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年,便又是大選之年了。
而現在操持起來,既不會顯得太遲,也不會顯得太早,且時間充裕,不但能夠從之前一屆留牌子的秀女中挑選合适的人選,還能夠從即将到來的這屆秀女裏挑選,甚至還有大把落選賜花的人選等着陶铉,可以說是最合适的時機了。
德妃娘娘讓爾芙和她說說話,爾芙就直接說起了這件事。
随着爾芙的話一出口,德妃娘娘還沒有表态,一直跟随在爾芙身後半步遠的烏拉那拉氏就是臉色一沉,她就知道瓜爾佳氏這賤蹄子不安好心,難怪早早跑到圓明園準備,敢情就籌備着在這給她挖坑呢……
烏拉那拉氏心底的怒火在燃燒,面上仍然是笑意不減……
畢竟她就是一個側福晉,府裏嫡福晉和娘娘商量事,哪裏能輪到她出頭做主呢……
“烏拉那拉妹妹,你覺得呢?”就在她琢磨着該如何讓德妃娘娘按照她的心意替弘晖挑選合适的福晉人選時,一直走在前面的爾芙回過頭來,笑呵呵的問道。
被問到頭上的烏拉那拉氏猛然一怔,随即笑着點點頭,柔聲道:“福晉姐姐考慮得甚是周到,弘晖阿哥也是到了該談婚論嫁的年紀了,隻是弘晖阿哥到底是府裏的嫡長阿哥,婚事要格外謹慎,怕是還需要四爺做主吧!”
“娘娘,您覺得呢?”爾芙聞言,不置可否地笑笑,轉頭對着德妃娘娘問道。
“這些事兒是急不得的事情,本宮一時也沒什麽好主意,還是等改天閑下來再仔細商量吧。”德妃娘娘擰着帕子擦擦鬓角處的汗滴,有些敷衍的回答道。
天氣這麽熱,她真沒有閑心去操心這些事兒。
爾芙也看出德妃娘娘已經被這悶熱的天氣弄得很煩躁了,笑着點點頭,又對着旁邊打扇子的宮婢招招手,示意宮婢往德妃娘娘跟前兒些,同時自個兒也往旁邊退了退,這樣也好讓德妃娘娘能更好地感受到園子裏不甚明顯的清風習習。
德妃娘娘見狀,滿意地勾勾唇角。
不過很可惜,還不等她感覺到迎面吹來的微風,烏拉那拉氏和佟佳氏等人就又圍繞到了德妃娘娘跟前兒去刷好感度了,這讓德妃娘娘剛剛才揚起細微弧度的嘴角,登時就回歸到了本來的位置上,甚至還隐隐往下耷拉着,一副沉郁煩躁的模樣。
她不高興的原因,不單單是因爲天氣悶熱,更是因爲佟佳氏等人身上香粉的味道。
本來就爾芙緊緊跟在德妃娘娘跟前兒,而且又有宮婢在德妃娘娘跟前扇風打扇子,便是擋住了些許微風,卻到底并不妨礙她能感受到細微的清風。
再說爾芙臨出門前,才剛剛洗漱過,又不施粉黛,僅在脖頸後點了幾滴玫瑰露,氣味芬芳淡雅,卻并不濃烈,随風飄來,一股淡淡的花香襲來,也讓德妃娘娘覺得如置身在花叢中般享受,一點一絲都厭惡不起來。
而爾芙識趣地退到一邊之後,烏拉那拉氏和佟佳氏爲了在德妃娘娘跟前兒大刷存在感,簡直是争先恐後地湊到了德妃娘娘跟前兒,愣是将德妃娘娘的左左右右都圍住了,連打算上前替德妃娘娘打扇子的宮婢都被她們擋在了外面,徹徹底底地擋住了四面八方吹來的清風。
不但如此,烏拉那拉氏等人都已經習慣在夏日裏用香粉遮掩身上可能存在的汗味,但是她們所用的香粉味道,各有不同,單獨聞着,那自然是沒有問題的,畢竟都是制香師精心調配出的味道,選用的花粉都是那些香味清幽淡雅的名品,且悠遠綿長,但是一旦這些香味湊到了一起,便有了很詭異的變化,竟然形成了一種香不香、臭不臭的詭異味道。
烏拉那拉氏和佟佳氏等人分立在德妃娘娘兩側,她們還不覺得這味道多明顯,但是被圍繞在中心點上的德妃娘娘就比較辛苦了,她擰着帕子,死死堵在自個兒的口鼻處,那明晃晃的嫌棄表情,偏偏烏拉那拉氏等人就好似瞧不見似的,這讓德妃娘娘無比想念退到旁邊吹風賞景的四媳婦爾芙童鞋了。
好在這條路并不長,就在德妃娘娘的容忍度要降爲負數的時候,蘭藻齋到了。
蘭藻齋是德妃娘娘和成妃娘娘,以及兩位小貴人的住所。
德妃娘娘作爲這幾位嫔妃中位分最高的人,入住面闊五間的正房,旁邊還有一處小小的涼亭,而且蘭藻齋的旁邊就是景色秀麗的桃花堤,不論是賞景,還是居住,這裏都是一處頂好頂好的選擇。
“今個兒本宮就不留你們用膳了,畢竟都辛苦一路了,你們都早些回去休息吧。”
“那妾身就先告退了。”
“妾身告退。”爾芙聞言,動作迅速地屈膝一禮,利落地告辭道。
德妃娘娘笑着點點頭,儀态雍容地坐在椅子上,目送着老四媳婦、老十四媳婦和老十三媳婦,以及三位皇子府裏的側福晉們離開,這才滿臉疲憊地吐出了一口濁氣,喃喃道:“這些側福晉就是上不得台面。”
說完,她又是一聲歎息,便邁着沉重的腳步往内室裏走去了。
康熙帝覺得來行宮避暑聽政是享受,但是在德妃娘娘看來,這種避暑的辦法,真是有夠折騰、有夠麻煩的了,明明待在宮裏在殿裏擺上冰鑒降溫就挺好的,何必這樣勞師動衆地跑到暢春園來呢,但是讓她将随侍在康熙帝身邊的機會讓給其他的女人,她又不甘心,所以也就唯有辛苦忍耐了。
内室一角的屏風後面,一處約有雙人床大小的鑲玉湯泉,飄散着氤氲的水汽。
比德妃娘娘先一步趕過來的宮婢,已經備好了洗漱用的溫水和花瓣,熨燙平整的換洗衣物,也疊得整整齊齊地擺在一旁的角幾上,隻等着德妃娘娘這位女主人過來享用了。
而與此同時,已經坐上回圓明園軟轎的爾芙,正舒舒服服地喝着冰鎮涼茶。
冰塊,蜂蜜和微苦回甘的碧螺春茶,恰到好處地融合在一處。
僅僅是一小杯,便沖散了爾芙身上的暑氣和疲憊。
她有些懶散地歪坐在軟轎裏,半邊身子倚着雕刻着蓮花紋的扶手,輕輕叩了叩轎子的車窗位置,将跟随在轎子外的詩蘭招呼到跟前兒,輕聲細語地吩咐道:“你辛苦些,抓緊趕回牡丹台去替我準備洗漱用的東西,我打算好好泡個澡休息休息,另外我這肚子都有些餓了,讓小生子抓緊給我準備些吃食。”
“奴婢這就去安排。”詩蘭聞言,恭聲應道。
爾芙笑笑,将手裏的檀香木镂雕雪地紅梅圖的扇子,塞到了詩蘭手裏,接茬說道:“現在天氣這麽熱,你路上拿着扇扇風吧!”
詩蘭接過扇子,又是屈膝一禮,便一路小跑地往圓明園趕去。
爾芙就是想要抓緊洗澡用膳,然後好好休息一番,但是她一向疼愛手下當差的婢仆,所以她這會兒的安排,在不了解内情的人眼裏就顯得有些意外了,尤其是心裏擔心弘晖婚事的烏拉那拉氏,她的轎子就在爾芙的轎子後面,算是瞧得最清楚的位置了,她瞧見詩蘭一路小跑地往前沖去,不禁有些懷疑起詩蘭的去向了。
她不敢耽擱,趕忙将随行伺候的宮婢叫到了轎子跟前兒,低聲吩咐了幾句。
再然後,便是一個有些眼生的小太監,緊緊跟着詩蘭的腳步,也是一溜煙兒地往圓明園的方向趕去了。
一前一後,兩個福晉安排宮婢仆從先行趕回圓明園。
後面跟着的佟佳氏和李荷茱李側福晉兩人怎麽可能不多想,然後就出現了很是神奇的一幕。
懸挂着四爺府徽章的軟轎,仍然慢慢悠悠地走在黃土鋪就的官道上,前面卻有好幾個滿臉是汗的宮婢仆從如同賽跑似的往圓明園趕去,這讓同樣走在這條官道上的各府福晉都起了好奇心,有些好奇四爺府這些女眷要鬧什麽幺蛾子。
一些好奇心比較重的福晉都安排了親信去打探消息了。
不過很可惜的是甭管派出去多少親信打探消息,甭管多麽細心的人去觀察,也沒能發現任何不對勁的地方,因爲爾芙就是想要早些洗漱歇息而已,這樣的安排,在所有府邸那裏都是一件很普通、很普通的事情。
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爾芙就回到了牡丹台的房間裏。
溫熱的洗澡水帶走了她滿身的疲憊和汗水,一杯冰冰涼的酸梅湯,配上兩塊甜滋滋的綠豆糕,感受着房間裏冰鑒散發出的淡淡涼氣,她一直緊蹙成川字的眉心,終于徹底舒展開了。
爾芙披着還有些潮濕的長發,衣衫不整地坐在了冰鑒旁擺着的那張美人榻上,下首擺着的官帽椅上,小七美滋滋地捧着一盤冰西瓜吃着,含含糊糊的問道:“額娘,阿瑪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啊,這再等下去,生公公辛辛苦苦準備的涼面就要變成熱面了。”
說完,她又将一塊有些大的冰西瓜艱難地塞進了嘴裏。
小七就喜歡這種大口大口吃西瓜的痛快感覺,正因爲如此,小廚房送到她房裏的冰西瓜,從來都是切得比較大塊的,而并非那種一口一塊的精緻果盤。
其實小七這個有些不大文雅的習慣,也是跟爾芙這個額娘學會的。
爾芙從小生活在現代,她夏日裏的最大享受就是捧着半個西瓜用湯匙大口大口地舀着吃,她以前看到小七這樣如倉鼠般鼓着臉頰吃西瓜,總是覺得好可愛,但是現在她卻覺得有些别扭了。
俗話說:入鄉随俗。
如果當身邊所有人都儀态優雅、溫婉從容時,這種她覺得可愛率性的行爲,隻會讓别人覺得粗魯不雅,小七不是普通百姓人家的女兒,她是堂堂親王府的格格,她出席的場合,也并非尋常場合,一舉一動都被無數人盯着瞧着,爾芙絕不願意自家捧在手心裏疼愛的小格格成爲别人的笑柄。
So……
一直不大約束小七言行舉止的爾芙,難得地繃起了臉,沉聲道:“小七,你跟着教習嬷嬷學規矩,也有些日子了,你吃起西瓜來,怎麽還是這樣粗魯,瞧瞧,瞧瞧……你臉頰上還沾着西瓜子呢,這衣襟上都已經弄上西瓜汁了!”
說完,她就讓詩蘭将擰濕的帕子遞到了小七跟前兒。
小七有些不大習慣地擰擰眉毛,戀戀不舍地放下手裏已經結滿細水珠的果盤,接過詩蘭遞過來的濕帕子胡亂擦拭了一把臉,又仔仔細細地擦擦手,撒嬌道:“額娘,這又不是在外面,您不是也說過,這西瓜就要大口大口吃才解渴、才痛快麽,要是在外面,小七肯定不會這般不顧儀态的,您就放心吧。”
“習慣成自然,額娘就怕你在外面改不過來這習慣啊!”爾芙苦笑着道。
“額娘,您就放心吧,小七哪有那麽笨呢!”小七不以爲然的說道,一雙眼睛還戀戀不舍地盯着那盤有冰塊降溫的西瓜塊,和爾芙的喜好很像,她最喜歡的水果就是冰冰脆脆的大西瓜。
爾芙實在是不忍心看到小七這副可憐兮兮的模樣,有些無奈地擺擺手,讓詩蘭将那盤已經放到角幾上的果盤,又一次地送到了小七的手邊兒,她也端起了自個兒手邊的果盤,美美地吃上一塊甜甜的桃子,眯着眼睛,繼續說道:“過些日子,我要請你的堂兄弟、堂姐妹和你的幾位嬸嬸來圓明園做客賞景,到時候你可要招呼好小客人們。”
“什麽?”小七驚訝的反問道。
“你看你都這麽大了,也該多交些朋友了,難不成你就打算和方方兩個人在桃花塢那邊悶着啊,那還跑到這麽遠的圓明園來幹嘛呢,直接待在府裏就是了。”爾芙看出了小七眼底的厭煩,笑着提醒道。
小七聞言,有些不高興地嘟起了嘴巴,幾步跑到爾芙的跟前兒,低聲嘀咕道:“額娘,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人的性格,簡直就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似的,笑容是一樣的,說出的話,也是一樣的,和她們在一起玩,比小七自個兒待着還無趣,要知道是這樣的話,我就該留在府裏和教習嬷嬷學規矩的。”
說完,她就悶悶不快地咬了一口西瓜,那模樣簡直是将西瓜當成仇人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