵌珠鑲寶金簪的女人不少,不好查啊。”
“額娘,您說甘草爲什麽會答應替紫蘇隐瞞秘密呢,她明明已經發現紫蘇受旁人脅迫要傷害于我,要是讓紫蘇的計劃成功了,對她是有害無利啊,再說她怎麽就那麽巧地突然出現在青黛姐姐隐藏的樹下,是否是故意而爲呢?”小七坐在旁邊,嘟着嘴有些不高興的開口問道。
“你爲何會突然覺得她可疑呢?”爾芙聞言,笑着問道。
小七有些不高興地低着頭,一雙小手如同編花籃似的扭成一團,沉聲說道:“甘草和我年紀相仿,性格也挺讨喜的,在我身邊的這些宮婢仆從裏,她是我最喜歡的丫頭,但是她卻明知道紫蘇要傷害我,還答應替紫蘇保守秘密,我心裏有些不痛快!”
爾芙笑着搓搓小七的發頂,将趙德柱統計出來的一些消息,告訴了小七:“你覺得你最喜歡甘草,她也應該回報你以足夠的忠心,但是自打她進府伺候起,便是紫蘇帶着她當差,有什麽錯漏不妥的地方,也是紫蘇幫忙找補收尾的,而你呢,不過是賞下幾顆銀角子做賞錢,賞下幾件自個兒不穿的舊衣做體己,你覺得這樣一對比的話,在甘草心目中,該是你重些,還是紫蘇重些呢?”
說完,她并沒有催促小七回答,而是留給小七充足的時間去自個兒判斷是非。
不過别看爾芙覺得甘草選擇替紫蘇保守秘密是沒有錯,甚至還覺得甘草是個知恩圖報的好人,但是她卻并不打算繼續留甘草在小七跟前兒伺候了,因爲甘草是對得起她和紫蘇的姐妹情深了,卻對不起小七賦予她的信任,任由小七置身在危險中不出面提醒,留她在小七的身邊伺候,爾芙如何能安心。
甘草今個兒能爲紫蘇保守秘密,明個兒就可能爲丁香和半夏保守秘密……太危險。
“你辛苦辛苦吧,今個兒晚上就守在紫蘇和甘草的住所外面,我怕會橫生枝節,畢竟紫蘇和甘草的種種異動太明顯,很難瞞過太多人,今個兒來找紫蘇的那個女人也是奇怪,我總覺得這件事有些不對勁的地方!”爾芙笑着看了眼小七,扭頭對青黛吩咐道。
“奴婢這就過去守着。”青黛笑着點頭應道,斂了斂袖擺就往外走去。
爾芙趕忙叫住青黛,讓詩蘭把自個兒去年穿過幾次的那套蠶絲棉袍送給青黛。
這夜裏風寒露重,便是青黛武功高強,卻到底是凡胎肉體,總拗不過夜裏的寒風陣陣吧,她穿着這麽一身半厚不厚的袍子守在外面整夜,也沒個遮風避寒的地方躲着,還不得凍個半死啊,爾芙從青黛剛剛收斂袖擺的動作就能看出來,她顯然是已經覺得有些冷了。
果然,青黛接過棉袍謝過爾芙這位嫡福晉的賞賜,便将袍子裹在了身上。
“自個兒也不怕凍壞了自個兒,明明已經冷得要命了,也不知道主動開口說說,要不是我今個兒多了份心思,你在外面守着整晚,還不得直接凍個半死……”爾芙瞧着她還有些紅的雙手,笑着唠叨了一句,這才讓有些窘迫的她出去守着紫蘇和甘草她們了。
青黛的身量小小,遠不如爾芙的身量高挑,穿着爾芙的棉袍,簡直就像裹了件大氅在身上一般,更顯得身量纖細瘦小了。
爾芙目送着青黛走遠,頗有些心疼,不過是十六七歲的孩子而已,若是放在現代,還是父母手心裏捧着的寶貝兒呢,但是在這個時代,卻要成爲伺候人的奴婢,連夜裏都不能待在溫暖的房間裏,着實是有些可憐。
“主子,那件蠶絲棉袍是蘇州織造進貢的珍品,德妃娘娘知道您不喜裘皮厚重,特地賞給您冬天保暖呢,您都沒穿過幾次呢,這就賞給青黛啦,您可真是夠舍得了,也不怕德妃娘娘知道不高興!”詩晴卻沒能體會到爾芙的内心,反而有些吃醋地碎碎念着,同時不忘将旁邊衣架上搭着的那件披風取下,搭在站在窗邊吹風的爾芙肩頭,免得爾芙受了夜風着涼。
爾芙聞言回眸,笑着道:“夜裏冷,我還待在房間裏,你都記得給我取件披風呢,何況是青黛要守在外面整晚時間,便是她身子骨比尋常女兒家要好些,但是到底都是凡胎肉體的,凍壞了她,你這個做姐姐的就不心疼了?”
“心疼,但是奴婢還是心疼那件蠶絲棉袍。”詩晴嘴硬地堅持道。
“你要是真這麽想,那你可就真是個不懂事的壞丫頭了,光看見東西,看不見人,再貴重的東西,卻僅僅是東西而已,還是人更重要些。”爾芙敲敲詩晴的腦袋瓜兒,笑罵道。
其實詩晴也不是心疼東西,她就是氣青黛不識好東西。
那件蠶絲棉袍是蘇州織造進貢的珍品,便是宮裏都沒有幾件,德妃娘娘那般得康熙帝看重的妃嫔,也僅僅得了兩件而已,但是青黛得了主子這件蠶絲棉袍,卻是直接就套在她那身沾滿灰塵的宮女袍外面了,詩晴就在旁邊瞧着都覺得心疼,也不知道青黛這丫頭怎麽就這麽憨呢,一點都不懂得珍惜好玩意兒。
當然,詩晴見爾芙如此看重自個兒身邊的宮婢,她還是會覺得心裏暖烘烘的,誰會不願意自個兒跟着一位體恤下人的好主子呢!
其實爾芙也沒有詩晴想象中得那麽大方,若是這件蠶絲棉袍特别珍貴,又是德妃娘娘所賞賜,她哪裏敢輕易賞給宮婢仆從,便是她舍得賞,她也怕德妃娘娘會心生誤會。
去歲秋末,蘇州織造進貢蠶絲緞面繡金鸾、孔雀、翠鳥、海棠等花樣的數件棉袍,康熙帝瞧着花樣新鮮,大筆一揮就都賞給他自個兒後院裏的各宮娘娘們了。
德妃娘娘因腿疾畏寒等問題,得了其中兩件,一件花樣爲金絲繡鸾鳳雙飛,一件花樣爲富貴海棠,寓意吉祥,更是恩寵,這是康熙帝的禦賜之物,德妃娘娘疼惜爾芙,也不能賞這種禦賜之物,何況這些棉袍是各宮娘娘們的心頭好,件件都是非高位妃嫔不敢穿的寶貝兒,便是德妃娘娘賞給爾芙,爾芙也不敢穿,更不能穿,德妃娘娘又何必要做這樣的無用功呢!
爾芙剛剛賞給青黛那件藕荷色繡蒲公英的蠶絲棉袍……
瞧瞧那花樣,也不似是蘇州織造進貢的玩意兒,那是爾芙瞧着宮裏娘娘們穿着的蠶絲錦袍精緻,特地拜托白嬌花大價錢從織造處的一位官員手裏收回來的私貨,也就是傳說中的皇家同款罷了。
她倒不是圖新鮮、好顯擺,純粹是覺得這玩意兒是一件不亞于羽絨服的保暖聖物,想着讓霓裳閣的繡娘們破解下制作工藝,好用來大賺那些王公顯貴府裏的女人們的私房錢,所以這件蠶絲棉袍瞧着精緻,卻是拆拆縫縫幾遍的樣子貨,收在爾芙這裏,也是爾芙怕流傳到街面上,給那位爲了錢都不要命的蘇州織造府的官員添麻煩。
去年冬日最寒冷的那幾天裏,爾芙還真是穿了幾回,畢竟這玩意兒暖和且輕便。
後來呢,詩晴她們伺候爾芙進宮請安,瞧見宮裏娘娘們也都穿着這樣的蠶絲錦袍,她們就誤會了這件棉袍的來曆,私以爲是德妃娘娘賞下來的,爾芙也沒有着意解釋,因爲有些事是不好傳播出去的秘密,便任由她們誤會着了,也造成她今個兒将這件蠶絲棉袍賞給青黛,詩晴會如此反對的現狀。
不過能到冬日裏就好了,到時候這京裏的官宦女眷都能穿着蠶絲錦袍了。
因爲霓裳閣的繡娘和裁縫已經搞明白了這蠶絲錦袍的制作工藝,白嬌也安排人在江南開起了制作工坊,外面有負責收蠶的夥計,工坊裏有負責缫絲的婦人,繡樓裏擅長蘇繡的繡娘們繡制錦袍的外袍花樣,簡直是流水線般的制作方式,比起蘇州織造那種一件錦袍折騰小半年的做法,快了不知道多少倍呢……
當然,這些都是些小事,白嬌傳信告訴給她,她也沒太往心裏面去。
“主子,主子,外面烏拉那拉側福晉跟前兒的青柳說是有事要禀報給您,您看您這會兒可方便呢,要不要見見她?”就在爾芙想要和詩晴好好炫耀炫耀她在外的産業時,外面響起了趙德柱的通傳聲。
爾芙聞聲,微微擰眉,對着詩晴點點頭,邁步往外面堂屋走去。
小七見爾芙往堂屋裏走,邁着步就要跟出來,爾芙忙擺擺手,将小七推回到内室,低聲道:“額娘和你阿瑪知道你在裝病,但是在外人眼裏,你還是個病人呢,怎麽好這麽跟進跟出的,也不怕幕後脅迫紫蘇辦事的人發現端倪,再安排什麽花招來對付你!”
說完,她還就内室和外間相連接的落地罩上固定着的帷幔都放下來了。
“你也别跟着了,留在内室裏照顧小七,那丫頭身邊離不得人!”爾芙見詩晴要跟着伺候,忙開口吩咐道,畢竟她疼惜小七的心思是府裏所有人都知道的,這會兒小七身體有所不适,自個兒怎麽可能不安排自個兒心疼的宮婢在小七跟前兒伺候着呢,做戲做全套,适當的假象是要保持好的。
說着話,她又對着窗外等着聽回信的趙德柱招呼了聲:“讓她進來吧!”
然後,爾芙就邁着四方步,來到了堂屋裏,邊走還邊念叨着,念叨着烏拉那拉氏側福晉跟前兒的小丫頭不知道分寸,竟然大半夜地跑到小七這邊兒來禀報什麽事,這府裏有什麽事是比小七身體更重要的事。
這些話,也是爾芙故意想要說給外面等着進來請安禀事的青柳說的。
事實證明,這世上就沒有不透風的牆,尤其是圓明園裏這些爲了精緻美觀特别請工匠雕琢出來的花棂窗,配上半透明不透明的碧根紗做窗鏡,那傳遞聲音的效果特别好,爾芙故意嘀咕的這些話,一絲不漏地傳到了外面廊下候着的青柳耳朵裏了。
她裝作沒有聽見的模樣,規矩地跟在趙德柱身後,一進門就哭着撲倒在地上了。
“怎麽回事,這哭哭啼啼的做什麽,也不嫌個晦氣!”爾芙見狀,怒斥道,點指着青柳的纖纖玉指都有些顫抖了,顯然是被青柳這種進門就哭如同報喪般的禀事方式給氣壞了。
青柳抽抽搭搭地哭着,磕磕絆絆地好一會兒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爾芙更是怒極,厲聲吩咐道:“還不将這不懂規矩的玩意兒給本福晉拖出去打死,另外你再去問問烏拉那拉氏是什麽意思,該不會是故意想要給我添堵吧!”
說完,她就要起身離開。
而就在這一刻,青柳終于停住了抽泣,哽咽着說起了來意。
而此時讓四爺牽腸挂肚的弘晖又在何處呢!
雖然他順利地逃出了那處田莊,但是他卻沒有去府城衙門求助的想法。
原因有二:
一是他還記着是自個兒私逃出府的事呢;
在他的心目中,他的阿瑪是個鐵面無私、刻薄古闆的人。
他竟然敢不遵從他阿瑪的安排,前往軍中曆練,更是攜美私逃出府,他回到府裏,怕是會直接被送到宗人府裏吧。
一想到宗人府那些闆着臉的宗親長輩們,他就渾身發軟,後背冒冷汗。
二是他迷路了。
這倒不是他太過無能,實在是環境不熟,加之天黑夜濃,連點月色都沒有,他能摸黑找到這條羊腸小路,便已經是老天垂憐,哪裏還能分辨東西南北呢,更别提去找不知道是否存在的那條通往府城的官道了。
弘晖就這樣磕磕絆絆地走在小路上,身上穿着一件寬松的單衣,凍得瑟瑟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