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8章
聽風樓,面闊三間,樓高二層,一樓沒有做任何隔斷,布置成一處格外寬敞的廳堂,這裏以後就是小七和茉雅琦,乃至于未來那些還沒有降生的小格格們學習規矩禮儀的地方,清一色的棗紅色家具擺設,考究且雅緻,西北角上是一處用屏風隔出來的淨室,趁着宮女上茶這個空檔,爾芙簡單将這樓裏的布置和小七、茉雅琦兩個格格說了說,孫嬷嬷就繃着臉進來了。
隻見孫嬷嬷規規矩矩地給爾芙和兩位格格請過安後,便站到了旁邊。
爾芙實在搞不懂這趟被康熙帝指派到府裏的這三尊大佛是個什麽性格了,旁的婢仆不說是卑躬屈膝的讨好主子,但是這三位可好,不問到頭上就不言語,問到頭上,也是難得說上兩句,尤其爾芙本就不是個擅長活絡氣氛的圓滑性格,便更覺得無奈和苦悶了。
好在她這會兒就是領着小七和茉雅琦過來認認路的,倒是也不發愁沒有話說。
她淡定地放下手中的茶碗,招呼過坐在下首位置上的小七和茉雅琦,很是客氣地介紹道:“這位是孫嬷嬷,娘娘特地選出來給你們二人的教習嬷嬷,你二人切莫調皮,不然可别怪我做額娘地狠心罰你們。”
說完,她就催促着小七和茉雅琦對孫嬷嬷行了個半禮。
這一來是表示她這個嫡福晉對孫嬷嬷的看重,讓孫嬷嬷能夠放心教導小七和茉雅琦規矩,不必擔心會被秋後算賬,二來也是讓茉雅琦知道分寸,别故意找不自在,爲難這位康熙帝借德妃娘娘手安排過來的嬷嬷,給府裏找麻煩。
青柳目光凝滞地望着窗邊長幾上擺着的一對泥塑玩偶,這是青竹送給她的禮物,一對憨态可掬的大頭娃娃,不值什麽錢,卻讓她在這個冰冷無情的世間,感覺到了一絲絲的溫暖,她知道憑借自個兒的能力是沒有辦法幫助青竹的,但是她卻可以借助旁人的力量,比如府裏性格最好的那位嫡福晉鈕祜祿氏。
從小就生活在暗流洶湧、波谲雲詭的深宅大院中,小七和茉雅琦都很有眼力見,她們見爾芙對孫嬷嬷客氣,便猜出這位孫嬷嬷的來頭不小,肯定不會不開眼地擺出皇室格格的驕矜做派,順着爾芙的意思,上前兩步,規規矩矩地行了半禮,又眉眼含笑地喚了聲嬷嬷,待孫嬷嬷颔首回禮後,這才寵退回到爾芙的身邊兒。
照說孫嬷嬷是奴,小七和茉雅琦是主,小七和茉雅琦見過禮就該回到位置坐下了,但是偏偏這位是頂着德妃娘娘名義來的教習嬷嬷,地位比起西席先生還要高,又是受了小七和茉雅琦半禮的,孫嬷嬷站着,小七和茉雅琦就不好坐下說話了。
爾芙瞧着一左一右站在自個兒身邊如門神般的小七和茉雅琦,扭頭對着蘇嬷嬷笑了笑,柔聲說道:“嬷嬷,您也别太拘謹了,快坐下說話吧!”
顯然孫嬷嬷也意識到這點,這次倒是沒有推辭,欠身一禮,便坐到了下首。
爾芙見狀,對着小七和茉雅琦擺擺手,便讓兩個格格回到位子上坐下了,和孫嬷嬷談起了兩位格格的課程安排,這些事是她早就知道的,這會兒當着小七和茉雅琦的面重複一遍,也不過就是給小七和茉雅琦介紹下罷了。
這點事,三言五語地說完,她就先行離開了,留下小七和茉雅琦在聽風樓學規矩。
其實這些繁瑣複雜、講究頗多的宮廷禮儀,小七和茉雅琦是打小就開始學的,不過因爲沒有系統的學習,這會兒學起來,即便是不太吃力,卻也不輕松,爲了避免小七和茉雅琦累了、煩了就和孫嬷嬷耍小性子,爾芙特地請了毓秀姑姑過去聽風樓那邊坐鎮,一來是想讓毓秀姑姑瞧瞧這位孫嬷嬷的來曆,二來也是起到監督的作用。
安排好這些,爾芙也算是暫時清閑了。
府裏瑣碎的庶務有管事嬷嬷和玉潔一塊打理,房裏院裏的這點小事有詩蘭操持,又是正值月中,她也不需要去查看賬目,所以她很有閑心地招呼着詩蘭和詩情準備好點心和茶水,坐着肩輿就去後花園一角臨水的涼亭去乘涼了。
這處名爲海瀾的涼亭是府裏一處不甚起眼的小涼亭,位置有些偏,卻也比較肅靜,紅漆木柱、鬥拱飛檐,配合着當間擺着的青瓷桌凳,透着一股子說不出來的韻味,唯一的缺點就是有點小,爾芙自個兒領着詩蘭和詩情二人進來,便将亭子裏塞得滿滿當當,所以她坐下以後,便讓拎着食盒的小宮女都打發了,隻留下了詩蘭和詩情二人在亭子裏伺候着。
她慵懶地坐在背靠假山方向的青瓷凳子上,一手托着香腮,一手端着杯溫熱的茶,望着不遠處經由漢白玉雕瑞獸水口流出的潺潺水流,小小口地抿着,享受着這份難得的悠閑。
隻是就這麽枯坐着,總歸是有些無聊,正當她猶豫着是不是要找些玩應兒打發時間的時候,她身後假山方向就傳來了一陣很是細微的驚呼。
後花園,這絕對是個危險高發地帶,尤其是山石堆砌的假山附近。
爾芙制止住要出聲喝問的詩蘭,豎起食指湊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摘下發間一對走起路來就會發出叮叮當當碰撞聲的墜白玉雕镂空扇形流蘇的步搖,招呼着詩蘭和詩情跟着,起身就從假山的另一側奔着聲音傳出來的地方,蹑手蹑腳地摸過去了。
四爺府的假山面積頗大,且造型很是别緻,層層山石堆砌,内中有一線天和人工打磨出的山洞等景緻,入夜點起燭火,遠遠瞧着很是漂亮,不過這種設計,也讓這假山成爲了一處藏污納垢的極好所在,尤其是那處隐藏在如同迷宮般的假山深處的山洞,更是小宮女偷懶的最佳選擇。
而爾芙所在的涼亭就在假山背面的凹槽内,如果不是故意發出聲響的話,輕易不會有人注意到這邊兒的動靜,這也是四爺知道爾芙喜歡清靜,又不願意爾芙一直窩在小院子裏,特地交代内務府工匠設計的,爲的就是她能在不被人打擾的情況下,呼吸呼吸後花園裏的清新空氣。
這會兒,爾芙領着詩蘭和詩情蹑手蹑腳地走在不甚熟悉的小路,便看見一個小宮女偷偷摸摸地将一個黃褐色的紙包藏進袖管裏,還不等爾芙想明白是否要讓詩蘭上前去問話的時候,那小宮女就已經三兩下地将頭發扯亂,如同剛剛睡醒似的打着哈欠往通往假山外的小路走去,迎着另一個梳着小兩把頭的小宮女走了過去,兩人一碰面就說說笑笑地往後花園西北角的暖房花房走去。
雖然是錯過了拿問小宮女的時機,不過她也并不覺得失落,左右她已經瞧出這個不知名的小宮女是花房伺候的粗使宮婢之一,安排趙德柱的人細細盯着就是,甭管是什麽事兒,總瞞不過自個兒,所以她目送着兩個小宮女有說有笑地走遠,便笑着搖了搖頭,發出了一聲感慨,沖着詩情吩咐道:“這件事有意思了,你一會兒回院子替我取幾冊話本子來,順道通知趙德柱盯緊了剛才那個小宮女,瞧她鬼鬼祟祟的樣子,便知道她藏起來的那個小紙包不是好東西了!”
說完,她就打算轉身回到涼亭裏歇着了。
不過就在她将要轉身的刹那,她突然注意到假山旁邊能沒過腳面的草地裏,不知是什麽東西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雖然那道微弱的螢光一閃而逝,但是好奇心大起的爾芙還是沒有放過,忙側回身,按照剛才轉身的動作,尋找着那一抹飛快閃過的螢光,最終從一片綠草葉下找到了一顆細碎的琉璃珠子。
這是一顆如米粒大小的水滴狀碧色琉璃珠子。
同樣都是綠茵茵的顔色,這顆細碎的琉璃珠子掉在草地裏,那就如同一滴水落入大海般,如果不是午後的陽光十足,反射出淡淡的光芒,正好晃到了爾芙的眼睛,如果不是剛剛那個小宮女鬼祟的動作引起了爾芙的好奇,怕是這顆珠子就要一直留在這裏,最後被泥土覆蓋。
回涼亭的路上,爾芙已經用帕子将那顆細小的琉璃珠子擦拭幹淨,質地輕柔的蠶絲帕子将琉璃珠子表面沾染到的露水和塵土等污穢擦拭一空,這顆沒有絲毫氣泡和雜色如湖水般碧綠澄清質地的琉璃珠子,顯然并非如她之前猜測那般是小宮女發飾上掉下來的零碎物件,她捏着這顆珠子迎着陽光細細打量片刻,轉手交給了身側伺候的詩蘭,低聲說道:“你瞧瞧這珠子,我瞧這質地不像是尋常宮女婆子能簪戴的,你稍後尋個機會找秦嬷嬷翻翻發放份例的冊子和公中庫房記檔,看看能不能找到這玩意兒的出處!”
說完,她就将那條擦拭過珠子的髒帕子丢到旁邊,繼續喝茶水發呆去了。
少時片刻,回到正院給爾芙取話本子的詩情捧着幾冊話本子回來了,這幾本都是前院管事先送過來的話本子,内容都是些仙狐妖怪的神話,顯然是四爺吩咐人按照她喜好尋來的,她隻是翻了翻就看入迷了,青瓷花紋的鼓凳漂亮雅緻,坐得時間久了,卻并不舒服,好在出來的時候,詩蘭就提前準備了軟墊,她招呼着詩蘭将擺在桌邊兒的鼓凳搬到涼亭的柱子邊兒,雙腿兒搭在涼亭周圍的扶手圍欄上,背後倚着柱子,身下是鋪着厚厚軟墊的鼓凳,倒是也自在,她招呼着詩蘭和詩情都坐下候差,便低頭看起了話本子。
“主子,這天色都有些發沉了,不如咱們回去吧!”
她這一看就看入迷了,直到詩蘭瞧見天邊兒飄起幾朵黑沉沉的烏雲出聲提醒,她這才回過神來,爾芙伸了個懶腰,舒展了下有些發酸的腰肢,将雙腿從扶手圍欄放下來,擡眸瞧着遠處碧綠色的樹影叢叢,緩了緩勁兒,交代詩蘭留在涼亭裏收拾東西,站起身來,便領着詩情往正院的方向走去。
隻是她卻忘記了随手放在桌邊兒的那條髒帕子。
再說詩蘭細細檢查過涼亭裏的東西,确認再沒有任何遺漏以後,這才快步追上了已經走出一段距離的爾芙。
而就在詩蘭剛剛離開不久,一個還沒有到梳發年紀的小丫頭出現在了涼亭不遠處的草地上,她是個才進府沒幾天的小宮女,剛剛從内務府學完規矩被指派來四爺府當差,專管府中宮婢仆從安排的桂嬷嬷瞧着她機靈活潑,心裏頭喜歡,便被留在了桂嬷嬷身邊兒伺候,她小小年紀,還不到桌子高,也做不了什麽活,除了陪桂嬷嬷說說話,大部分時間都很自由,今個兒她就是趁着桂嬷嬷正在給府裏的粗使宮女訓話的工夫,偷偷溜達到後花園裏玩耍的。
小丫頭叫杏兒,她沒有玩伴就喜歡繞着後花園裏的古樹,自個兒玩捉迷藏。
她跑得累了,又不想這麽快就回到嚴苛古闆的桂嬷嬷跟前去伺候,便很是随意地躺在了樹邊兒柔軟的草地上,雙臂枕在腦後地望着天發呆,正當她半夢半醒、昏昏欲睡的時候,她突然注意到了樹梢上挂着一抹白色。
好奇心大起的杏兒挽了挽袖管兒,三兩下就竄到了樹上。
她小心翼翼地從樹梢取下被勾住的那抹白色,有些驚訝的自語道:“咦,這帕子好香好軟,還是名貴的蠶絲帕子,這繡活兒也很是精緻,照說應該是府裏主子們的東西,怎麽被丢在這裏了呢!”
這般說着,她就将帕子收到了袖管裏。
因爲府裏主子們的東西都是有特别記号的,爲了防備會有人用這種體己東西設計陷害,即便是帕子破了,也不可能順便丢棄,那都是需要統一剪碎銷毀掉的,更别說這麽一條明顯還沒下過水的新帕子,雖說這條帕子是有些髒,但是會出現在後花園裏,隻可能是無意中丢失的,她學過規矩,明白這種體己東西的重要性,也沒有想過要私藏,更不敢将這帕子繼續留在這裏,所以她撿起帕子來,便是想着回去交給桂嬷嬷處置。
抱着這樣的想法,杏兒沒有再繼續留在後花園裏偷懶,邁着小短腿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