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在場中站定時,同樣以背示人,待他緩慢轉過身來時,歐陽天秀方才看清,來人是位七十多歲的清瘦老者。此人一身灰布裝束,滿頭灰發不攏不辮,任其飄散腦後,臉色鐵青,似笑非笑,神情令人捉摸不定。
除此之外,再看他一雙眼睛内寒氣懾人,透露出冰冷的殺氣,開口聲似金鐵碰撞相鳴,了無生氣,刺人耳膜,令人聽過之後,絕不願再聽到第二回。适才一聲長嘯,已叫周圍一般内力稍弱莊丁頭昏眼花,頓時栽倒數人。
“果然不錯!”
那老者點頭贊賞之餘,似乎對地上死者所顯示的情感表現極爲複雜,神情似乎有些亢奮,在走過去俯身看了一眼地上那樵夫的傷勢之後,臉上悲傷之情隻是一閃而過。轉身對歐陽天秀上下稍一打量,眉頭一皺,陰氣森森的表示道:
“這‘如影随形’之術絕迹江湖三十五年,沒想到老夫在此又重新見到……隻可惜吾這五品帶刀侍衛徒兒,一天官俸不曾到手,就被汝活活逼死在這裏……小子,在你自殺謝罪之前快把那歐陽至志那個老秃驢喚出,憑着你這點微末功夫,做個尋常打手倒還罷了,要比怎麽殺人取命,實在不值老夫動手!”
“前輩是何人,又怎麽這般說法……在下現在活的好好的,爲何要自殺……至于那位秃……秃……什麽,又是何人?”
歐陽天秀結舌之間一臉的迷茫。今天他施展出家傳絕技迫于無奈,現在被人一口道破,膽戰心驚之餘更是驚詫不解。隻覺眼前這個人似曾相識,但是就是想不起在什麽地方見過他。此時對其所問所表現出的一片不知之情,顯然不是有意裝出來的。
不料那老者卻絲毫不理會這一套,聞此之後渾身不由得一陣微顫,似乎在忍耐對方極大的羞辱。他在極力控制自己怒火的同時,咬牙切齒之間并向對方恨恨叱責道:
“憑着你這點微末道行,也想用來瞞哄老夫……你小子真是太不自量力了。如此淺顯的道理,任誰都可看的明白,世上能逼殺吾徒兒又能躲開老夫一招撲擊之人,除了汝等師徒,難道還要老夫去河南少林寺,去找那位秃驢方丈讨命不成!”
“看來老前輩是誤會了,令徒明明是死在自己短劍之下,這裏有許多朋友可以當面作證,你怎能說是晚輩逼殺他的呢?況且我的武功多數來自家傳,又哪裏是什麽秃……秃頭和尚所傳!天下武功繁雜,雷同之處頗多,老前輩僅憑一招一式就認定在下是汝仇家弟子,似乎太草率了些吧?”
沒想到這幾句話,不但不能達到解釋的效果,反而竟叫對方睚眦震怒道:
“你小子知道什麽,天下武學雖博,欺世盜名之輩頗多,但是惟汝師武功可與老夫抗衡。隻是這秃驢爲人處世從來不肯張揚,再加上他行事一貫迂腐可笑,遇事處處退讓,一向不喜歡以真面目示人,因此容易導緻他人看輕!”
看着對方被驚呆的一副神情,老者不由得繼續解釋和挖苦道:
“可憐你小子空守着一代宗師巨匠,武功卻練的不見有什麽高明,白白糟蹋浪費了這些年的時光!豈知這老兒三十五年前的武功就已天下無雙,并于武學之外别開生面,另辟蹊徑,創出這禦風自飄的招式,并美其名曰:‘如影随形’。”
“你竟然知道這項功法的名字及來曆?”歐陽天秀驚詫萬分。
“老夫不光知道這項功法的來曆,同時還知道其中的奧妙!戒戮老兒曾逼得老夫在三十五年前威風掃地,丢盡臉面,不得不放棄康熙皇帝禦賜‘天下武功第一’之尊号。今觀你所學武功造詣雖淺,出手投足中并有少林拳式夾雜在其間,另外似乎還摻雜着部分鷹爪門武功根底,但是在内力收發上則與那老兒一般無二。”
“我的武功底細,你怎麽會知道的這麽清楚?”歐陽天秀仍舊困惑不解的問道。
“這有什麽奇怪,叫出那個老秃驢之後,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嗎?”對方顯然不願與他多加解釋,隻管繼續表示道:
“長話短說,老夫一向不屑與後輩小子動手,凡是動手就從來不留一個活口。适才出手可謂是一個破例……老夫無非爲印證一下,你小子的武功家數而已。勸你還是把你師父盡快請出來,快與老夫重見高低。什麽‘卧龍山莊’不‘卧虎山莊’的,隻要把老夫惹惱,在你這山莊之上如留下一個會喘氣的,老夫就不再姓這個‘向’字!”
“難道你就是‘鷹爪魔王’……向霸天?”現場突然有人驚問道。
“又叫汝等小子長見識了……如不是老夫駕到,天下還有誰敢在這秃驢山莊門前這般說法!”老者十分自傲的挺胸應道,然後慢慢扭頭環視睥睨衆人。
沒想到就在這時,山莊大門口觀衆人群中突然燃起一道升空的彩色響炮,炮聲響過之後,山莊周圍山石草木中突然湧現出數百名執刀拿槍的武林人士。不一會就把“鷹爪魔王”圍在當中,他們個個咬牙切齒,各自一副不共戴天的拼命架勢。
這夥人的爲首者竟是少林達摩院首席高僧見空大師,隻見他手持禅杖率領衆人,一副随時拼搏的架勢。此時他們一夥雖然是以衆欺寡,但是仍舊是聚精會神,全神戒備,兩眼緊盯着場内向霸天的一舉一動。與此同時,人群中叫喊聲此起彼伏,不斷有人大聲叫道:
“冤有頭、債有主,血債要用血來還。千萬别叫這老魔頭跑了!”
灰衣老者面對如此陣勢恍若不見,突然仰天一陣狂笑,笑聲難聽之極,刺人耳膜,懾人心魄。這類似“獅子吼”的一笑,一時之間竟把周圍人群中内力較弱者,震倒了四五十人之多。倒地者全都不省人事昏暈過去。
難怪這老者無視周圍衆人的存在,原來他用笑聲就足可以殺人。在他掃了一眼衆人之後,随即聽到他對周圍人群譏刺道:
“就憑着這樣的本事也想殺人,你們是不是神經有些錯亂了吧!”
然而事情并不像他意料的那麽簡單,或許彼此都有不共戴天的仇恨,緻使周圍人群的怒火大于恐懼,人群中被震倒者随即被身後的人們及時擡到後面。大家果真是前赴後繼,後面立時又是一批揮舞着刀槍湧上的人們補上空缺。
這老者見此不由得眉頭一皺,繼而嘿嘿一陣冷笑,衆人隻見眼前人影一晃,站在隊伍前面的複仇者手中刀槍幾乎全部叫他收去,唯有見空大師手中禅杖尚在。隻見他把懷中兵器向旁邊一抛,然後對衆人譏笑道:
“憑着你們手中這些爛銅廢鐵,也想在老夫面前顯擺?真是令人笑掉大牙!”說罷哈哈狂笑不止。
這老者把現場諸人視若無物,笑聲此時突然嘎然而止,當衆人以爲他要大開殺戮時,隻見他右手一揚已把莊門側一人多高的石獅子腦袋一掌打落在地。繼而左手對着地面石獅子腦袋淩空一抓,隻見地上石獅子頭竟像受力拍打後的皮球一般,竟然反彈回跳到他的手下。
隻見老者右掌趁勢拍下,一時石粉飛揚,竟沒發出半點響聲。待石獅子頭重新落地時,大家方才看清上面已多了一個掌印,五指深陷,猶如常人按在軟泥上一般。灰衣老者拍拍手上石粉,一時兩眼望天,不做一語。
事先準備對付“鷹爪魔王”的人物,自然不是一般人士,現場衆人大多數都是些行家高手,看的懂其中奧妙。在大家觀此神功之後,無不瞠目乍舌,看得出這老魔頭的武功要比傳說的還要厲害許多。大家如非親眼所見,實難相信一個血肉之軀竟能練到這等地步。
難怪此人過去威震武林橫行江湖,動辄嚣張霸道,一生殺人如麻,适才一張口就要屠殺此地全山莊生靈。觀其武功如此厲害,衆人頓時失去了信心,今天大家别說要擒殺此人,現場衆人就是各求全身而退,又是談何容易!
衆人中惟歐陽天秀尤爲驚詫,衆人隻爲老者蓋世神功心中叫絕,卻不識老者左手直擊回彈的力道是何等玄妙,恰恰是自己師門“如影随形”心法的克星。早在少年時代歐陽天秀就聽師傅對本門功理心法曾細細講解道:
“但凡擊技,舉手投足之間無不産生風流氣動之諸象,應敵時貴在心無旁念,内外抱一,舍己從人,借彼身形移動之風而駕馭吾漂浮自禦之身。其理若船使帆,如鷹翔空,以己不動應敵萬動,自己方才能旋轉自如,而立于不敗之地。”
尊師早年醉心于武學鑽研,博覽群書,對釋、道、儒三家所論各有所得。此功法出處受教于《莊子、人間世》儒家心齋之法所論,書上寫道:
“若一志,無聽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于耳、心止于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
文中是說孔子在傳授顔回儒家心術時,曾經教導他道:若練心齋之術,必須摒除雜念,專一心思,不用耳聽而用心去體會,不用心去體會而用氣去感應,耳的功能僅在感應外物,唯氣可達空明包納外物。
尊師在得此啓示而創出此招之際,同時摘用《莊子·田子方》中“夫子步亦步,夫子趨亦趨”之句,類似如影随形,因此特意将此功法招式命名曰:“如影随形”。其中除了凸顯武功之精要,原存遊鬥戲谑對手的意味。
面對老者雙掌在揮灑之間,就能先後拍出幾股不同力道的掌法,此掌力恰好可克制本師門借力飄身的基礎法門。眼看這老者内力深厚,武功深不可測,眼下虎視眈眈,殺氣滿面,要想避免一戰,也絕非空憑口舌能說服了的人。
歐陽天秀看着周圍各門派一副拼命的架勢,看得出他們表面上似乎是躍躍欲試,實則是外強中幹,眼下也不過是騎虎難下而已。自知一場慘烈的大戰即将發生,歐陽天秀終歸是一個忠厚人,作爲山莊的主人深爲不能保護自己的朋友及客人而心存歉疚。
況且歐陽天秀在江湖上一向有爲朋友可以兩肋插刀的美名,凡事義字當先,如今大難來臨怎肯叫大家死在自己眼前。權衡利弊,此時突然激發他率先以死相搏的念頭。有此念頭做支撐他不由得上前一步,豪氣千丈,公然向灰衣老者挑戰道:
“前輩雖然武功蓋世,但是殺戮之重大違天道人和,今日汝欲在衆豪傑舍命一戰中稱心如意,恐怕也是一件不容易的難題。無奈在下家父年事已高,不能出來從命,眼下唯有晚輩可代家父向汝讨教幾招了。”
“好好好——你小子但求速死,老夫也隻好首先叫你得到超生,況且我那徒兒在前面等你想必等的不耐煩了。今日如不叫汝等小子死的心服口服,同時又死的心驚膽戰,周圍這夥酒囊飯袋可以相互作證,不用汝等小子動手,老夫就一頭撞死在你這門前!”
鷹爪魔王狂妄之極,早将對手視爲死人,神氣之間就像生意人撥打算盤進賬一般平淡。終歸他此時心中另有所圖,不肯叫對方就這麽簡單死去,極希望從對方口中還能打聽到一點什麽,因此才特意向對手絮叨道:
“小子,你如有什麽遺言,現在說出還來得及,省的死後還留下什麽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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