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重返京師



第二天清晨,朱由檢一行離開通州驿,不到正午,就遠遠地望見了京師那雄偉的外城牆。

在前世,北京的城牆早已被拆得幹幹淨淨了。因此,朱由檢還是第一次從較遠的距離,領略京師的雄偉壯觀。但見北京的外城過了廣渠門向北不遠,就向西大大地凹了進去,約數百米之後,才又折向正北。

朱由檢原以爲城牆必定是四四方方的,見了這種布局,不由得感到奇怪,便向林佑坤詢問緣由。

林佑坤解釋道:“殿下,京師分爲内、外兩城。以您看到的城牆拐彎這一段爲界,往南爲外城,往北爲内城。内城是在永樂年間,以元大都城牆爲基礎改建而成,周長四十裏,城門九座,基本上是四方的布局。

“但一方面随着京師人口逐漸增多,城内可用之地日漸減少,頗有捉襟見肘之感;另一方面,瓦剌、鞑靼屢屢犯境,京師離邊界不過數百裏,瓦剌兵鋒銳時,幾日之内便可殺到京師。

“嘉靖二十九年,鞑靼大酋俺答率精兵數萬,先犯大同、薊鎮,而後大破古北口,一舉攻到京師城下,是爲‘庚戌之變’。那時京師隻有一道城牆,若一點被攻破,賊兵突入城内,後果不堪設想。因此朝廷決定在内城之外,再加築一道城牆,是爲外城。即使外城城破,仍可退入内城堅守。”

“可是這外城并沒有把内城包住啊?”朱由檢詫異地問道,“隻是在内城南邊這一塊,算是有兩道城牆,其他的東、西、北三面,不還是原來的一道城牆麽?敵軍又不是傻子,難道明知南面多了一道城牆,還非要從南面進攻?”

林佑坤歎了口氣道:“殿下所言極是。嘉靖三十二年,北京外城開始修建,主持者爲時任首輔的大學士嚴嵩。最初的設計,自然是四面修城牆,将内城完全包起來。待開工之後,才發現工程浩大,國庫不敷支出,若按照原來的設計與工期,根本無法完工。

“奸臣嚴嵩爲避免承擔設計錯誤的責任,便憑借世宗的寵信,謊稱工程須分期進行,先築南城。待南城築好之後,卻用一小截城牆與内城城牆連接,草草完工,外城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此後數十年,朝廷又多次又重修外城的動議,可惜國庫日漸枯竭,人力财力物力皆嚴重不足,也隻好就此罷休了。”

朱由檢心中驚歎不已,想不到作爲大明帝國首都的北京城,居然也是一個半拉子工程!

這次,林佑坤卻讓馬車不走出城時的廣渠門,而是從内城的東門朝陽門入城。這樣,就可以更快地返回大内,而不必經過人流熙攘的崇文門或者正陽門。

一進城,朱由檢就覺得氣氛不對。街道之上,一隊隊滿身披挂、全副武裝的士兵,殺氣騰騰地不停來回巡視,普通百姓吓得家家關門閉戶。看起來,竟是進入了戒嚴狀态。

再往前走,卻有一隊羽林衛設置路障,禁止車馬通行。林佑坤下馬出示了騰骧右衛的腰牌,羽林衛的軍官見了,自然惹他不起,趕緊放行。林佑坤趁機問道:“京師爲何戒嚴?是出了什麽大事麽?”

那軍官趕緊讨好地道:“倒是沒有全城戒嚴,但是這一段路确實戒嚴了。千戶大人還不知道?萬歲今晨突下嚴旨,将副都禦史楊漣革職拿問。楊漣宅邸就在前面,因其平時頗有民望,爲防止暴民借機生事,錦衣衛讓我們協助維持街面。再往前走,就是錦衣衛的人了,連卑職也不能過去。”

朱由檢在車内聽得真切,不由得大吃一驚。他心想天啓明明是坐山觀虎鬥,對東林黨與魏忠賢的閹黨之間的互相攻讦不置可否。東林黨人多勢衆,看起來倒比閹黨罵聲更高一些。怎麽自己才離京幾日,朝局竟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這東林黨的急先鋒楊漣,竟要被下獄了?

想到這裏,他忍不住隔着車窗問道:“你可知楊漣有什麽罪名?”

那軍官雖不認得朱由檢,但見到騰骧右衛的千戶都對車内的人畢恭畢敬,知道必然是惹不起的大人物,趕忙單膝點地答道:“卑職隻聽說是楊漣接受了遼東經略熊廷弼的五千兩銀子賄賂,欲爲其開脫丢棄全遼的罪名。至于具體情形如何,卑職就不太清楚了。”

朱由檢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楊漣他見過,那是極有風骨的一個人;熊廷弼雖未能照面,昨夜也隔着牆聽他說了半天,顯然也是個生性耿直、不會搞彎彎繞的家夥。要說這兩個人行賄受賄,他一時還真的不敢相信。

不過轉念一想,哪個貪官的腦門上,也沒刻着“貪污”二字。在未被查處之前,誰不是坐在台上高談闊論,說得慷慨激昂、天花亂墜?待一朝東窗事發,才發現其卑鄙龌龊、肮髒下流,遠超常人想象。其人前人後,竟完全是兩副嘴臉。

正所謂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誰又能保證,這楊漣和熊廷弼,就肯定不是這一類貨色呢?

馬車再往前走,果然有大批錦衣衛,将一處宅邸團團包圍,并把住街口,嚴禁通行。不過林佑坤有宮中四衛的腰牌在身,自然是通行無阻。

正要經過那處宅邸門口時,大門猛地一開,先是一隊士兵舉着明晃晃的刀劍開路,緊接着,一名披頭散發的老者戴着沉重的木枷和腳鐐,被推推搡搡地擁出門來。朱由檢定睛一看,正是那前些日在乾清門前,跪奏魏忠賢二十四大罪的楊漣!

此時,楊漣也正好仰起了頭,一眼看見了坐在車中的朱由檢。他不由得全身猛地一顫,拼盡全力破口大罵道:“昏王!你身爲二祖列宗之後,不思輔佐聖上,反終日使聖上耽于嬉戲!你助纣爲虐,任閹賊禍亂朝政,構陷忠良!不知你死之後,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見祖宗!”

朱由檢一愣,心說楊漣同志,我可沒得罪你呀!什麽“助纣爲虐”更是無從說起,我老人家還差點讓魏忠賢給整死呢!你現在成了階下囚是挺慘,可也别逮誰噴誰好不好!

正在他目瞪口呆之際,附近的數百名百姓見楊漣要被押走,紛紛從家中沖了出來,錦衣衛也彈壓不住。他們紛紛眼含淚水大聲疾呼:“楊大人爲官清廉,家無餘财,這樣的好官,爲什麽要抓走?!”

見百姓吵鬧着不讓錦衣衛帶走自己,楊漣想對衆人拱一下手,但雙手被木枷夾住,根本夠不着,隻得深深地鞠了個躬,高聲喊道:“列位高鄰!将楊漣革職拿問,是聖上的旨意,請各位勿要抗旨!楊漣相信,公道自在人心,且聖上洞燭機微,明察秋毫,必能爲漣洗清冤屈。即使暫時不能洗脫罪名,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爲人臣者也必慨然受之…”

衆百姓聽楊漣如此說,更是淚如雨下。楊漣此時也是老淚縱橫。衆錦衣衛見情況不妙,紛紛掣出兵器,強行驅散百姓,這才将楊漣押上木籠囚車,一路遠去了。

朱由檢看了這驚心動魄的一幕,心中五味雜陳。想那楊漣,昨天還是蟒玉朝天,今天即成階下之囚,真是伴君如伴虎!即使是如今權傾朝野的魏忠賢,在曆史上待天啓駕崩後,不也頃刻之間灰飛煙滅麽?

要說真正安全的,也就隻有皇帝了。他雖高坐廟堂之中,卻能主宰天下蒼生的命運;他可以翻手爲雲,覆手爲雨,将所有的朝臣武将玩弄于掌股之中;他不怒則可,一怒就要人頭落地!…

在這一刻,朱由檢終于對自己之前一直引以爲傲的跑路大計,不由得産生了一絲懷疑。

在他不住思索之時,車馬一刻不停,終于穿過皇城東門,又從東華門進入久違的紫禁城。

其實說“久違”,朱由檢也不過是出去了幾天而已。但這幾天,過得真是驚心動魄,*疊起,讓這貨頗有恍如隔世之感。此時他才感覺到,隻有文華殿才是自己甯靜的港灣,隻有嬌妻蕊兒的臂膀,才是真正可以依靠的地方!

文華殿其實離東華門并不遠。但有皇命在身,朱由檢還是隻得換乘了小轎,先至乾清宮找天啓繳旨。

輕車熟路來到乾清宮,隻聽裏面那熟悉的“叮叮當當”之聲又在不斷傳來。朱由檢苦笑一聲,看來天啓的業務是一天也沒停。

正要邁步進殿,魏忠賢卻抱着一大摞奏章,從殿内退了出來。見是朱由檢,他忙要施禮,卻不小心将奏章掉了一地,顯得頗爲狼狽。

朱由檢知道他已在和東林黨的鬥争中旗開得勝,正是春風得意之時,哪敢再招惹他,趕緊雙手相攙道:“廠公何必多禮!”還幫着魏忠賢将那一地的奏章挨個撿了起來。

魏忠賢倒似吓了一跳,趕緊将奏章收好,客套了幾句,然後道:“萬歲爺正等着王爺,奴才就不耽誤您的時間了!”然後滿臉堆笑地告辭了。

朱由檢當然無法看到,轉過身去的魏忠賢,已是滿臉驚懼之色,額頭上全是細細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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