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曉不自覺地稍微瑟縮了一下,意識到自己的反應時,眼中閃過一片頗爲惱恨的陰霾,臉上的笑也有些挂不住。正待說些什麽,紀千羽皺着眉,摘下耳機向這邊看了一眼。
“你吵到我了。”她平靜地陳述,投過來寡淡的一眼,“還有什麽事嗎?”
“沒有……”這樣明顯的拒絕,杜若曉不是笨人,不至于聽不出來。于是隻得讪讪地幹笑兩聲,松開紀千羽的胳膊,灰溜溜地回到了幾個女生簇擁的中間。而後沒兩分鍾就自己恢複過來,昂着下巴和周圍的小跟班們談笑風生,春風得意的樣子展露無疑。
紀千羽懶得多看,将耳機重新戴上後卻怎麽也找不回剛才的狀态。搞藝術的人都是很相信靈感迸發的偶然性的,她又努力了一會兒,隻得悻悻地在心裏把杜若曉拎出來翻來覆去地罵了兩遍,将耳機扯了下來。
好在她今早的進度非常順利,作業已經畫完了。紀千羽盯着自己的畫等它風幹,不自覺又開始神遊天外地發起呆來。
那麽現在問題就來了,她摩挲着下巴認真地想。看上一個男人之後怎麽辦,倒追的第一步是什麽,需不需要列個嚴謹的計劃?
還有,怎麽才能盡快從負債五位數的窘境中成功脫身,還是索性今朝有錢今朝花,從那個總是漏水的出租房中搬出來,換一個睡覺不用擔心被隔壁吵醒的新單間?
時間在她這樣充滿智慧的嚴肅思索中過得飛快,仿佛一眨眼的功夫,嚴厲的授課教授就已經走進了教室。畫室中滿是濕漉漉的水汽,他抱着一摞畫紙進來,先在畫室裏環顧了一圈。
“都到了,很好。”他将畫紙放到一邊,挑剔地數了一遍人數,繃着臉推了推眼睛,背着手在學生中間穿梭踱步,“大家把作業交上來,上一次的作業我已經批改過了,畫的質量參差不齊。這太不應該了,你們已經是大四的學生了,這樣的素質和能力,還想着順利畢業?如果誰這一次的作業交上來還是這種水平,那我不得不考慮讓他下學期重修了。”
“不過好在還是有一些同學,保持了一如既往的高水平。”他的聲音忽然緩和了不少,站到紀千羽的身邊,稍微俯身,看着她畫架上的畫,“比如紀千羽同學的作品,非常好,技法純熟,更難能可貴的是非常有靈性,這一次的作業完成得也相當不錯,《雨》的主題,畫面的構圖與意境都可圈可點……”
“隻有這樣的水平,”年邁的老教授又推推眼睛,忽而露出個極爲罕見的笑容,“——才有資格作爲送選作品,在學校的百年校慶中進行展覽。”
“全系隻有兩個展出名額,經過校方考量,紀千羽同學就是一個。”
畫室内頓時響起一陣短促的驚呼聲,而後悉悉索索的嗡鳴低語聲霎時響起。老教授俨然地踱着方步走開,霎時所有視線如利針般紮向紀千羽,而她隻是坐在那裏,仿佛對這般視線通通沒有察覺,連眉毛都沒有動上一下。
杜若曉臉色陰沉地抿緊唇,捏着畫筆的手越攥越緊。如果目光能殺人,那紀千羽早已死在她眼底下無數次。
她讨厭紀千羽到極緻,卻又對她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忌憚。
在整個油畫系乃至全校,紀千羽都是個頗爲出名的人,她大三時從奧地利交換留學而來,長了張極爲出色的臉,來報道的第一天系花的名頭就暗中流傳開來。而她來的時候那一身也很讓人震撼,全身上下都是能讓人脫口叫出來的牌子,一條手鏈的價格幾乎就是别人一學期的生活費。
平心而論,在這座全國最好的美院裏,不缺留學生,也不缺白富美。但天才無論到哪裏都不會被埋沒,她從開學第一次交作業起,就成了所有老師永遠交口稱贊的高水平範本,不到一個月,油畫系空降了一位藍眼睛高嶺之花的消息就幾乎傳遍了全校,而這個男女比例二比八的學校,朝她彙聚而來的絕大多數視線都帶着無盡挑剔。
漸漸越是觀察越是覺得,她似乎也沒想象得那麽十全十美。
杜若曉就是這其中感觸最深的一個。作爲紀千羽時間短暫的室友,她是第一個發現紀千羽秘密的人:這個外界傳言的白富美來之後就再沒添置過名牌衣物,也從來不用什麽化妝品,每天都不見人影,她偷偷跟蹤過一次之後,發現對方居然是在打工——
打工!一個白富美去做兼職打工賺錢,誰信?!
在謹慎地觀察了一段時間後,杜若曉和學校的女生們終于能夠确認對方其實外強中幹,報道時那一身估計是砸鍋賣鐵拿出來充門面的,實際上窮困潦倒,隻是個中看不中用的花瓶而已。
一個美麗又優秀的女孩兒,如果沒有與之相配的身份背景,難免是要遭妒忌的。紀千羽也同樣沒能逃過這個定律,在随後幾件事的逐漸累積之下,她幾乎成了全校女生心照不宣的公敵,而這樣不滿的情緒越累越多,終于在某一天徹底爆發開來。
然後……
杜若曉打了個寒噤,瞬間從回憶中抽離出來。她慌亂而小心地看了紀千羽一眼,見對方根本沒有注意自己,暗自松了口氣,頗爲狼狽地将視線匆忙移開。
手卻不自覺撫上了自己的臉,時隔那麽久之後,這裏還忠誠地記錄着彼時那火辣辣的疼。
——
紀千羽下了課,被周教授召喚去了他的辦公室。
周教授年事已高,已經将近退休的年紀,在學校管理層挂了個閑職,如今還在教課,全憑自己一腔愛崗敬業的奉獻精神。大四的課已經很少了,大部分人都要開始爲了前程奮鬥奔波,美院本科能教的東西都很基礎,藝術也是門需要不斷探索的征途,是以學校的考研率非常高,大多數學生都會選擇繼續深造。
而有些優秀的學生,會在這個時候接到一張推介表。
“本系推介表有十張,我替你争取到了一個名額。之後還有初試和複試,但憑你的能力和水平,本校保研應該沒什麽問題。”周教授溫和地說,對她的關愛顯而易見,“隻是其他我都不擔心,卻不好預估你的态度——你畢業後是打算留在國内?還是回奧地利?”
紀千羽站在周教授面前,意外地揚起眉:“教授不知道我的畢業去向,就幫我争取了申請表?我的交換生身份……按常理是拿不到推介的吧。”
“規矩是人定的,而優秀的人值得學校爲之破例。”周教授和藹地搖了搖頭,對她的疑問盡心解答,“有了這張表,你在做畢業選擇時也多一個保障。畢竟背井離鄉并不是這麽好決定的事情。而且這隻是推介,初試和複試,還是要看你自己的水平。”
紀千羽低頭看了推介表一會兒,擡手接了過來。
“我應該會留下來。”紀千羽将表仔細收好,朝周教授端正地鞠了個躬,“謝謝您的照顧。”
有仇報仇,有恩報恩,她這個躬鞠得真心實意,周教授也不推辭的受了。隻是在她直起腰後還是有些疑問,沉吟着開口問她。
“留在國内的決定下得這麽早嗎?家人不反對?”
“不。”紀千羽頓了頓,輕描淡寫地搖頭笑笑。
“我來到國内就是爲了找家人的……”
“現在還沒有找到。”
“哦,抱歉。”周教授點了點頭,沒有多問,隻叮囑她複習和校慶的畫兩件事都不要耽擱,必要時可以不來上他的課。紀千羽盡數應下,下節課開始果然就不再去了,一邊找着兼職一邊複習枯燥的藝術史,倒是百年校慶的展覽畫沒什麽頭緒,藝術這種東西,技法再出色,也是要靠那麽一點靈光一現的。
就這麽過了小半個月,度過了新生蜂擁而至的報道周,校園裏到處都是躊躇滿志的活躍的身影。他們學校的軍訓時間隻有十天,這周大一也開始正式上課,百年校慶的文藝彙演招募工作也如火如荼地展開。
紀千羽帶着耳機,抱着幾本專業書走在校園裏,目不斜視地大步路過大禮堂前面的招募點,突然被人叫住。她停下腳步,有些奇怪地轉頭看去,一個高大的男生從招募點裏朝她用力揮手。
“紀千羽!”他匆匆跑過來,帶着難以掩飾的高興站在她面前,摸着頭不好意思地朝她笑着,“這些天上課一直沒見着你,也沒你的聯系方式,看着你了趕緊來問一句……你要不要來校慶彙演裏出一個節目?同學們那裏你的呼聲特别高啊。”
“不了,謝謝。”紀千羽摘下半邊耳機,看了他兩秒,認出這是自己班上的同學紹遠。于是客氣地朝他點了點頭,說完後戴上耳機就要繼續往前走,冷不防一個轉身,卻突然愣了一下,整個人都定在原地。
在她前方不遠處,鋼琴手側對着她,筆挺地站着。陽光燦爛地照下來,他整個人都像是籠罩在一層光裏面,眉目平靜溫和,周身的氣質依然清淡偏冷。
而他對面站着她們學校最負盛名的美女老師,正溫柔缱绻地和他說話,眉眼間笑靥如花。
紹遠不敢伸手拉她,依然在不死心地喋喋不休:“真的不來嗎?校慶上群星荟萃啊!你的呼聲真的特别高,其實校慶的話劇女主角一直空着,主創一直希望你能來演……”
“他爲什麽在這兒?”紀千羽喃喃地問。
“誰?”紹遠順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了然地點了點頭,“啊,你也知道傅遇風?一個在國外火過一段時間的鋼琴家,不過似乎挺久沒聽到什麽消息了……他是我們這次校慶彙演的表演嘉賓,聽說我們學校之花許老師請了好多次才把他請過來……”
“你剛才說話劇的女主角空着?”紀千羽突然轉過頭來看他。
紹遠楞了一下,非常震驚于紀千羽态度的突然扭轉,下意識點了點頭:“是啊……”
接着他就看到全系聞名的冷豔美人,忽然笑了一下。
“我演。”她摘下耳機,掏出手機來在音樂播放界面點了暫停。紹遠不受控制地在旁邊瞟了一眼,看見播放界面停在《幻想即興曲》上,被紀千羽飛快地點了退出。
不愧是女神,品味真是高啊……他由衷地在心裏贊美,随即遲來地想起來一個傳言,臉色瞬間就有點尴尬起來:“啊不過……我突然想起來……”
“什麽?”紀千羽看了他一眼。
“突然想起來,這個話劇的主創雖然中意你,不過有個人強烈地表達過想要演的意願,主創那邊似乎也不是很好拒絕……”紹遠在紀千羽的目光中底氣不足地說,聲音越來越低,“這人你也認識……姚雨菱。”
“說起來真是巧,你們的畫也是我們系唯二被選到校慶上展覽的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