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七尺男兒,不能上陣殺敵,還得要人保護!而且隻會耍嘴皮子,還罵得這麽低俗,真讓人瞧不起!”
朱由檢正罵得起勁,那位“大小姐”從他身旁疾馳而過,丢下這麽一句話。
這貨頓時汗顔,一張老臉都漲成了紫紅色。他不由得暗自叫屈,心說哥可不是一開始就混這個時代的。在俺們原來那個時空,那可是太平盛世,但凡是成功人士,無不是善于耍嘴皮子的;而隻有恐怖分子或者神經病,才整天掄刀亂砍。
誰知穿越到此以後,整日刀光劍影!朱由檢又沒受過什麽軍事訓練,能活到現在已經燒高香了。此次戰場狂奔,撞死數敵,他還覺得挺威風,沒想到還是被這位“大小姐”大大地鄙視了一番。
望着那少女遠去的背影,朱由檢實在氣不過,沖她高聲喊道:“我這不是也沒白罵麽?那敵軍的主帥豪格,還不是讓我給罵吐血了!你倒是挺能打,恐怕也傷不了人家半根毫毛!”
“不以爲恥,反以爲榮!”那少女嬌叱一句,飛馬入城。還不等衆人反應過來,甯遠的城門竟然重又關閉,将朱由檢等人晾在了城外!
朱由檢正在目瞪口呆,吳三桂湊上前來賠笑道:“殿下,大小姐不認得您,言語之中有些冒犯,還望殿下不要見怪!我們家大小姐,武藝高強是沒得說,人又生得俊俏,就是有些小姐脾氣!”
“什麽叫‘你們家大小姐’?她到底是誰?”朱由檢莫名其妙地問道。
吳三桂隻得耐心地爲朱由檢解釋了一番。聽完他的介紹,朱由檢這才知道,原來這名少女名叫李崇瑤,其父李如松官至遼東總兵,曾經率軍平定甯夏叛亂,又在朝鮮大敗倭寇,是萬曆年間的一員名将。而她的爺爺更了不起,就是曾經鎮守遼東數十載的名将李成梁。
李成梁的另一個身份,就是六大武林世家中,遼東李家的家主。李成梁去世後,本應由長子李如松繼任家主。可惜天妒英才,李如松之前已在與蒙古部落的戰争中不幸陣亡。
而李成梁共有九子,李如松早死,其他弟兄都想争這家主之位,一時間鬧得不可開交。
其時李家最權威的長輩,是李成梁的弟弟李成用。他本想讓李如松的獨女李崇瑤繼任家主,但李如松的弟兄們堅決反對,絕不肯将家主之位交給當時尚未成年的李崇瑤。
萬般無奈之下,李成用隻得自任家主,這才平息了侄子們的紛争,也避免了家族的分裂。
但在李成用的心中,仍以李崇瑤爲未來的家主,李家上下對此也心知肚明。祖大壽、吳襄等人皆出身于李家,見了李崇瑤尚且畢恭畢敬,像吳三桂這樣的小字輩,就更不用說了。
這李家本來世居沈陽以北的鐵嶺。努爾哈赤的建州女真崛起後,逐漸蠶食遼東,李家迫不得已,已于十幾年前遷居甯遠。眼下甯遠處于大明和後金交界處的真空地帶,所以李成用才是這座城池的實際統治者。
這也是祖大壽力主在甯遠築城的原因之一,他當然不願意看着李家被女真人再次趕走,甚至淪陷。
聽完吳三桂的介紹,朱由檢總感覺有點别扭,心想這李家僅憑一個家族之力,便占據了一座城池,這不就是變相的軍閥麽?怪不得這位大小姐如此蠻橫,連自己也不放在眼裏,敢情人家就是一女軍閥,這是人家的地盤,人家做主!
但他轉念一想,俗話說強龍不壓地頭蛇,何況自己也根本不是什麽強龍。名爲代天子出征,實則隻是個落魄的王爺。要人沒人,要槍沒槍,還得指望着祖大壽、吳三桂這樣的李家将領保護。
而且這李崇瑤雖然出言不遜,但畢竟擊退敵軍,算是救了自己一命。這裏又是人家的地盤,無論如何也不能把關系搞僵了。
想到這裏,朱由檢對吳三桂道:“那什麽,你看甯遠城門又關了,本王也不能在城下杵着啊!你過去叫叫城,跟大小姐說兩句好話,讓她還是打開城門,放咱們進去。”
吳三桂嘴上答應,心中卻暗暗叫苦,心想那李崇瑤性如烈火,向來說一不二,何曾受過别人的搶白。這下被信王噎了一句,竟然關了城門。依她的脾氣,就算是自己在城下跪着磕響頭,她也絕對不會将城門打開。
正猶豫間,忽見城門重又打開,裏面奔出十餘騎。朱由檢還以爲李崇瑤知道了自己的王爺身份,驚吓之餘前來道歉,不由得又臭屁起來。
可他定睛一看,見這十餘人裏面并沒有李崇瑤,爲首的是個鶴發童顔的老翁。
吳三桂等人見了,卻均滾鞍落馬,呼啦啦跪了一大片,齊聲道:“叩見城主!”
那老者行至朱由檢馬前,先對着吳三桂等人微微颔首,将手一擡。衆人這才轟然起身,動作整齊劃一,穩穩立定,誰也不敢亂動。
老者這才在馬上對朱由檢一拱手,用蒼老的聲音道:“老朽李成用,不知信王殿下駕到,有失遠迎,萬望恕罪。剛才孫女崇瑤年幼無知,不識得殿下,言語多有冒犯。如今羞慚交加,已逃回府中,還望殿下不要見怪。”
朱由檢這才知道,原來這就是李家家主李成用了。見他見了自己竟不下馬,隻在馬上随随便便一拱手,朱由檢心中十分不快,心想這真叫有其爺爺必有其孫女,這李成用好大的架子!就是那禍亂天下、權傾朝野的九千歲魏忠賢,見了哥也得做做樣子,跪上一跪。你李成用是何許人也,看來還真就沒把哥、也沒把大明王朝放在眼裏!
但他又一想,現在這就叫天高皇帝遠。如今明軍一敗再敗,差點就要放棄遼東了,現在這甯遠城是人家的一畝三分地。這李成用雖然對自己不太客氣,但好歹還沒投降女真人,還能讓自己入城,這就算不錯了!
想到此處,朱由檢忙拱手笑道:“老人家說的哪裏話來,大小姐救了本王一命,本王感謝還來不及,又怎會責怪于她。”
李成用聽了心中一動,暗想自己見過的朝廷官員,無不是頤指氣使,趾高氣揚,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而這位信王雖然貴爲親王,卻頗爲彬彬有禮,不由得心中暗生三分敬意。
這李成用生性傲慢,對誰也不肯低頭,因此一生不曾做官。但他又借着李家家主的身份占據甯遠,俨然以城主自居。
因他掌握着一支純以李家子弟組建的精騎,之前無論是熊廷弼還是王化貞,都想将他招攬至帳下。他卻一概采取不合作态度,既不答應,也不拒絕,反正就是縮在甯遠城中,不越城池一步。
而祖大壽、吳襄等從李家出去的将領,也曾勸過李成用出仕,讓李家子弟加入明軍,卻都被他一頓大罵,再也不敢言聲。
此時見信王朱由檢親來,李成用雖然托大,但也不敢不親自接出城外。
朱由檢卻不知他的心思,隻想着趕緊進城,然後就安全了。
進城之後,李成用将朱由檢讓至自己府中。這也是甯遠城内最大的宅第,大大小小的房子足有百十來間。
二人正在客廳寒暄,下人來報:“祖大壽、何可綱回來了。”
李成用微微點頭道:“讓他們進來。”
不多時,祖大壽、何可綱二将帶着滿身血迹,跌跌撞撞地闖進了客廳。見朱由檢安然無恙,他們均大喜過望,卻又垂下淚道:“殿下!末将等無能,被建虜殺敗了!”
朱由檢忙問道:“你們手下的士卒進城沒有?傷亡情況如何?”
祖大壽哽咽着道:“末将率領的四百騎兵,隻剩下不到五十人;何可綱手下的一百人,隻剩下不到十人!”
朱由檢心中猛地一沉,細問之下,才知道那兩路明軍爲了掩護自己逃脫,均被數倍于己的女真騎兵重重包圍,險些全軍覆沒。
可當得知豪格吐血昏厥後,女真人卻喪失了鬥志。要知道豪格乃是鑲黃旗的實際統帥,如同這些女真人的爹娘一般。若主帥陣亡,就是斬獲再多也是白費,搞不好回去還要殉葬。
因此鳌拜等首領無心戀戰,護着豪格向後退走。祖大壽和何可綱這才死中得活,得知朱由檢來了甯遠,便率領殘兵也跟了來。
朱由檢聽完,心中感到十分沉重,紅着眼圈道:“這些将士都是爲了掩護本王才爲國捐軀,本王一定要爲他們報仇雪恨!”
李成用一直冷眼旁觀,此時卻道:“女真人精騎十餘萬,縱橫遼東數十載,實難阻擋。殿下還是趕緊退回山海關,不宜在此久留。”
祖大壽趕緊道:“城主,此次大學士孫承宗督師遼東,已決定在甯遠築城,構築關甯防線,抵禦鞑子。監軍袁崇煥現在前屯,不日即可到達甯遠。大壽此來,一爲保護殿下,二也是想請您老人家主持城防大計…”
“住口!”李成用突然暴喝一聲,“老夫做什麽事,不用你教!”
祖大壽猛吃一驚,吓得趕緊住口。
朱由檢見此情景,不由得心中敲起了小鼓,暗想這李成用是啥意思?别是想投降女真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