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極度震驚中,朱由檢眼看着那自稱“彌勒轉世”的“文公子”負手來到石門前,大腦從一片混亂開始漸漸清晰。
就在方才的刀光劍影中,還有無數個謎團在困擾着朱由檢:天啓怎麽會輕易地微服離開紫禁城,并且隻有林佑坤一人護衛?那些在戲台上排演的戲子,爲何唱的全是違禁之戲?自己已經盡量避免暴露形迹,爲何還會被刺客跟蹤?那神秘的“文公子”,爲何竟似是在這裏守株待兔,等着自己和天啓自投羅網?萬俟松等東廠三大高手外加幾百名番子,爲何敵不過“文公子”等人?那靈芝又爲何是假的?…
直到許顯真和那“長老”突然反水殺掉萬俟松,“文公子”自曝身份,林佑坤又跪伏參拜,朱由檢才恍然大悟:原來從一開始,自己和天啓就掉入了一個白蓮教精心設計的陷阱!而這個陷阱的最關鍵一環,就是天啓最爲信任的秦王衛指揮使林佑坤,居然是白蓮教徒!
朱由檢瞬間聯想到在泾陽之時,蕊兒說她在王府中接到密信,才去與她的妹妹蕾兒見面。當時他百思不得其解,怎麽也猜不透到底是誰送的這封信。現在謎底自然揭曉了:林佑坤是秦王衛指揮使,當然可以随意出入王府。以他的身份和身手,自然難被旁人發現。
想到此處,朱由檢不禁咬牙切齒,破口大罵道:“林佑坤,你個心懷叵測的逆臣!聖上與本王待你不薄,你爲何如此陷害聖上?!”
林佑坤此時卻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用血紅的眼睛狠狠瞪了朱由檢一下,才恭敬地對“文公子”、也就是白蓮教的尊者道:“啓禀尊者,方才那兩名黑衣人,一個是朱由檢的貼身護衛燕淩,另一個便是叛徒周奎。他們兩個身手不弱,屬下因看守朱由校、朱由檢職責重大,不敢擅離,讓他們跑了。”
“跑了便跑了罷,兩個最大的逆賊在此,他們就算想要反撲,也是投鼠忌器!”尊者冷冷一哂,便對着門縫内的天啓微笑道:“朱由校,你這個蠢才沒想到作繭自縛,插翅難飛了吧?”
天啓剛才逃命之時,确實驚慌失措到了極點,還得朱由檢和李貞妍架着才能走路。現在走投無路自知必死,反倒平靜了下來,重重地哼了一聲道:“朕還道是流賊作亂,原來不過是一幫邪教教衆。剛才朕還聽你的手下喊什麽‘千秋萬載’,真是可笑至極。就算朕一時不慎被你們害了,可就憑你們這幾個蝦兵蟹将,還想篡奪大明江山,代代相傳?”
尊者聽罷冷笑道:“‘篡奪大明江山’從你口中說出,我怎麽覺得如此不倫不類?你以爲本座是無名之輩麽?剛才你弟弟朱由檢還問我姓甚名誰,反正你們死到臨頭,就讓你們做個明白鬼罷。聽好了,本尊者姓朱,名允炆!”
此言一出,天啓與朱由檢均大驚失色,甚至是不寒而栗!
因爲天啓就算再不學無術,自家的曆史還是知道的。這“朱允炆”不是旁人,正是太祖朱元璋之孫、太子朱标之嫡子、大明第二任皇帝,年号“建文”的建文帝!當年燕王朱棣“靖難”攻入南京,從此建文帝不知所蹤。這件事成爲了朱棣的心頭大病,屢次密派官員暗訪查尋,甚至派鄭和出海到南洋和西洋打探消息,卻都沒有任何結果,建文帝就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但不管怎樣,現在“靖難之役”已經過去了二百多年,朱允炆就算是當時沒死,現在也早該不在人世了。可眼前這個白蓮教尊者卻自稱朱允炆,又說自己是彌勒轉世,難道這朱允炆丢了江山卻煉成不死之身,成了千年老妖精不成?
朱由檢當然不信,厲聲诘問道:“你故意取建文帝的名字,是何居心?”
“不錯,我是取了先帝的名字。”尊者神情轉爲凄然,眼中淚光閃爍道,“自從逆賊朱棣篡位,先帝不得已隐姓埋名苟活于世,就無時無刻不想鏟除逆賊,重歸帝都,匡正天下!惜乎忠臣良将幾乎被朱棣屠戮殆盡,剩下的滿朝文武皆是無君無父的無恥之徒,爲了自家性命和榮華富貴黨附逆賊;天下百姓也受朱棣蠱惑,誤以爲他才是正宗皇帝。先帝無力回天抱憾而終,臨終遺命:所有後代,皆取名‘朱允炆’,誓與逆賊鬥争到底,不奪回帝位,決不罷休!先帝創立‘彌勒教’,正應此意:彌勒分身千百億,個個皆是朱允炆!”
天啓和朱由檢這才恍然大悟,一時間竟是無言以對。燕王“靖難”,這本是一個不能觸碰的話題,道理也很簡單:朱棣确實是篡位。這白蓮教尊者是朱允炆之後,難怪口口聲聲稱朱棣是“逆賊”,又說朱由校才是篡位者,若從建文帝那個角度來說,倒也無可厚非。
朱允炆見天啓和朱由檢默然不語,又怨毒地道:“你們覺得林佑坤是逆臣?佑坤,告訴他們,你到底是誰!”
林佑坤全身栗抖,顫抖着雙手從懷中掏出一本書,翻至一頁,從門縫中塞給朱由檢,滿腔悲怆地道:“你自己看!”
朱由檢借着門縫中透過來的微弱雪光仔細審視,見這是一本已經泛黃的舊書,題名爲《奉天刑賞錄》,裏面全是記載朱棣“靖難”後,對建文帝的舊臣如何處置的内容。林佑坤翻到的這一頁屬于其中的《教坊》一節,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寫道:
“永樂十一年正月十一日,本司鄧誠等于右順門裏口奏,有奸惡齊泰的姐并兩個外甥媳婦,又有黃子澄妹四個婦人,每一日一夜,二十條漢子守著,年小的都懷有身孕,除夕生了小龜子,又有一個三歲的女兒。奉欽:‘小的長到大,便是搖錢樹兒。’”
朱由檢不解其意,林佑坤卻放聲大哭道:“我不姓林,姓齊,是故兵部尚書齊泰的後人!”
他又伸手一指那被萬俟松稱爲“長老”的黑衣人道:“他俗家姓黃,是故太常寺卿黃子澄的後人!爾祖朱棣何其歹毒,若隻殺齊泰、黃子澄也罷了,甚至滿門抄斬也說得過去,可爲何要将我兩家之女眷打入教坊司,每日遭受幾十人淩辱?!此仇不報,誓不爲人!!!”
天啓和朱由檢目瞪口呆之際,朱允炆又長笑一聲道:“逆賊朱由校,本尊者算無遺策,你早衆叛親離而不自知。你再看看她是誰!”
說着便從人群中拽出一人。那人卻踉踉跄跄來到石門之前,對内拜了幾拜,又轉對朱允炆悲憤地道:“尊者,您不是讓屬下保護聖上麽?爲何将聖上囚禁于此?”
朱由檢聽到這個聲音,不禁吓得魂飛天外,顫聲問道:“皇…皇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