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千戶張應元的強令之下，朱由檢隻得率領衆人下了城。張應元卻連弓箭都不讓他們帶，隻一人發給一杆長槍，用來挑護城河裏的死屍。

“殿下，我看這張應元不懷好意，我等不能出城！”李貞妍見周圍的人不注意，悄悄地對朱由檢道，“美鳳姐說的也有道理，那麽多的死屍，如何能掩埋得過來？”

朱由檢卻搖頭苦笑道：“我也知道張應元是看咱們受到左良玉青睐，故意給咱們小鞋穿。可是人爲刀俎我爲魚肉，有什麽辦法？如果不出城，這家夥真以抗命爲由敢殺了咱們。眼下咱們實力太弱，隻好走一步看一步罷。”

說着衆人便從狹小的城門縫隙中閃身而出，置身于城外一片死寂的戰場。

好一片屍山血海！

那一具具流賊無頭的屍身，橫七豎八地躺倒于地，不用細數，也知道至少有兩千具之多。時值盛夏，雖然已經入夜，氣溫仍然不低，有些前兩天抛屍于此的流賊屍身已經開始腐爛。那腐爛的屍臭和極重的血腥氣混雜在一起，熏得人陣陣作嘔。

“這麽多屍身，我們就是拼死挖坑，挖到天亮也掩埋不了二三百具啊！”戚美鳳不禁發愁地道。

朱由檢卻微微一笑：“誰說咱們要挖坑了。”

“不挖坑怎麽掩埋屍體？”紅娘子詫異地問道。

“簡單，用火燒！”朱由檢不假思索地道。

衆人立即恍然大悟，都暗暗佩服朱由檢有急智。其實在這個時代，已經有用于火化屍體的“化人場”。但中國的喪葬傳統一直是“入土爲安”，隻有無主的餓殍和因瘟疫而死的人，才會用火化的方式處理；其他人就是家裏再窮，甯肯活人吃不上飯，也要給死人備一口薄棺材。

包括陣亡的将士，本方的自然要收斂回城，他日妥善安葬；就算是敵方的，也不能讓他暴屍荒野，至少要挖個大坑直接填進去。因此一說到清理屍體，衆人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挖坑，卻忽略了火化這個簡便易行的方法。

如今既然朱由檢想到了這個點子，後面的事就簡單了。衆人齊心合力，先是将戰場上散布于各處的屍身拉拽到一起，聚成一堆。然後就近找些茅草樹枝之類的引火之物，置于屍堆周圍。

特戰隊員都随身攜帶火折子，此時正好用上。正所謂“**”，樹枝茅草見火即着，不多時便燃成一個巨大的火球，将那些屍身無情地吞噬在其中。

衆人在做這些事的時候，無不神情肅穆，毫無輕慢亵渎之心。俗話說死者爲大，就算是戰場上的仇敵，在戰死之後，也應該有個體面的終結方式，更何況這些人本來就是被迫的，完全算得上是冤魂。

戚美鳳還雙手合十，喃喃禱告道：“願我佛大發慈悲，廣施恩澤，将這些冤魂盡皆超度，不要堕入阿鼻地獄。下世爲人，卻再勿遭這刀兵之苦了！”

朱由檢聽了苦笑道：“美鳳，怎麽還沒放下屠刀，你就要立地成佛了？”

戚美鳳卻認真地道：“這幾日閑來無事，常聽圓圓爲我講解佛經，我聽了頗有感悟。”

朱由檢默然無語，心道如果真有萬能的神佛，難道這充滿殺戮的世界，就是他們“慈悲”的結果？指望着他們普度衆生，那不是刻舟求劍、緣木求魚麽？

想歸想，該做的事還是要做。衆人足足花了兩個多時辰，累得腰酸背痛，終于将戰場上可見的屍身全部收攏在一起，組成二三十個屍堆，分别燃起大火。一時間火光沖天，半邊夜空都映出紅彤彤的色彩；那燒焦的氣味随着濃煙四處彌漫，把衆人嗆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此時已經将近四更，正是夜色最濃之時。最後衆人來到護城河邊，也根本沒往外撈那些屍體，就直接将火折子和引火之物抛到了上面。大火立即沖天而起，因爲這一堆比别堆屍身都多，因而也燒得格外猛烈。

“呼！終于幹完了！”朱由檢長出一口氣，捶了捶累得幾乎直不起來的腰，勉強笑道，“我們回城！”

可來到城門樓正前方，衆人卻全傻了眼！原來此處早已吊橋高懸、城門緊閉，把他們這二十多人關在了外面！

這下朱由檢可沒法淡定了，這可是戰場！沒了城牆的保護，就他們這麽點人，張獻忠一個騎兵沖鋒，他們就得全部交待！

因此他忙扯着嗓子向城頭大喊：“千戶大人！末将等已經将所有屍體處理完畢，請速速放下吊橋，放我們進去！”

過了半晌，城頭的張應元才打了個長長的呵欠，不耐煩地罵道：“鬼叫什麽，本千戶剛睡着沒多久，就讓你們吵醒了！進城急什麽，天亮再說！”

“什麽！”朱由檢可真急了，大聲吼道，“這荒郊野外的，哪有容身之處？難道我們要在城外蹲一夜麽？萬一敵兵殺過來了，我們怎麽辦！”

“那我管不着，你愛咋地就咋地。”張應元陰恻恻地笑道，“反正守備大人有令，夜間嚴禁開城，本千戶隻是執行命令罷了。”

“你…”朱由檢被他氣得胸膛欲裂，真想一箭把這個該死的張應元射下來。可是一摸卻摸了個空，才想起他們的弓箭都已經被收繳了，如今手中隻有一杆長槍而已。

“算了，不要和這種小人一般見識，氣壞了身子就不值了！”李貞妍忙溫言勸道，“城外不是有座土山麽？您在土山頂上小憩一會兒，我們在山下警戒。等捱到天亮，找到左良玉，他自會放我們進城。”

“也隻能這樣了！”朱由檢隻得率領衆人來到土山腳下。此時輕風驟起，雖然是炎炎夏夜，到底有些涼意。剛才搬運屍體累得渾身是汗，此時被風一吹，朱由檢不禁打起了寒戰。

“算了，也不用到土山上面去睡覺了。”他賭氣地道，“就在山腳下吧，這裏還能擋擋風！你們先睡，我到山頂上值守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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