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力不從心



第二天清晨,朱由檢剛剛起床,身邊伺候的太監即報,教授孫傳庭求見。

朱由檢趕忙來到銀安殿,見孫傳庭兩眼通紅,遍布血絲,精神萎頓,吓了一跳道:“先生這是怎麽了?”

孫傳庭卻淡淡一笑道:“不妨事,隻是粥廠剛剛開設,雜事太多,昨夜沒有時間休息。”

朱由檢見孫傳庭如此憔悴,心中暗自慚愧:自己回府呼呼大睡,人家卻是通宵未眠!

孫傳庭接着道:“殿下,臣已将昨日的支出及施粥情況統計成冊,請殿下過目。”

朱由檢接過冊子一看,見滿冊都是工工整整的蠅頭小楷。前面幾頁,記的是支出情況,包括昨日買米、買幹糧、雇夥計、雇車、買柴、買器械,無一遺漏。而每一項單價多少、數量多少、總金額多少,也都記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再後面幾頁,卻是庫存賬,記載着昨日共買進多少薪米,又用去了多少。

再往後看,則是一列列的人名,人名後面還做着一些标記。見朱由檢不解其意,孫傳庭解釋道:“臣将饑民登記在冊,一是想統計一下到底有多少人,二也是爲了領粥時有個憑據。每人每天限領兩次,領過的人,名字後面做個标記,再想多領就不給了。但是此舉也有弊端,有的人爲了多領粥,故意重複登記。因爲饑民太多,也無法一一查清。”

朱由檢想了想道:“這樣行不行?。每次施粥的時候,每人發一張小票,憑票領取。隻要領過了粥,就将小票收回,這樣就不能反複領了。”

孫傳庭認真思索了片刻,喜道:“殿下這個法子卻好!”但他馬上又皺起眉頭,“若有人重複領取小票,又當如何?”

“讓領粥的人先排成隊,依次發過去,不就行了?凡是不好好排隊,或者領了票以後又亂動串隊的,一律不給發小票,餓他一頓。”朱由檢道,“這樣來個一兩次,饑民就有紀律觀念了。

孫傳庭大喜道:“殿下真乃神人也!臣回去馬上施行!”

朱由檢得意地嘿嘿直笑。其實這“憑票入場”在前世實在司空見慣,他隻不過順手拿來而已。

“不過,饑民的人數太多,一千石米遠遠不夠。”孫傳庭轉而憂心忡忡地道,“昨日粥廠一開,城北的饑民都聚攏了過來。開始隻有不到一千人,後來越聚越多,今晨竟已經有五千多人!如果按照每人每天半斤米的最低限度來算,五千人一天就要耗糧二十幾石。臣料這些饑民,要等到明年春播之時才能逐漸散去,一千石可支撐不到那個時候啊!”

“而且,饑民人數還有繼續增加的趨勢。”孫傳庭用暗啞的嗓音,焦急地接着道,“每人每天半斤糧,也僅能保命。那些老幼婦孺,以及體質較差的,恐怕時間久了也頂不住。現在也不光是糧食的問題,天氣太冷,大部分饑民隻能露宿,又沒有足夠禦寒的衣物,昨夜凍死了十幾個,大多是孩童。”

朱由檢聽說又死了人,心頭直沉下去,不由得深責自己對饑民沒有負責到底。聯想到那地獄般悲慘的場景,他的嘴唇都哆嗦了起來,半晌才艱難地道:“不能讓饑民再有凍死餓死的了!先生,還需要多少銀子,盡管從這裏支取!”

孫傳庭慨然道:“殿下愛民之心,天日可鑒。但隻憑殿下一人之力,恐怕無濟于事。如今被擋在京師之外的饑民有數萬之衆,也隻有朝廷下旨,讓順天府開倉赈濟,才能解決根本問題!殿下,您應該馬上奏請聖上下旨!”

朱由檢苦笑了一下,天啓是個什麽德性,他又不是不知道。想那楊漣,跪在乾清門前背了好幾天奏章,硬是連個照面都沒讓打。況且現在魏忠賢掌握批紅大權,對不合意的奏本,基本上就是直接留中,天啓就是想看也看不到。

但是爲了不打擊孫傳庭的積極性,同時也是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态度,朱由檢還是讓孫傳庭代爲起草了一份奏章,懇請朝廷下旨,一是放饑民進城禦寒,二是讓順天府開倉赈濟。在奏章的最後,朱由檢歪歪扭扭地簽上了自己的大名。

在派太監往紫禁城中上奏章的同時,朱由檢也告訴孫傳庭:“即使朝廷能開倉放糧,恐怕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這幾日還要先生辛苦先生,繼續照應好粥廠之外,也要多采購些棉衣棉被,發到災民手中。”

至于禦寒之所,朱由檢也無能爲力了,畢竟房子可不是用紙糊的,說有馬上就能有。就算他肯出錢,這冰天雪地之下,也無法施工蓋房。

朱由檢不由得想起,要是前世哪裏鬧了災,大批的軍用帳篷馬上就能通過各種運輸方式運過去,足可遮風擋雨,暫避嚴寒。之後,還能搭建活動闆房,防風效果更佳。可眼下這個時代,這兩種救災利器是不可能有的,也隻好徒歎奈何。

孫傳庭走後,朱由檢與蕊兒商量了一下,馬上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讓林佑坤押運着王府中所有的黃金和白銀,全部送到李自誠開設的銀号。李自誠雖然不在京師,銀号掌櫃卻與林佑坤打過交道,之前又得了李自誠的吩咐,對林佑坤要辦的事自是百依百順。

林佑坤将朱由檢的原話轉告給銀号掌櫃:“這批黃金和白銀,暫時寄存在銀号之中,不收取利息,但銀号必須保證随時可取。”

朱由檢之所以這麽做,是因爲他覺得銀子放在銀号,比在王府中更安全,用起來也更方便。别的不說,那幾個倉大使、庫大使,誰知道他們是不是魏忠賢指派的。即便不是,也難保沒有監守自盜的事情出現。倒是銀号,因爲完全是商業化運作,自然也不會産生這樣的弊端。

第二件事,朱由檢将王九齡等人召到銀安殿,假裝愁眉苦臉地道:“各位大人,昨日你們說的重修王府等事,本王也覺得十分必要。無奈今天一盤賬,王府竟然沒有多少銀子,連維持日常的開銷都很困難。”

王九齡難以置信地問道:“殿下,不可能吧?庫大使昨天還跟臣說過,庫内有白銀六萬餘兩,黃金一萬兩…”

朱由檢心中大罵:你們這些王八犢子,盯哥的錢盯得還真叫一個緊。表面上卻是哭喪着臉道:“王大人有所不知,本王奉了萬歲的密谕,要緊急采購些紫檀木、黃花梨木,送進宮去。但是萬歲隻讓本王采購,卻并未撥付銀兩,本王也隻好先行墊付。這不麽,剛剛我已經讓林副指揮使将庫房搬空了。既然重修王府也如此緊迫,各位大人能否也幫本王一個忙,先行墊付些工費?”

王九齡等人目瞪口呆,也不知道朱由檢說的是真是假。但要讓他們從腰包裏往外掏錢,那是萬萬不能的。于是有的說“天寒地凍,暫時無法施工”,也有的說“重修事關重大,需先行确定圖紙”,還有的說“應先上報朝廷,批準後再商讨具體事宜不遲”…總之,本來昨天還在他們口中勢在必行的工程,今天卻無論如何也進行不下去了。

朱由檢啞然失笑,心說你們這可真叫翻手爲雲,覆手爲雨。

在返回後宅的路上,朱由檢和管甯走了個臉對臉,也隻得停下來和他打聲招呼。

管甯這兩天真是忙得四腳朝天。他身爲信王府的總管太監,大事小情都要經手,尤其是住房的分配,更是讓他大傷腦筋。

原來這信王府以正中的池塘爲界,大體上可分爲前院和後院。前院除了銀安殿,還有東西兩個跨院。後院除了朱由檢居住的紅萼樓,也有東西兩個跨院。每個跨院中,各有房子十幾間,可以供人居住。

本來這王府是從**星府改建而成,**星府上雖也有幾十口人,但房間仍是綽綽有餘。可改成信王府以後,太監、宮女、侍衛、家丁全部加起來,足有将近二百人,房子一下就不夠住了。

這一天多的時間,管甯把精力全都用在協調住房上了。林佑坤的騰骧右衛他惹不起,單獨劃了一個跨院。而其他的太監宮女,有的仗着自己資格老、和管甯關系鐵,想要單間;有的結爲對食,要求“夫妻”分在一起;有的更變态,非要挑些年幼的太監或宮女,自己來當“幹爹”或者是“幹姐姐”。

如此一來,幾乎人人都想挑房,誰都覺得自己有資格挑房,但是僧多粥少,又不可能都能得到滿足。最後都吵到管甯哪裏,鬧了個不可開交。

最後管甯隻能擺出總管太監的派頭,強行按照自己的想法一一分配。結果除了幾個關系和他特别好的太監宮女,如願以償地分到了單間之外,剩下的都不得不幾個人、甚至十幾個人擠一個房間。絕大部分人都對管甯的分配方法大爲不滿,卻又敢怒不敢言。

此時見到朱由檢,管甯這才懊悔自己隻顧忙這些細務,竟将這個最重要的目标給忽略了。

他忙迎上前去媚笑道:“王爺,今日逍遙伯府送來了請帖,請您臘月二十八日去赴晚宴。請王爺示下,具體事宜該如何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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