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毛文龍換上了幹淨舒适的衣服,被錦衣衛和皇城警衛團的戰士引導着進入東華門時,清晨的陽光已經灑遍紫禁城,雪後初晴的皇宮更顯氣象莊嚴。毛文龍穿行在金碧輝煌的宮阙之中,貪婪地大口呼吸着新鮮空氣,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須臾已至乾清宮外,旨意叫毛文龍獨自觐見。毛文龍便誠惶誠恐地邁步入殿,連頭也不敢擡,沒走兩步便跪倒高呼道:“罪臣毛文龍奉旨觐見,吾皇萬歲萬萬歲!”
禦座上的朱由檢卻半晌沒有開口,毛文龍自然也不敢起來。殿内一片寂靜,簡直連掉根針在地上都能聽見。毛文龍猜不透皇帝爲何要召見自己,心情自是忐忑不安,隻覺得心髒已經快從嗓子眼裏跳了出來。
“毛文龍,朕與你是老相識了。”朱由檢終于徐徐開口道。
毛文龍當然知道朱由檢是指昔日流落皮島,冒充道士哄騙自己的那段往事,額頭冷汗更是涔涔而下,連連向上磕頭道:“罪臣有眼無珠,冒犯天顔,罪該萬死!”
“你确實該死。”朱由檢冷冷地道,“不過你該死并不是因爲不認識朕,而是你身爲一鎮總兵,竟把官軍視爲你個人的私物,國家大事反而成爲你買功邀賞的道具!袁崇煥參你十二條大罪,朕看就算不是條條屬實,你犯了七八條總是有的。從裏面挑出任何一條,你都難逃死罪,朕沒冤枉你吧?”
毛文龍登時面如死灰,心想皇帝終于要跟自己算總賬了。此時身處皇宮,殿外侍衛林立,他當然插翅也難逃脫,隻得嘶啞着嗓子哀求道:“臣罪不容誅,隻求陛下看在臣出鎮東江多年,不無微功的份上,隻殺臣一人,放過臣的家人…”說着說着,竟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哼哼,殺人如麻、連賊酋努爾哈赤都不放在眼裏的毛總兵,竟然也有害怕的時候?”朱由檢嘲諷地笑了笑,随即正色道,“害怕就對了,你要知道,你的兵權、地位,都是國家和朝廷給的。什麽時候你背叛國家,什麽時候朕就可以剝奪你擁有的一切,包括你的性命。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朕也不會放過你!不單是你,每一個官員都應該時時懷凜凜之心,對國家和百姓心存敬畏!”
毛文龍被朱由檢訓得通體是汗,連大氣也不敢出。末了朱由檢疾言厲色地道:“現在除了那十二條大罪之外,你的罪責又增加了一條。毛承祿、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等人皆已投降滿清,你身爲主将,馭下不嚴,緻有此變,朕該不該治你的罪?”
毛文龍此時已經快吓癱了,小聲嘟囔了幾句,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麽。
朱由檢的臉色卻和緩了下來,仰天長歎道:“這個不用你說朕也知道,朕不會因爲你有罪,就連你立過的功勳都不承認了。東江鎮是你打出來的;奇襲金州,老奴授首,不管朝臣是否承認,朕是親眼目睹,這件功勞自然也是你的。另外,昨天若不是你說出夢宜師太所中爲何毒,恐怕師太早已喪命,皇後必會傷心欲絕。這樣吧,朕再給你一個将功折罪的機會,你若能好好把握,戴罪立功,前罪或可一筆勾銷;如仍心存僥幸,陽奉陰違,朕便殺你個二罪歸一!”
毛文龍聞言大喜,如同溺水者抓住了一根稻草,猛磕響頭道:“罪臣自當肝腦塗地,以報陛下聖恩之萬一!”
“你大概也知道,此前鞑子大舉入寇,在京師城下铩羽而歸。”朱由檢緩緩地道,“但朕知鞑子必會報複,與其坐等他們殺過來,倒不如朕先派一小股部隊,現在就去騷擾他們,讓他們坐卧不甯,寝食難安,延緩入寇的步伐。你在遼東多年,熟知當地地理氣候、風土人情,朕想讓你做這支部隊的主将,你肯不肯?”
毛文龍一聽這正是自己擅長做的事,更是激動得熱淚盈眶道:“臣遵旨!吾皇萬歲,萬萬歲!”
“你先别忙着謝恩,先把你的作戰方略給朕說說。”朱由檢仍是面無表情地道。
毛文龍當然不肯錯過這個表現自己的機會,沉吟片刻便道:“臣想請陛下撥給臣一支騎兵,人數不用多,五百就足夠了。鞑子的八旗制度是出則爲兵,入則爲民,現在正值隆冬,鞑子又剛退回遼東,肯定解散各回各家了。臣的想法是,率領這五百騎兵從錦州以西插入遼東腹地,沿途一路襲擊,最後穿入朝鮮境内,尋機從鐵山乘船回皮島,再從皮島返回。”
“五百騎兵就可以麽?”朱由檢沉吟道,“而且以你這種戰法,其他各路官軍不可能給你任何支援,你孤軍深入,一旦被鞑子包圍,斷無逃生之理。”
“陛下放心,”毛文龍忙奏道,“遼東地廣人稀,當年臣手下僅有一百九十人,素質良莠不齊,照樣遊刃有餘,何況是五百精騎?臣不要糧饷,亦不需後援,不過…”
“不過什麽?講!”朱由檢目光炯炯地盯着毛文龍道。
“不過這五百騎兵必須絕對聽命于臣。”毛文龍觀察着朱由檢的神色道,“臣要他們進,他們便進,要他們退,他們便退;要他們殺人防火,他們就得殺人放火。臣實不敢欺瞞陛下,臣這一招便是以戰養戰,否則軍需從何處來?隻是遼東漢人亦爲我大明子民,臣…”
“朕明白你的意思了。”朱由檢面容冷峻地點頭道,“朕允你所請,給你絕對指揮權,山海關之外,你可便宜行事。”
毛文龍大喜過望,剛要叩頭謝恩,朱由檢又止住他道:“毛文龍,朕還想提醒你一句。努爾哈赤是死在你手上,你應該知道如果落到滿清手上,你會是什麽下場吧?”
毛文龍當然知道朱由檢這是警告自己絕對不能投降滿清,渾身一凜,誠惶誠恐地道:“臣豈敢自投羅網!”
望着毛文龍遠去的背影,朱由檢透了口氣,突然叫道:“石春虎!”
一直隐身于後殿的錦衣衛千戶石春虎忙上前應道:“末将在!”
“你跟毛文龍一起去。”朱由檢雙眉緊鎖道,“一是曆練一下,将來說不定你也是領兵的大将;二是監督毛文龍,平時你要完全聽命于他,可是他若想通敵叛國,你可先斬後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