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心俱疲的爾芙,剛剛出了淨室,披散着濕漉漉的長發,裹着一件月白色的煙沙羅繡水波紋的對襟曳地罩衣,坐在院子一角的涼亭中,喝着冰鎮的果汁,正悠閑地打着扇子,和瑤琴、丫兒等幾個宮女說着閑話,便聽見已經落鎖的院門口,傳來了一陣乒乒乓乓的敲門聲。
敲門是個很有講究的事情,尤其是已經落鎖的主人院落。
爾芙聽着院門口如同擂鼓似的乒乓聲,心裏一沉,攥着琉璃盞的手,不自覺的抖了抖,連連深呼吸,這才平複了下心跳,略顯不喜地蹙起了眉頭,斜了眼旁邊伺候着的瑤琴,示意她過去瞧瞧。
随着嘎吱一聲,陰影籠罩下的院門,被瑤琴重新打開了,敲門聲應聲而止,可是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瑤琴過來通禀,正當爾芙等得有些不耐煩,打算邁步往院門口的時候,瑤琴緊繃着臉的回到了她的身側,恭聲言道:“主子,奴婢先伺候您進去換身衣裳吧,京裏的十三爺來了!”
“這個時辰,十三爺怎麽來了?”爾芙略顯疑惑地歪了歪頭,看了眼光線頗暗的院門口,卻也瞧不出那邊的動靜,隻影影綽綽地瞧着站着兩三個人,她低頭看了眼身上穿着的半透明的曳地罩衣,便也就點了點頭,一邊嘀咕着,一邊随着瑤琴進了上房去更衣。
少時片刻,爾芙換上了一身比較正式的旗裝,連并沒有幹透的頭發,也已經梳成了架子頭,簪上了幾樣流光溢彩的鑲寶金簪,這才讓瑤琴将十三爺從外面請了進來。
“胤祥見過小四嫂。”經曆過奪爵、圈禁的老十三,比起爾芙幾年前見到的他,要顯得蒼老了不少,本該如松柏般挺拔厚重的背,也微微佝偻了些許,一襲石青色的貝子袍服,松松垮垮地罩在老十三身上,更襯得老十三的狼狽,他一進門就恭恭敬敬地打了個千兒,頭也不擡的問安道。
爾芙聞言,笑着點了點頭,指了指下首擺着的官帽椅就讓他坐下說話了。
胤祥也不見外,對着爾芙又是一拱手,便坐下了,隻是他卻并沒有開口說話,反而一直對着陪他過來的張保使着眼色,瞧着胤祥那副眼珠子都要飛出眼眶子的樣子,爾芙的心情,越發沉重了。
“十三爺,我今個兒托大,學着四爺的樣子,叫你一聲老十三!”爾芙又耐着性子地等了一刻鍾左右,見張保和老十三還在那互相對眼神,她終于按耐不住了,擡手用鎏金護甲磕了磕寶座的鎏金扶手,将兩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這才眼神銳利地掃了一眼張保,扭頭對着手足無措的老十三開口了,“你和四爺雖說不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但在這些位爺裏頭,卻是感情最好的兄弟,比起四爺和十四爺的感情,怕是還要更深些,你這般風塵仆仆的深夜趕來,定然是京中出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事了吧,我不是個膽子小的,你不必怕吓到我,我能經得住,你就隻管說就是了,不然你這麽幹坐着,我自己個兒胡思亂想的瞎猜,豈不是更是擔心了!”
說完,她就深吸了口氣,将臉上的表情都收斂了起來,學着電視劇裏的那些氣場十足的女強人的狀态,坐正了身子,一副無欲無求的樣子,隻用着用鷹隼般銳利的小眼神,無聲地注視着下首更顯不安的老十三。
這是一場心與心的較量,說白了,也就是比誰更有耐心罷了。
很快,擔着差事來的老十三就扛不住了,他連連撥動着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平複着亂糟糟的心緒,要說這一路從京中快馬奔來,他也想過該怎麽和爾芙開口,可是卻半點頭緒都沒有,東一個念頭,西一個想法的想了許多,在來到爾芙跟前的刹那,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就直接消失了,隻剩下默默無言了,最可氣的就是張保,明明已經知曉了京中發生的事情,怎麽就不知道替他說句話,這些個閹人就是這麽不講義氣。
老十三胡思亂想一番,反倒是平靜了下來,選擇了避重就輕,對着爾芙一拱手,嘴角噙着一絲笑容的啞聲說道:“小四嫂,皇阿瑪開恩,特地下旨讓老十三來接您回京了。”
“這沒個事情就突然下恩旨,老十三是在糊弄我!”爾芙表示,若是老十三的臉色能好看一些,或者是說得更加爽利些,而不是這樣吞吞吐吐的琢磨這麽久才開口說這話,她會覺得更加開心些,可是現在……她卻是半點都高興不起來了,但是她也明白從老十三這是要不出答案了,所以隻能苦笑着點了點頭,便算是接了這個來自老十三親傳的康熙老爺子口谕了。
老十三見狀,身上的壓力一輕,臉色好看了許多,接茬道:“小四嫂,難得皇阿瑪開恩,咱們就抓緊啓程吧,争取在明個兒天黑前就趕回京中吧。”
“怎麽這麽急!”爾芙聞言,蹙眉問道。
盛京到京城的距離不算遠,但是放在古代這種交通不發達的時代來說,一天一夜就趕回去,絕對不是件輕松的事情,尤其是現在城門都已經落鎖,老十三這般倉促的趕來,便已經讓她很是驚訝了,可是現在看來,她也需要在夜裏就啓程回京,這怕是京裏出了什麽大事了,這會是什麽事情呢?
爾芙當真是沒有半點頭緒,在她看來,就算是老皇帝突然駕崩了,或者是四爺突然染上了什麽重病,她也并非是個非要到場的重要人物,難道是……郭絡羅氏出了事情?
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需要她出面的事情了。
抱着這樣的心态,爾芙雖然神色不大自然的擰着眉頭,卻也并不是很着急,畢竟她和郭絡羅氏的感情,比起兩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也當真好不了多少,她一邊有條不紊的交代瑤琴去準備行裝,一邊招呼着丫兒換了一套方便行動的騎裝,便這樣随着老十三出了别院。
一行七八個人,輕裝簡從,也并未帶随行護衛,爾芙和青黛同騎一匹快馬就這樣在夜色的籠罩下,匆匆離開了盛京城的範圍,沿着官道,一路頭也不回地往京城趕去,就連路上打尖歇息,也不過就是吃上幾口硬邦邦的幹糧,便再一次翻身上馬的繼續趕路了,待來到京城界碑旁的時候,爾芙已經連走路都成問題了。
“小四嫂,咱們在這裏歇息一會兒,然後就直接去莊子上吧!”老十三看着滿臉土色的爾芙,神色更顯肅穆,他一邊将所剩無幾的幹糧,遞到爾芙的跟前,一邊輕聲說道。
“去莊子上?”爾芙疑惑道。
老十三聞言,點了點頭,卻沒有回答爾芙的話,直接借口要給馬匹喂水喂草,躲開了爾芙身邊,同時他還不忘順手将張保揪到了一旁。
看着兩人神神秘秘的舉動,已經是疲憊不堪的爾芙,也實在沒有力氣揪着老十三問話了,反正已經進京了,就算是再大的秘密,老十三不願意告訴她,她也很快就會得到答案的,有這和老十三扯皮的工夫,她還是省口氣歇歇吧。
她咕嘟嘟喝了幾口山泉水,咬了幾口澀口的幹糧就倚着身後的樹幹,伸直了酸疼不已的一雙腿兒,趁着老十三和張保去喂馬的這個空檔,松泛松泛筋骨。
少時片刻,就在她剛覺得雙腿恢複了一點知覺的時候,老十三和張保就已經牽着馬從旁邊繞過來了,她一手撐着瑤琴的肩膀,一手撐着地,十分艱難的爬了起來,在青黛的攙扶下,再一次翻身上馬了。
“那個……嗯……
小四嫂,您一會兒一定要冷靜些!”老十三看着爾芙艱難上馬的動作,又小心窺了眼爾芙的臉色,咬了咬唇,不大自在的提醒了一句,便翻身跨坐在了另一匹高頭大馬上,雙腿一用力,駕着馬往西南方的小路拐去。
爾芙看着老十三離開的方向,不明就裏地看了眼瑤琴。
她認得老十三離開的方向,那應該是去往四爺在大興縣郊區的莊子的一條近路,她之前就曾随着四爺走過一趟,這旁邊的樹上,還有她和四爺刻上的一句情詩呢!
難道是……直到此時,她突然意識到她忽略了什麽,隻是她來不及多想,青黛和張保就已經催促着她起行了。
時值正午,炙熱的陽光,直直地灑滿了大地。
馬背上,被曬得頭昏眼花的爾芙望着不遠處莊子的粗木大門口,她看着門楣上挂着的素白色綢花和來往的那些身着素衣孝服的粗使婢仆,她明白了是個什麽樣的場合,必須需要她出面了,她留在京中的兩雙子女,若是誰出了意外,那她這個親生額娘就算是再不受皇室看重,也是要到場的。
本就已經是強撐着精神,坐在馬背上的爾芙,一想到這點,登時就覺得眼前一黑,不受控制地栽下了馬背,也虧得張保打從到了莊子附近就一直注意着爾芙的情緒,這才沒有讓爾芙就這麽直挺挺地摔在地上,做了個人肉沙包,墊在了爾芙的身下。
“快來人!”不過就算是如此,摔下馬的爾芙,亦是沒有半點氣息了,張保顫抖着手指,試探了下爾芙的鼻息,登時就臉色一變的扯着嗓子吼了起來,他本就尖細的嗓音,便顯得更加高亢、刺耳了。
眨眼間,莊子門口的那些粗使婢仆就圍了過來,瑤琴等幾個和爾芙一路從盛京趕回來的宮女,也都翻身下了馬,将軟趴趴癱倒在地上的爾芙,小心翼翼地撫在了懷裏,便這樣半摟半背地背進了挂滿了素白色綢布橫幅的莊子裏。
若是問爾芙在這個世界上,對她最重要人的是誰,那自然是她的兩雙子女,其次才是四爺這個她愛上的男人,看着滿莊子挂着的素白色綢花和随處可見的哀愁氣氛,她哪裏會不明白出了什麽事情,但是她不明白的事情是明明孩子都送到了德妃娘娘的身邊,憑德妃娘娘的手段,怎麽會保護不好她的子女呢!
正是因爲她對德妃娘娘的信任,她這一路緊趕慢趕地來到莊子上,也并沒有想過出事的會是她的孩子,所以在看到那些披麻戴孝的粗使婢仆和莊子門口挂着的綢花、奠字白燈籠的時候,她才會承受不住的昏死了過去。
等她再醒來的時候,她隻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好陌生。
“爾芙,爾芙……”四爺滿眼憂傷的攬着爾芙的肩膀,看着如同瓷娃娃般脆弱無助的爾芙,小小聲的招呼着,同時一隻手一直摩挲着爾芙細嫩的臉頰,希望能将爾芙沒有焦點的眼神,吸引到自己身上來。
那是什麽聲音?
爾芙的耳朵裏,仿佛塞了一團棉花似的,眼前也如同被罩上了一層薄紗一般,所有的一切,于她來說都是那麽的模糊,唯一刺眼的就是滿堂滿室的白色,不知過去了多久,随着房間外的哭聲響起,才不過一米多高的小七,身着一襲素色粗布衫裙,滿眼通紅的來到爾芙身邊,爾芙這才仿佛清醒了過來,她如同抓到了救命大曹一般,飛快地推開了攬着她的四爺,身形靈動的來到了小七的身旁,一把就将小七的手,緊緊抓在了手裏,顫抖着唇瓣,眼中滿是希望的哽咽着問道:“這是怎麽回事?小七,你告訴額娘,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這一切都是額娘的一場噩夢,對不對!”
小七看着茫然若失的爾芙,略顯膽怯地退了一步。
她雖然很懂事,卻到底是個孩子,她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不明白爲什麽一夕間,她可愛的弟弟弘軒、玖兒,如粉娃娃似的妹妹小九就被拉到了這個莊子上,她也不明白爲什麽阿瑪的臉上,滿滿都是苦澀和對她的歉疚,她更不明白額娘是怎麽了,怎麽會顯得這麽驚慌失措,她也好想哭,聽着外面那曲調哀愁的樂曲,總覺得心裏頭酸酸澀澀的好難受。
“爾芙,不要吓壞了小七!”四爺見爾芙無力地跌坐在地上,忙上前将她扶了起來,同時将面露膽怯的小七,也攬在了懷裏,輕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