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賢雖然死了,但這場震撼整個大明官場的地震還遠遠沒有結束。不論是朝中還是地方官員,很快就分爲泾渭分明的兩派。
一派以内閣閣臣黃立極、施鳳來、張瑞圖、李國普爲首,他們或本身就是閹黨,或與閹黨過從甚密,都怕崇祯對閹黨窮追不舍,算賬算到自己頭上。因此一方面玩命地揭發魏忠賢的各種不法行爲,竭力與魏忠賢撇清關系;另一方面對崇祯明令逮捕的“五虎”田吉、吳淳夫、李夔龍、倪文煥,以及“五彪”田爾耕、許顯純、孫雲鶴、楊寰、崔應元等人暗中維護。因爲這些人都是閹黨中與魏忠賢關系最密、爲禍最烈者,如果他們都能從輕發落,那自己就更容易蒙混過關了。
尤其是負責會審這些犯人的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這“三法司”,很多官員自己就是閹黨,審起案來自是避重就輕,并且将大部分罪責都歸于死鬼魏忠賢,對五虎、五彪等人則頗有維護之意。
第一輪審訊完畢,三法司僅将田爾耕、許顯純二人問成了充軍、籍家之罪,孫雲鶴、楊寰、崔應元削職爲民永不叙用。至于田吉等“五虎”,則僅僅是罷官了事。
而另一派官員,則是與閹黨無甚瓜葛,甚至是前幾年受到閹黨打壓的東林黨人。他們很想借着這個機會,将攀附閹黨的齊黨、楚黨、浙黨等政治勢力統統連根拔起,恢複東林黨昔日的輝煌。因此他們堅決主張嚴審欽犯,并且不停地上疏參劾其他閹黨成員,上至首輔,下至國子監的監生,凡是與閹黨沾點邊的,無不在他們的參劾之列。
在這場你死我活的鬥争中,崇祯皇帝的态度無疑起着至關重要的作用。但令很多人感到不解的是,皇帝似乎并不急于處置閹黨成員。除了五虎五彪,朱由檢并未再逮捕其他閹黨,甚至就連魏忠賢的侄子魏良卿也好好地呆在府中。
這時京師的大街小巷上已經在紛傳,說崇祯此次進京,倒有一多半是因爲魏良卿要娶郡主朱存棋。而朱存棋早是崇祯的意中人,崇祯理應對魏良卿有“奪妻之恨”。就這樣都不重責魏良卿,說明皇帝生性仁慈,無意将所有閹黨大臣一網打盡。
外界猜測紛紛,朱由檢卻不爲所動,仍按照自己的節奏,傳出一道道看似各不相關、實則環環相扣的聖旨。
首先,他宣布爲“東林六君子”平反,并立即命燕淩趕至河南幾人的隐居之地,将六人請回京師。
這下真是滿朝大嘩,誰都以爲楊漣、左光鬥等人已經死在錦衣衛诏獄裏了,哪料想是被當時還是信王的朱由檢秘密救出?隻憑這一件事,很多人就斷定,皇帝是絕不會輕饒閹黨的。
第二,朱由檢令各地搗毀爲魏忠賢立的“生祠”,但對當時提議修祠之人則不予嚴懲,隻要求誰最先提出動議的,修祠花了多少銀子,現在得個人掏腰包,将雙倍的罰銀交入國庫。
這下又讓閹黨中人覺得皇帝還是打算高擡貴手,幾個銀子他們還是掏得起的,于是紛紛認罰。就連遼東巡撫袁崇煥,當年迫于魏忠賢的銀威,不得不違心地在甯遠立了生祠;此時也隻好上表請罪,并乖乖地交了幾千兩銀子的罰款。
第三,朱由檢令各地守備太監、鎮守太監、監軍太監回京述職,并重新進行任命。這些太監裏有不少是魏忠賢的死黨,比如南京守備太監管甯,一聽魏忠賢死了,都沒等朱由檢下旨,直接棄鎮逃跑,不知所蹤。其他黨附魏忠賢的太監也人心惶惶,但又不敢不回京師,隻得硬着頭皮啓程。
當然也有些太監覺得自己和魏忠賢關系不大,這次可是個獲得皇帝重用的好機會。因此有的人還沒到京師,就開始暗中活動,讓一些無恥的官員編造一些自己的“德政”,以圖博得崇祯的好感。如果能混進司禮監,那就更妙不可言了。
第四,朱由檢宣布五虎五彪之案尚未審清,将擇日在京師最熱鬧的正陽門外天橋上進行公審,并且皇帝親自主審!
這下又是滿朝大嘩,一方面,皇帝這道旨意等于徹底否定了“三法司”的審判和量刑,讓閹黨中人惶恐至極;另一方面,皇帝親自主審,還是在宮外的天橋上公審,這簡直聞所未聞!
因此,很多大臣紛紛上疏勸阻朱由檢,不單是閹黨,也包括一些中立派和東林黨,合計竟有四五十人之多,帶頭的則是内閣的四位輔臣。理由則完全相同:不合禮制。
第二天,朱由檢以一道極其簡短的的聖旨,幹淨利落地向衆人做出了回答。這道聖旨隻有五個字:“聽朕獨斷行!”
聖旨一出,黃立極做爲首輔的面子可有些挂不住了。他覺得如果真是皇帝獨斷獨行,還要内閣輔臣幹什麽?持有這種想法也不止他一個,黃立極與其他幾位閣臣,以及六部官員商議過後,行使了“封駁”之權,竟把朱由檢這道聖旨給退了回去。
朱由檢也吃了一驚,他原本以爲自己當了皇帝,群臣自然要百依百順。沒想到内閣還有這麽大的權力,竟連聖旨也能退還!
後來他從《皇明祖訓》中查到,原來這“封駁”制度古已有之,明代同樣繼承下來。其本意是“凡制敕有不便于時者,得封奏之”,說白了就是皇帝的聖旨如果出于一時沖動,或者實在不靠譜,内閣可以将其退回,讓皇帝再慎重考慮一次。
這樣看來,這項制度還是有它存在的必要,因爲皇帝也難免有犯錯之時,這等于給了皇帝一次糾錯的機會。而且最關鍵的是,如果皇帝心意已決,即使“封駁”了,皇帝還可以再次降旨,這時内閣再“封駁”,那就是抗旨不遵了。
明白了這一節,朱由檢當即把聖旨原樣發回内閣,仍是“聽朕獨斷行”五個大字。
黃立極看罷覺得腦袋嗡嗡作響,已知這位年輕的皇帝看似話不太多,卻是極有主見,親自公審這件事怕是難以更改了。但抱着最後的一線希望,他又上奏稱自己年老體衰,票拟太多力不從心,懇請辭官回鄉養老。
這一招“以退爲進”也是内閣大臣經常用的,而且屢試不爽,皇帝一般總會挽留。因爲内閣負責票拟,簡單說就是替皇帝做出決策,皇帝隻需點頭同意就行了。國事繁重,沒了閣臣的輔助,皇帝一個人哪能忙得過來?因此黃立極将奏折遞上去後,還是有所期待的,心想就算皇帝不改初衷,怎麽也得對自己安慰幾句,他這個首輔也就在朝臣面前賺足面子了。
哪知聖旨很快再次傳來,這次更簡單,隻有兩個字:“準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