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孫傳庭



這一夜朱由檢睡得格外香甜,直到日上三竿才蘇醒過來。卻聽得府内已是一片噪雜之聲,忙問蕊兒:“這是怎麽了?”

蕊兒笑道:“王爺在此高卧,其他人卻早就忙開了。昨天剛搬過來,很多事情都亂得一團糟,不知如何處理呢!這後宅之事,蕊兒已讓伊伊協助管甯去料理。但銀安殿上,早已有十幾位官員等候,說是有事要奏報王爺。這些事就不是蕊兒該管的了,須得王爺親自出馬才行。”

朱由檢這才體會到,真是權力多大,責任就有多大。過去自己雖然在文華殿坐井觀天,卻也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除了應付天啓,别的什麽也不用管。如今自己是一府之長了,不論大事小情,都得自己拍闆。此時再想當甩手掌櫃,可就不行了。

他隻得匆匆起床洗漱,穿戴已畢,連早餐都沒顧得上吃,就趕奔銀安殿。

進入銀安殿一瞧,果然以長史王九齡爲首,已經聚集了十幾位官員。見朱由檢進來,衆人趕忙跪倒在地,高呼道:“信王殿下千歲千千歲!”

朱由檢不由得一皺眉。見了皇帝三跪九叩,見了王爺一跪三叩,是這個時代人人皆知、人人皆要遵守的禮儀。但朱由檢卻覺得這一套不但十分繁瑣,而且除了滿足一下自己的虛榮心以外,真的一點用也沒有。打個招呼不就得了麽,有這功夫,多少事都辦了!

待朱由檢坐定,王九齡率先出班奏道:“臣王九齡有本。”說着恭敬地遞給在殿内伺候的小太監,再由小太監送至朱由檢的桌案之上。

朱由檢打開一看,見此篇奏章洋洋灑灑數千言,頓時覺得頭大。這段時間他雖然在蕊兒的幫助下,把繁體字認了個七七八八,但對這種整篇沒有斷句的奏章,仍是十分頭痛。

但人家辛辛苦苦寫了這麽多,要是不看吧,好像有點不尊重人家的勞動。朱由檢隻得勉強看了幾行,已經費了一盞茶的時間,卻都是對天啓和自己歌功頌德的套話,沒看到任何實質性的内容。他實在看不下去了,把奏章往桌上一攤,問道:“王大人,所奏何事啊?”

王九齡似早已料到這種結果,倒也不以爲意,躬身奏道:“啓禀殿下,信王府是由前吏部尚書**星的宅邸翻蓋而成。一則時間倉促,二則經費不足,很多工程尚未完工,甚至尚未進行,實在有礙觀瞻。臣以爲,應立即重修信王府。”

朱由檢詫異地問道:“本王看着哪兒都挺好啊,有重修的必要麽?”

“不然。”王九齡搖頭晃腦地道,“王府自有王府的規制。像這座銀安殿,依例應面闊七間,殿外設前墀。台基高七尺二寸,屋頂采用歇山頂,綠琉璃瓦,檐角垂脊獸七個。而眼下這座銀安殿,是從趙府的正廳臨時改建而來,面闊隻有三間,亦無前墀。似此簡陋規模,何足以壯觀瞻,又何足以顯殿下之威?”

他這一說,其他官員也紛紛附和。朱由檢問道:“那依王大人之見,這座銀安殿又該當如何呢?”

“拆了重建!”王九齡信口答道。

好端端的房子,難道說拆就拆?朱由檢心中不爽,試探着問道:“王大人,那重建銀安殿,需要花費多少銀兩,工期需要多久,這費用又由誰來出呢?”

王九齡胸有成竹地答道:“出了正月十五就可開工,連拆帶建,大概三四個月也就夠了。至于花費嘛,臣估算着約在五千到一萬兩銀子之間,具體要看施工中的實際情況,難以估得太準。經費自然是從王府的庫中支取,殿下也可奏明聖上,看看工部能否撥些銀子過來。”

朱由檢聽完,表面上沉吟不語,心中卻破口大罵:你這老家夥倒挺大方,敢情不是花你的錢!不用問,這老小子肯定少不得從中吃拿卡要,借着工程狠撈一筆。但對自己而言,這種形象工程除了裝點門面,又有個鳥用!

見王九齡率先進言,其他官員也都争先恐後地提出種種“合理化建議”。有說府牆太矮太薄,且年久失修,必須推倒重建的;有說池塘需要疏浚的;有說王府應配備戲班的;還有說王府外的青石路面太破,應整體翻修的…總之,全是伸手向朱由檢要錢。

朱由檢把衆人報上來的預算加了一下,竟然将近十萬兩!自己簡直成了唐僧肉了,誰都想咬一口!他本想将這些奏本一一駁回,但轉念一想,自己剛剛開府建衙,雖然沒什麽正經事,好歹這也是自己的班底。以後要幹點正事,還得倚靠這幫人,不可上來就把人全得罪了。

思慮再三,他隻得強壓怒火道:“諸位之言皆有道理,但花費巨大,且容本王思量一番,明日再議。”說着即讓衆人跪安了。

以王九齡爲首,人人皆是面有得色,相信隻要自己巧舌如簧,天天給朱由檢吹風,這位小王爺不谙世事,早晚得點頭應允。

衆人紛紛退出銀安殿,朱由檢憋了一肚子火,也正打算退回後宅。正在此時,一名官員卻留在殿内不走,高聲道:“殿下請留步,臣有一事要奏!”

朱由檢正不耐煩,急躁地停住腳步道:“你官居何職?本王沒記住!”

此人不慌不忙地道:“臣是王府長史司教授,從九品。”

朱由檢更是氣不打一處來,這從九品已經是最小的小官了,居然也來給自己找事。

“那你有什麽事,趕緊說!”

“殿下昨日賞臣紋銀五兩。臣思初進王府,無功受祿,寝食難安,特來退還給殿下。”那人從容不迫地道。

“什麽什麽?”朱由檢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今天一早上都是朝自己要錢的,唯獨這位是要給自己退錢的,真是蠍子粑粑毒一糞(獨一份)!

他這才仔細觀瞧,見此人年約三十多歲,中等身材,生得面皮白淨,鼻直口闊,颏下是濃密的短髯,一付典型的文士模樣。

“其他官員都領了賞,你爲何不領?難道是沽名釣譽不成?”朱由檢故意拉長了臉問道。

“非也。聖人雲: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臣雖不才,朝廷給的俸祿足以安身立命,又何必要殿下的賞銀?其他官員如何,非臣所能左右。”此人堅定地道,“況且,今冬北方嚴寒,大批流民逃荒至京師,饑寒交迫,嗷嗷待哺。臣眼見百姓如此煎熬,束手無策,又豈有面目領賞銀?”

朱由檢聽此人言語中,隐隐有批評自己之意,倒肅然起敬道:“先生教訓得是。本王剛搬進王府,一時千頭萬緒,很多事情都忽略了。請原諒本王,昨天剛與衆官員見面,實在沒記住閣下的大名。”

此人拱手道:“臣叫孫傳庭。”

孫傳庭?朱由檢知道曆史上可有這麽一号。他在崇祯年間出任陝西巡撫、總督,多次大破包括高迎祥、李自成在内的農民軍,多謀善斷,屢建戰功,是明末不可多得的将才。但是明朝大廈傾頹,非一人之力可以支撐,孫傳庭也終于在與闖王李自成的潼關之戰中,寡不敵衆,兵敗身死。《明史》說“傳庭死而明亡矣”,可見後世對其評價之高。

隻是不知眼前的孫傳庭,是否跟那位商人李自誠一樣,隻是與曆史名人同名同姓呢?否則,他怎會在王府中,當個從九品的小官?

孫傳庭卻不顧朱由檢的疑惑,慨然道:“臣以爲,剛才衆官所言皆非急務。殿下乃萬歲親弟,敕封親王,當以黎民社稷爲重!與其花費萬金營造宮室,倒不如開設粥廠,赈濟災民。一則解民倒懸之苦;二則揚殿下之賢名;三則消弭戾氣,免生民變,殿下方可高枕無憂啊!”

朱由檢讓他說得熱血沸騰,猛地喊了聲:“好!就依先生!”

其實從骨子裏論,朱由檢同學還算是個好青年,基本上沒什麽壞心眼兒。在前世哪裏遭了大災,他也十分同情,也曾節衣縮食,爲災區人民捐出爲數不多的夥食錢。

無奈一是他本身就是個窮學生,就是把身上的器官全賣了也值不了幾個錢;二是捐款搞攤派,讓本來自願的獻愛心變成了半強迫性的收費,嚴重打擊了該同學的積極性。

而最重要的一點是,他後來才知道,自己從牙縫裏摳出的錢,竟可能隻是用作各地紅十字會工作人員的聚餐費,又或是成了郭美美銀行卡上的一個零頭。

在這種情況下,要是再捐款,那可就真成傻x了。

但現在情況不同了。朱由檢貴爲親王,不但手頭有大把的銀子,還有歸自己管轄的工作人員,有足夠的能力爲災民做點事。他激動地握着孫傳庭的手道:“先生,咱們說幹就幹!你說,要拿多少銀子?”

孫傳庭也頗受鼓舞地道:“殿下心系天下蒼生,傳庭先替災民謝過殿下!但這開粥廠赈災,可不是隻花銀子就能辦好的。殿下還是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再做詳細籌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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