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陳圓圓



舞台剛剛布置就緒,突然全場燈火盡滅,陷入一片漆黑當中。

台下的人群立即發生了一陣小小的騷動,不時有人高聲喝問:“怎麽回事?難道要我們摸着黑觀賞天下花魁麽?”

“快些掌燈,本公子怕黑!”

“退錢!…”

在這一片噪雜之聲中,林佑坤卻是高度緊張,悄然抽出寶劍,又對朱由檢耳語道:“殿下,此處不甚安全,請随卑職先退出大廳!”

讓他這一說,朱由檢也覺得心中發毛,隻得被林佑坤扶持着站起身來。

“公子,你要去哪裏?我怕!”包玉憐和四姐妹卻顫聲問道。

林佑坤惡狠狠地斥道:“禁聲!都給我在這坐着!”

朱由檢卻覺得有點于心不忍。他知道女人天生對黑暗有一種莫名的恐懼,若将這幾名妙齡女子抛在這裏,萬一給吓休克一兩個,又該如何是好?如再有好色之徒趁機揩油,那自己可就吃大虧了。而且自己都吓跑了,卻把女人留在危險之中,也未免太慫了一點。

于是他止住林佑坤,摸着黑對鄭拓海、李自誠說道:“人有三急,我先出去方便一下啊。幾位女眷怕黑,也跟着我先出去透透氣,一會兒就回來,嘿嘿嘿嘿。”

林佑坤忍不住跺腳歎息。他本想悄無聲息地帶朱由檢溜出大廳,朱由檢卻出聲說話,将自己的位置暴露無遺。而且,他還非要帶上幾名女子,更增加了護衛的難度。若真有刺客趁機行刺,林佑坤就是有通天之能,也無法護得周全了。

但事已至此,後悔也來不及了,林佑坤隻得硬着頭皮,讓朱由檢攬着幾名女子的手,自己則在頭前開道,摸着黑慢慢向大廳門口挪去。

好不容易蹭到大廳門口,朱由檢長出了一口氣。其實這貨有幽閉恐懼症,比那幾名女子更爲害怕,若是時間再長一點,沒準就尿褲子了。

就在此時,忽聽身後的舞台之上,傳來流水般的“叮咚”之聲。本來嘈雜不堪的大廳,立即安靜了下來。

大廳的燈火仍沒有亮起,台上黑漆漆一片,也根本無法看到演奏者的身形樣貌。但随着那珠落玉盤般空靈的音符,一個個從古筝中跳躍着着飛向全場,所有的賓客都被深深地吸引。既然漆黑一圈不能見物,很多人倒索性閉上雙眼,隻是用耳朵和心靈靜靜地聆聽。

樂曲初起甚緩,如泣如訴,讓聽衆的心情随之起伏不定。之後卻又漸轉急切,似在一股腦地傾訴那撩人的閨怨,聞者無不爲之揪心。之後,卻又漸歸沉寂,如同春夢消逝,了無痕迹。

就在聽衆搖頭歎息、意猶未盡之時,那曼妙的歌聲和着古筝的旋律,突然在舞台響起:“哀筝一弄湘江曲,聲聲寫盡湘波綠。纖指十三弦,細将幽恨傳。當筵秋水慢,玉柱斜飛雁。彈到斷腸時,春山眉黛低。”

歌罷弦住多時,全場仍鴉雀無聲,久久沉浸在那如詩如畫的意境中。良久,不知是誰高呼一聲:“好!”人群才如夢初醒般沸騰起來,掌聲和叫好聲如雷鳴般響起,經久不息。

此時全場燈火重新大放光明,朱由檢這才看清台上之人,乃是一名年僅十六七歲的清麗女子,正盈盈立于台前拜謝衆人。

他這才知道,剛才全場燈滅并非是演出事故,更沒有什麽刺客,而隻是精心的設計,讓賓客不睹其人,純以樂曲和歌喉被打動。此女子之自信,由此可見一斑!

而此時大廳内燈火通明,全場觀衆都各安于位,隻有朱由檢等人打算躲出去,也被衆人看了個正着,頓時一片哄笑之聲響起,紛紛譏笑他膽小如鼠。

朱由檢此時簡直恨不得找個地縫鑽了,心中不住地埋怨林佑坤,趕忙攜着包玉憐等人重返座位。鄭拓海還打趣道:“尤公子不是去方便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樂曲太美,我又給憋回去了,嘿嘿嘿嘿。”朱由檢讪笑着答道,同時也注目觀看台上的女子。但見她高挽雲鬓,露出修長的粉頸;在濃密而彎曲的劉海下,一雙美目正顧盼生情;精緻的鼻梁,薄薄的嘴唇,顯示着她與生俱來的江南特質;而她身上雪白的長裙,更将她那淡雅清新的氣質烘托得恰到好處:端的是一位國色天香的少女!

“圓圓此曲,讓人不由想起白居易的‘琵琶行’,真是如聽仙樂耳暫明!此曲隻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冒襄再次起身恭維,周圍也是一片附和之聲。

圓圓?這位該不會就是秦淮八豔之一、後來導緻吳三桂“沖冠一怒爲紅顔”,引清軍入關的那位陳圓圓吧?

“冒公子過譽了,奴家愧不敢當。”那女子對冒襄深施一禮,正欲退場時,衆人哪裏肯讓,紛紛高呼:“陳姑娘,再來一曲!”

果然是陳圓圓!朱由檢心想今天真算是不虛此行,曆史上的傳奇女子,不大的功夫就見到兩位。又琢磨着如果吳三桂要真是因爲陳圓圓被李自成擄走,才徹底下定決心降清,那麽自己現在如果把這位“紅顔禍水”拐走的話,曆史是否會因此而改變?

正胡思亂想之際,陳圓圓已拗不過衆人的盛情,再度開口獻聲。這次唱得卻是蘇東坡的《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轉朱閣,低绮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别時圓。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婵娟。”

一曲唱罷,衆人又是哄然稱妙,氣氛較剛才更加熱烈。很多陳圓圓的粉絲更是大贊,同樣是水調歌頭,陳圓圓的這一曲更見功力,而剛才吳夢玫的那一曲,就顯得青澀稚嫩,難以入耳了。

朱由檢卻有些不以爲然,他覺得陳圓圓與吳夢玫的演唱其實各有千秋,很難說誰比誰更好一些。隻不過陳圓圓的擁趸更多,衆口铄金,吳夢玫隻好吃個啞巴虧了。

更讓他感到納悶的是,兩人所唱的明明是兩首不同的詞,曲調卻是完全一樣,這可就沒勁了。相較之下,因爲他在前世聽過鄧麗君、王菲等版本的《但願人長久》,已經先入爲主,此時再聽陳圓圓的版本,倒如同一個蹩腳的翻唱,就更覺得别扭。

再加上這個時代的曲調旋律跟前世的流行音樂相比,節奏普遍較爲舒緩,這貨聽得無趣,又兼白天遇襲精神過于緊張,此時稍一放松,竟将陳圓圓那優美的歌聲當作了催眠曲,聽着聽着把頭一歪,居然睡着了。

陳圓圓一曲唱罷,謝過全場賓客,本欲退場,卻也和董小宛一樣,在觀衆席中發現了朱由檢。沒辦法,誰叫這貨太過于紮眼,别人都在那拼命鼓掌叫好,他卻吹着鼻涕泡,打着小呼噜,哈喇子都快流一地了!

這曲《水調歌頭》本是陳圓圓精心準備的保留曲目,唱罷也頗爲自得。卻不料竟有朱由檢這号人物,居然聽得呼呼大睡起來,陳圓圓頓時心生惱怒,俏臉也沉了下來。

自陳圓圓登台起,坐在第一排的冒襄就死死地盯着她的一颦一笑,恨不得用自己熱切的眼神将陳圓圓融化。陳圓圓變了臉色,他自然也第一個發現,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時,發現又是朱由檢這貨惹得美人芳心不悅,不由得勃然大怒,挺身而起,來到朱由檢這一桌前,用力敲擊桌子道:“這位兄台,醒醒!”

朱由檢小呼噜打得正美,冷不防被驚醒,倒吓了一跳,迷迷糊糊地道:“啊…?怎麽了?”

“這位兄台,能否請教尊姓大名?”冒襄強壓怒火,咬牙問道。

朱由檢自然看出冒襄對自己很不客氣,但他也不知道哪裏招惹了冒襄,隻得結結巴巴地答道:“我…我叫尤儉…”

“尤公子,你因何一再擾亂會場?”冒襄忿忿地問道。

“我啥時候擾亂會場了?”朱由檢莫名其妙。

此言一出,全場賓客哄堂大笑,皆因“啥”這個字乃是極俗的市井俚語,但凡念過幾天書的,都不屑于說出這種辱沒身份的字眼,而改用其他文雅一些的詞彙替代。

此時聽朱由檢口出粗言,衆人更料定了他土财主的身份,無不譏笑他胸無點墨,卻也來附庸風雅。

冒襄也滿是嘲諷地微微一笑道:“剛才小宛獻唱時,全場歎服,尤公子卻爲啥面帶不屑?圓圓的《水調歌頭》又有哪裏不好,尤公子爲啥竟聽得睡着了?公子既對音律一竅不通,又爲啥要來這天下花魁總決賽?爲啥??”

他這幾句反問,惟妙惟肖地模仿了朱由檢的語氣,把滿堂賓客逗得捧腹大笑。

在衆人的哄笑聲中,朱由檢可有點挂不住了。他心想這冒襄也太可惡了,你想要巴結董小宛、陳圓圓,也用不着當衆給哥這麽大的難堪啊!

一怒之下,他拍案而起,大吼一聲道:“你不是冒屁泡冒公子麽?你是從哪隻眼睛看出來,本公子不通音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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