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二刻,南京城已經完全入夜。不過城中仍是到處燈火通明,街市上比白天更爲繁華喧鬧。尤其是秦淮河上,載着歌女的小船到處飄蕩拉客,客人隻要花幾兩銀子,就可以讓船搖到河心僻靜處,慢慢地享受這醉生夢死的長夜。當這些尋歡作樂的人們放肆地大笑時,可曾想到就在幾百裏外,叛軍的鐵騎正在蹂躏那裏的百姓,并且說不定哪天,同樣的命運就會降臨到他們頭上?
而在皇城之内的兵部大堂上,則是另外一種氣氛。體态肥碩的南京守備、懷遠侯常胤緒居中而坐,左首是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胡應台,有首則是剛剛抵達南京的曹文诏。下面數十名文武官員分列而坐,左邊是戶部和兵部的文官,右邊是五軍都督府和各衛所的武官,個個正襟危坐,不苟言笑。
見人到齊,胡應台與常胤緒耳語幾句後,便起身向衆人介紹曹文诏,又向曹文诏一一介紹在座官員,卻并不說密旨的事。
曹文诏隻得不停地向每個人行禮,文官自不待言,武将在他們面前是擡不起頭的;即使是武将,不是都督就是總兵官,哪個官品都比曹文诏高,更不用說那些挂着武職的勳臣之後了。衆人也不知道曹文诏此來的目的,雖然聽說過關甯鐵騎,但知道他隻是個副總兵以後,心中自有怠慢之意。
全部介紹完之後,胡應台才慢條斯理地道:“曹将軍此來是奉了聖上密旨,要節制南京各衛所官軍。換句話說,包括侯爺和本官在内,全要聽曹将軍調遣。下面就請曹将軍談談,對南京局勢有什麽高見,我等洗耳恭聽。”
這段話說得諷刺意味十足,衆人先是吃了一驚,随即就炸開了鍋,紛紛議論道:“聖上怎麽會下這樣的旨意?讓一個副總兵來節制我們,開什麽玩笑,他憑什麽?”
曹文诏頓覺十分尴尬,知道衆人對自己根本不服。他心中不禁埋怨常胡二人,因爲皇帝的旨意本來就是一道密旨,按說傳達給這兩個負責人也就行了。如果二人真心配合自己,就該仍以南京守備和參贊機務的身份調動南京官軍,他就不會遭遇什麽阻力。現在可好,胡應台上來就把曹文诏推了出去,雖有聖旨,衆人豈能心服?
可是曹文诏身負重任,來都來了,豈能輕易退縮。因此隻得起身,先對衆人深施一禮,然後誠懇地道:“末将臨來之時,聖上一再叮囑:第一要務是确保南京的安全,在此前提下,應盡可能支援北方戰場,讓叛軍腹背受敵,首尾不能相顧,如此才能早日平叛。以末将之見,南京城地勢險要,城牆堅固,兼有長江天塹,叛軍除非瘋了,否則不可能來攻城。因此似應主動出擊尋敵…”
還沒等曹文诏把話說完,下面一員武将當即冷冷地打斷他道:“曹将軍初來乍到,對附近叛軍的動向還不是很清楚。就在這幾天,叛軍已經來了兩次了!”
這回輪到曹文诏愕然了。胡應台便洋洋得意地道:“蔡總兵,給曹将軍講講我們的守城經過!”
那位姓蔡的總兵便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曹文诏認真聽着,原來是有兩股叛軍幾日前從南京城的西南方向迫近外郭,守軍發現後立即開炮、放鳥铳,敵軍沒敢太過靠近,對着城頭放了一通箭便撤退了。
曹文诏聽罷蹙眉問道:“從南京城的西南方向來,說明這股叛軍是從南京的上遊渡江迂回過來的。叛軍兵力有多少?”
這下把蔡總兵問了個張口結舌,半晌才幹笑道:“叛軍用兵十分狡詐,前面來攻城的隻有幾十人,不過誰知道他們後面還跟着多少?”
曹文诏一聽就明白了,緩緩說道:“以末将之見,叛軍主力分爲三大部,分别是中路的洪承疇、西路的高迎祥和東路的‘十三家’。這三路叛軍的主力現在都在北方,肯定不會有多餘的部隊來攻打南京,那幾十人不過是疑兵,如果當時出城追擊,把他們全部擒獲就好了。”
其實曹文诏的分析入情入理,可是在蔡總兵聽來,卻是在抽他的耳光,登時作色道:“曹将軍未免太過武斷了。叛軍所到之處,經常裹挾百姓入伍,說不定又拉起一支大軍呢?”
曹文诏剛想說即使有這樣的“大軍”,也絕對不堪一擊,孰料又有一員武将起身道:“蔡總兵所言極是。這幾日從江北逃到南京的各地官軍不下一千人,都說叛軍神出鬼沒,經常詐敗誘敵賺開城門,我們可不能上這個當。”
曹文诏此前已經和黃得功、翁玉聊過,知道這些敗到南京的官軍其實根本就沒打過仗,隻是聽到叛軍快要打過來,就吓得放棄守地拼命南逃。可是黃得功和翁玉并未參加這次會議,他這麽說也是空口無憑,隻得忍着氣坐回座位。
之後又有若幹武将發言,都是說叛軍正觊觎南京,隻宜堅守城池,堅決反對出城作戰。說了半天,竟沒一個支持出擊的,曹文诏成了光杆司令,名義上節制諸将,可實際上一個讓他節制的都沒有,不禁頭上見汗。
胡應台見狀冷笑道:“以曹将軍之見,該如何對付這些偷襲南京的叛軍?”
曹文诏隻得答道:“末将今日渡江時,見江中往來民船很多。叛軍要想渡江,隻能靠搶奪民船,因此不如對民船暫行管制,不得出航,知道平叛爲止。”
孰料這一句話卻捅了馬蜂窩,幾乎所有的人都大聲反對。一位戶部侍郎冷哼一聲道:“曹将軍未免太想當然了。沒有這些民船,江南的米、鹽、茶等物資如何運往北方?若真按你說的來,朝廷就得不到補給,又如何平叛?”
曹文诏一時語塞。胡應台見時機成熟,便嘿嘿奸笑道:“曹将軍現在應該了解南京官軍的實際困難了。不如請将軍與侯爺及本官聯名上奏,先固守城池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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