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看到對方出動了白甲兵追擊時,吳三桂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
這“白甲兵”并非身披白甲,而是滿語“擺牙喇”的音譯,意爲“護軍”。他們皆是從各牛錄中的勇士中百裏挑一而得,實乃後金軍中最精銳的部隊。
在一般情況下,隻是普通的牛錄已經可以解決戰鬥,所以白甲兵是不輕易出陣的,隻用作旗主的近衛軍。隻有在敵軍過于強大,用普通士兵無法取勝,或是敵軍偷襲主帥之時,白甲兵才有用武之地。
作爲女真人的“特種部隊”,白甲兵最大的特點就是身披三重護甲,由内而外依次是綿甲、皮甲、鐵甲。有了這三重護甲的保護,他們根本不懼弓箭,一般的刀槍劈刺也傷不了他們的半根毫毛,就連鳥铳都難以擊穿。
而他們的兵器也十分特别,并不是像刀槍一樣的尖銳武器,而是開山大斧、狼牙棒、銅錘之類的鈍擊型武器。接戰之時,純以大力擊打敵軍,用普通的兵器根本無法封擋。
當然,使用這種兵器需要蠻牛一般的氣力,就是女真人也不是人人能用。所以白甲兵總數十分稀少,滿八旗數萬,再加上投降後整編的漢軍旗,十幾萬軍隊,其中的白甲兵也不過三千人左右。
白甲兵的戰馬同樣身披重甲,體力也是後金軍中最爲雄健的,因爲普通的馬匹,根本無法承受如此大的負載。
吳三桂看見白甲兵,就知道必有女真高級将領親自追來,急得對朱由檢大吼:“殿下!這裏太危險了,我們快向東北繼續突圍!”
朱由檢回頭一看,見後面黑壓壓湧上來一批女真騎兵,與之前見過的均大爲不同,那不可阻擋的氣勢和凜冽的殺氣,即使在百步之外都能感受得到。
眼見這些“鋼鐵巨獸”越來越近,朱由檢當然不會傻到想和他們拼命,忙撥馬緊随吳三桂,沿着東北方向疾奔下去。
如此一來,他們雖然脫離了主戰場,卻離前屯越來越遠了。吳三桂隻想兜個圈子,甩掉追兵之後,再去與祖大壽、何可綱彙合。可他發現追兵在後面緊綴不舍,隻能直線往前跑,稍稍偏一些,都會使兩軍的距離被拉近。
正在吳三桂無計可施,急得滿頭大汗之際,朱由檢突然靈機一動,對他大喊道:“甯遠城是不是離這裏不遠了?”
吳三桂一愣,随即大喜道:“殿下!幸虧您提醒,看方位,甯遠城就在前頭不遠,不出十裏就到了!”
“那我們就别回前屯了,幹脆直接進甯遠!”朱由檢道,“督師大人本來不是也要修築甯遠麽?咱們就算是先頭部隊了!”
其實他們滿打滿算不過幾十人,又沒有任何準備,築城自然是無從談起。而且甯遠城現在情況不明,連是否已落入後金軍之手都不知道,往那裏去隻能算是撞大運。萬一人家在那以逸待勞,朱由檢可就算是自投羅網了。
但後面的豪格追得太緊,舍此之外,也沒有其他的路可走。
就這樣,朱由檢和吳三桂在前面猛跑,豪格率白甲兵在後面緊追,兩軍相隔不過百餘步,一口氣跑出了七八裏,前方已經能隐約看到甯遠城的城頭。
豪格追得越來越焦躁,暗想憑借白甲兵的馬力,普通的明軍早就被追上了。怎麽前面這麽一小隊騎兵,竟能逃出這麽遠,似乎還越跑越快?
情急之下,豪格抄起長弓,沖前方猛射一箭。但這個距離實在是太遠了,即使豪格是女真将領中的佼佼者,這一箭也隻射了百步左右,還未射到敵軍的馬屁股,便無力地墜于馬下。
明軍見豪格白費力氣,邊跑邊哄笑起來。
豪格更加氣惱,一邊猛催坐騎,一邊用漢話高聲喊道:“你們這幫沒種的漢人!有本事不要逃跑,與豪格貝勒好好地厮殺一場!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其實女真人也有自己的語言,稱爲“滿語”。但自努爾哈赤發迹時起,爲了能學習中原的先進文化與事物,女真的高級将領都努力學習漢話,甚至人手一本《三國演義》,當作兵書來讀。因此豪格的漢話說得雖然怪腔怪調,倒也可以聽懂。
朱由檢遠遠地聽見是豪格來追趕,心想這貨不是皇太極的長子,後來在滿清内部的傾軋中被多爾衮給整死了麽?這段狗血劇情,在前世的《孝莊秘史》之類的垃圾電視劇中被反複演繹,即使是胡同裏的大媽都知道,就是不知道曆史真實度有多高。
見豪格一時半會追不上來,朱由檢又犯了老毛病,隻想在嘴上沾些便宜。于是他便回頭大喊道:“豪豬,你殺不了我,我也殺不了你!你趕緊回家看看去吧,你叔叔多爾衮正打算給你戴頂綠帽子呢!老夫昨夜夜觀天象,早已料定你的生死,你最後必死于多爾衮之手!”
一旁的吳三桂聽了大爲吃驚,詫異地問道:“殿下,多爾衮是誰?末将怎麽從未聽說過?”
而後面的豪格聽見,卻頓時氣炸胸膛!
一方面,他叫“豪格”,滿語中隻是“小耳垂”之意,這也是女真人常見的起名方式。朱由檢卻罵他“豪豬”,字音隻差了一點,意思卻差了十萬八千裏。尤其是豬這種動物最蠢最笨,女真人最瞧不起。若罵某人爲“豬”,那可比罵他祖宗十八代還要惡毒。豪格聽了,焉能不怒?
再者,豪格聽朱由檢提到多爾衮,還說多爾衮給他戴綠帽子,卻恰好觸動心事。
原來這多爾衮是努爾哈赤的第十四子,今年隻有十三歲。即使女真人成熟得早,多爾衮已經成婚,算是成年人了,但由于年紀太輕,還從未上過戰場,所以吳三桂等明将都未曾聽說。
豪格是皇太極的長子,今年已經二十歲。雖然年齡比多爾衮大,但輩分卻低了一輩,見到多爾衮,隻能恭恭敬敬地叫聲“十四叔”。
本來這也沒什麽,但努爾哈赤安排兩人成婚時,卻讓他們娶了一對孿生姐妹。豪格常年在外征戰,而多爾衮又生性極爲好色,便趁機将豪格的福晉也勾搭上手,時不時地玩個雙飛,整個3p,雙戰孿生姐妹,不亦樂乎。
然而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豪格知道此事後,大發雷霆,便欲與多爾衮拼命。
可多爾衮卻振振有詞地道:“二位福晉長得實在太像了,十四叔隻是認錯了人,絕非有意,還望賢侄不要多想!要是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就讓你嬸子也陪你幾天算了!”
豪格聞言更是勃然大怒,非要将多爾衮殺了不可。後來鬧到努爾哈赤那裏,卻不料這位天命大汗此時正極度寵愛大妃阿巴亥,而多爾衮是阿巴亥之子,愛屋及烏,努爾哈赤對多爾衮也極爲喜愛。因此不但沒懲罰多爾衮,反将豪格責罵了一頓,說他“目無尊長”,差點把他的貝勒爵位給撸了。
從此以後,豪格與多爾衮就成爲死敵。又因爲努爾哈赤逐漸年老,各大貝勒對繼承權的争奪十分激烈。而多爾衮作爲努爾哈赤最愛之子,雖然年幼,但也有可能繼承大統。
豪格素有野心,早暗中将當上大汗作爲自己的奮鬥目标。可如果多爾衮當上大汗,豪格的父親皇太極就隻能靠邊站了,豪格就更加沒指望。因此豪格對多爾衮更加怨恨,甚至動過暗殺他的念頭。隻是懼于努爾哈赤的權威,輕易不敢下手。
這會兒朱由檢本來隻是順口胡說,什麽“夜觀天象”更是滿嘴放炮。可這番話卻偏巧說中了豪格的心事,這女真人又素來迷信。豪格當然不認識朱由檢,心眼又實,還以爲他真是算命先生之類的人物。
一想到多爾衮不僅睡了自己的妻子,将來還可能會要了自己的命,豪格簡直氣得怒發沖冠。他突然覺得胸中一陣翻騰,想壓卻又壓不住,終于咧開大嘴,撲地噴出一口鮮血,大叫一聲墜于馬下,登時昏迷不醒!
豪格身後的白甲兵見貝勒被敵軍中一個少年一通大罵,竟氣得吐血落馬,無不驚慌失措,紛紛勒馬止步。離他最近的幾名貼身侍衛,趕忙滾鞍落馬,将豪格救起,又是掐人中,又是捶後背,終于讓豪格緩過了這口氣,悠然醒來。
隻見豪格面色蒼白,嘴唇不住地顫抖,哆哆嗦嗦地道:“給我殺…給我殺光…殺光他們!尤其是那個…那個罵本貝勒的家夥!”
而朱由檢這邊的明軍見此情景,卻全都放聲狂笑,心中暗暗佩服這位信王殿下,不用一刀一箭,隻說了幾句話,就将敵酋罵于馬下!
而朱由檢見豪格負氣落馬,心中一喜,暗道原來那些狗血電視劇的情節竟是真的!此時他見心理攻勢奏效,哪肯放過豪格,便對周圍的明軍高喊道:“你們都跟着本王喊啊!多爾衮!多爾衮!”
明軍雖不解其意,但也跟着朱由檢狂喊起來。
而對面的豪格剛剛緩醒,聽見這一浪高過一浪的“多爾衮”之聲,又氣得鮮血狂噴,再次昏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