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烈的攻城戰開始了！

随着張獻忠一聲令下，流賊陣營中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呐喊，從四面八方一齊向洛陽湧來。

而守軍也毫不客氣，在左良玉的指揮下，把密集的箭雨猛然潑灑向不遠處的土山，企圖趁盾陣松動、張獻忠負傷，将其一舉殲滅。

可惜張獻忠的親兵舍命保護，簇擁着這個血流滿面的殺人狂魔匆匆退下了土山，撤回本陣。由于盾陣的存在，箭雨的殺傷力極其有限。等到流賊撤走，土山山頭倒是留下了數十具屍體，不過絕大多數都是被張獻忠虐殺的俘虜。

左良玉不禁頓足歎息，他本想來個擒賊先擒王，現在看來是不可能了。眼看大批流賊直向城牆沖來，已經快要抵達護城河，他隻得大吼道：“放箭！給我放箭！”

而此時全體守軍皆是義憤填膺，既然射不死張獻忠，便把滿腔怒火傾瀉在這些流賊頭上。一時間城頭利箭密如飛蝗，把闖入射程的流賊射倒一大片。護城河外登時血流成河，不多時便有數百人命喪于利箭之下。

朱由檢等人也同樣奮力放箭，可是射了一會兒，他卻發現有些不對勁，忙對左良玉道：“将軍大人，賊兵這波進攻有些不合常理啊！”

左良玉剛才見流賊聲勢浩大，也不禁有些心慌。此時見守軍箭如雨下，敵方根本過不了護城河，心中大定。聽朱由檢這麽說，便不屑一顧地道：“哦？你倒說說看，怎麽不合常理了？”

朱由檢忙答道：“其一，之前流賊積土成山，居高臨下和我軍對射，取得了不錯的效果。爲什麽現在主動放棄了這種戰術，轉而進行傷亡極大的強行沖鋒？

“其二，就算是強攻，如要攻破城牆，最起碼也要準備雲梯、攻城棰之類的器械。可流賊什麽也沒有，就這麽盲目地往上沖，就算能沖到城牆邊上，也不可能有所作爲啊！既然根本沒用，這樣做豈不等于送死？

“其三，不知将軍大人留意了沒有，很多流賊根本沒拿兵刃，而是舉着木棍、門闩之類的東西，身上也沒有任何護具。依末将看來，他們恐怕根本就不是流賊，而是張獻忠剛裹挾進來的老百姓！我軍殺得再多，也隻是殺戮這些老百姓，流賊的主力部隊卻縮在後面毫發無傷…”

“不要說那麽多廢話了！”朱由檢還要繼續分析，左良玉卻不耐煩地打斷他道，“不管他們過去是不是老百姓，也不管他們是自願還是被裹挾的，反正現在他們是在攻城，這一條就夠了！謀反大逆，罪不容誅，殺光便是，多說無益！至于你說的那些，正好證明了流賊蠢不可及。将士們！給我繼續狠狠地射，世子殿下剛才說了，重重有賞！”

這時，面如死灰的福王世子朱由崧也戰戰兢兢地從城門樓中走了出來，顫聲道：“沒錯，斬殺一個流賊，本王獎勵三兩…不，五兩銀子！左将軍，四面城防皆有些吃緊，本王要去其他幾個方向看一看…”說着邊跌跌撞撞地溜下城去。

朱由檢卻心知肚明，這朱由崧哪是去督戰，分明是找借口要開溜了。他心中不禁鄙夷起來，暗道别看這朱由崧心機深不可測，但到了戰場上，也一樣是個稀包軟蛋。這樣的人就是再能耍陰謀詭計，也阻擋不了滿清的鐵蹄！

不過正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守軍被土山上的弓箭手壓制了好幾天，今天終于可以肆無忌憚地放箭殺敵，不用擔心自身的安全，本來就如魚得水；如今朱由崧又許以重賞，就更是士氣大振，玩命地将箭雨傾瀉到流賊頭上。

而攻城的流賊果然頂不住如此密集的箭雨，在抛下數百具屍體以後，不得不倉惶敗退。

城頭的守軍見流賊退走，自然十分高興，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左良玉也是洋洋得意，在城頭仰天長笑道：“有本将軍在此，洛陽固若金湯！”

朱由檢卻高興不起來，總覺得以張獻忠的詭計多端，似乎不可能犯下如此低級的錯誤。

可是還沒等守軍慶賀完畢，就見那敗下去的流賊又亂哄哄地返了回來。左良玉見狀獰笑一聲道：“來得好！給本将軍繼續放箭，讓他們有來無回！”

眼見這些人又紛紛倒在利箭之下，朱由檢也有些納悶了：明知道是來送死，怎麽這些人還要往上沖呢？

一旁的戚美鳳卻對整個戰場觀察得十分仔細，此時便對朱由檢悄聲道：“這些人不是自己想回來，而是被督戰隊殺回來的。”

朱由檢順着她指的方向極目遠眺，果然見對面有約百騎馬上弓兵，身形已經快要隐沒在黑暗之中。這才是張獻忠的主力，然而他們根本不急于攻城，而是把利箭對準了被迫攻城的“同伴”！

而第二次湧上來的流賊，幹脆連木棍之類的東西都不拿了，而是一邊徒勞地躲避利箭，一邊奮力擡起躺在戰場上的屍體，艱難地走到護城河邊，将屍體往河中一抛，然後扭頭就跑。

盡管在守軍的箭雨洗禮下，攻方的傷亡人數仍在急劇增加；但由于攻城者人數衆多，還是将幾百具屍體成功地抛入護城河中，硬生生将河水截斷，淤塞出一截“平地”來。

不過左良玉倒沒當回事，心想反正流賊也上不來，就算貼到城牆上又能如何！

就這樣反複拉鋸幾次，流賊的傷亡達到了驚人的兩千多人。直到夜色徹底籠罩大地，流賊大營才鳴金收兵，攻城賊兵頓時如同潮水般退去。剛才還充斥着厲吼與呻吟的戰場，突然一下子變得死寂。

洛陽城再次守住了。

“開城門，”左良玉威嚴又不失得意地喝道，“清理戰場！”

緊閉的東城門緩緩打開了，百餘名手持利刃的官軍列隊整齊地開了出去，開始清理戰場。

而所謂“清理戰場”，其實也就是斬下流賊的首級，不管是斷氣的還是沒斷氣的。

“尤儉，這一仗你表現不錯！”此時左良玉心情極好，拍着朱由檢的肩頭笑道，“本來你沖撞本将軍，本将軍還想治你的罪。不過你的手下打破盾陣，本将軍才有機會射傷賊首張獻忠，你也算是功過相抵了。斬下來的首級，算你一百顆怎麽樣？這可是大功一件了！”

朱由檢此時卻再也忍不住，轉身對着城牆的角落幹嘔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