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變蛟與那虬髯将官一言不合動了手,眼見雙方都亮了兵刃,白面将官急忙上前幾步,朗聲勸解道:“大家同爲官軍,自當情同手足,一起爲朝廷效力,怎可因一時意氣之争而以兵刃相見。我們的兵刃是用來殺敵的,可不是用來對付自己人的。黃将軍實在有些莽撞了。”
别看那虬髯将官性情粗暴,對這位白面将官倒是言聽計從,當即收回鐵鞭,對曹變蛟重重地哼了一聲。
這時曹文诏也走了過來。他雖然也惱那虬髯将官,但身爲正二品副總兵,總要自持身份,不能對此人一般見識。再說他還是奉旨趕來南京的,肩負重任,也不好剛一來就得罪人。因此他二話不說,一把把曹變蛟拽到跟前,掄圓了就是一記耳光,怒喝一聲道:“畜牲,誰讓你動刀來!”
叔父如父,曹變蛟當然不敢對曹文诏犟嘴,隻得委屈地捂着臉唯唯退下。曹文诏這才對那白面将官拱手道:“副總兵官曹文诏奉旨馳援南京,來得倉促,這廂有禮了。不知二位将軍如何稱呼?”
還沒等那白面将官說話,虬髯将官搶先驚問道:“你…你真是曹文诏曹将軍?”
“正是。”曹文诏颔首道。
“這怎麽可能?”虬髯将官還是不大相信地道,“關甯鐵騎不是跟随着禦駕出征麽,怎麽能穿過千裏叛軍控制區,來到南京?”
曹文诏隻得長話短說地把前面的經過介紹了一遍,虬髯将官聽罷如夢初醒,愣了半晌,突然猛抽自己兩個大耳刮子,搶步上前跪倒施禮道:“沒想到我竟然和名滿天下的關甯鐵騎打起來了,真是罪該萬死!我黃得功是個混人,還望曹将軍鑒諒!”
這人如此前倨後恭,把曹文诏也給搞糊塗了。不過他也不好意思讓人家這麽跪着,趕緊雙手相攙。這時那位白面将官也過來打圓場,雙方重新自我介紹,曹文诏這才知道:虬髯将官名叫黃得功,曾經是大同鎮邊軍,做到正四品遊擊。後來因爲性格狂傲,得罪了上峰,被貶到揚州做了個副千戶。副千戶是從五品武官,在以文制武的明代,隻能算是個微末小官罷了。
而那白面将官名叫翁玉,字之琪,現任舟山守備。這人曹文诏倒是聽說過,因爲他的經曆也算是相當傳奇:翁玉本是杭州府生員,簡單說就是個讀書人。後來國勢日危,翁玉認爲與其日複一日地讀書、參加科舉考試,還不如到疆場上殺敵報國,便仿效古之班超投筆從戎,參加武舉考試,沒想到居然就中了武狀元。不過兵部職方司的人怎麽看也覺得他是個白面書生,并不相信他能在遼東戰場上殺敵立功,便把他發回浙江,做了個舟山守備,統轄舟山水師。
原來這二将都不歸南京衛所管轄。但朱由崧、洪承疇發動叛亂後,李自成、張獻忠等“十三家”突然襲破中都鳳陽,又故意散播消息,說要南下攻打南京。這下可把主持南京防務的南京守備、懷遠侯常胤緒,以及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胡應台這兩人給吓壞了,他們一合計,覺得甯肯把周圍的府縣全丢了,也必須保證他們所在的南京的安全,便以南京兵部的名義調動附近各地官軍來保衛南京。黃得功和翁玉所部也被召來,奉命守衛南京正北這一帶的江面。
本來這兩人的人生經曆、脾氣性格完全不同,按理說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合得來的。但二人偏偏就很投緣,翁玉敬黃得功武功高強、作戰勇猛,黃得功則是大字不識一個,十分羨慕翁玉這樣的儒将,因此二人很快便成爲莫逆之交。
翁玉是正五品武官,比黃得功還高着半級,但他爲人謙遜,凡事以黃得功爲主。黃得功性格粗疏,也不大懂官場規矩,欣然受之,所以事實上這一帶的防務成了黃得功是主将,翁玉輔之。
黃得功又向曹文诏、曹變蛟叔侄連連賠不是,說最近一段時間,經常有貪生怕死的官軍從北面逃來南京,都得讓他和翁玉接過江去,他早不勝其煩了。剛才接到禀報,還以爲又是敗兵,再加上中午喝了不少酒,不問青紅皂白就好一通奚落,這才惹惱了曹變蛟,差點鬥個兩敗俱傷。
所謂不打不相識,幾人都是武将,本來就性格豪爽,解開誤會之後很快就相談甚歡。聽說關甯鐵騎是奉旨前來,黃得功和翁玉不敢怠慢,趕緊命水軍接騎兵們上船渡江。曹文诏和曹變蛟自然是上了黃得功的座艦,這艘船是所有船隻中最大的。然而江面寬闊,無風三尺浪,船身還是不停搖晃。曹氏叔侄久未乘船,此時難免頭暈目眩。
趁着渡江的時間,曹文诏先向黃得功和翁玉探聽南京附近的防務情況。不問還好,一問就引得黃得功不停地長籲短歎。曹文诏細問時,黃得功又說不出來,隻得讓翁玉代爲介紹。
翁玉也歎了口氣道:“曹将軍今日身臨其境,肯定能體會到長江天險絕非虛言吧?叛軍勢大不假,然而他們沒有水軍,想渡江強攻南京談何容易?因此黃将軍和末将認爲,南京防務其實并不吃緊,完全可以抽調一部分兵力過江,支援其他戰場。”
其實不用翁玉說,曹文诏也能看出個大概。從廬州府到南京這一路,關甯鐵騎連一個叛軍都沒碰到,可見叛軍進攻的重點并不是南京。
這一情況讓曹文诏喜憂參半。喜的是,自己奉旨來南京,最重要的任務就是确保南京不失。現在看來,皇帝的擔心有些多餘,南京地勢險要,兵力雄厚,叛軍沒有幾十萬大軍、不耗上三五個月,根本不可能得手,索性根本就沒來。
憂的是,關甯鐵騎可是卯足了勁要平叛立功的,現在卻跑到了一個沒有敵人的地方。雖然皇帝給了自己節制南京官軍的權力,然而看起來南京從上到下畏敵如虎,指望着調動他們去打叛軍,難!
正思忖間,翁玉遙指南岸微笑道:“曹将軍請看,那裏就是石頭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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