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大概是今天一大清早就被人貼到了公示闆上,随着周一的上課鈴聲,被來來往往的學生們傳遍了大半個校園。她抱着書來到公示闆前站定的時候,人群自動向兩邊剝離開些許,仿佛她是什麽面目可憎的病菌一般,接觸一下都怕被沾染。
無數雙眼睛遮遮掩掩或是光明正大地落在她身上,紀千羽擡起頭,目光平視前方,波瀾不驚地走上前去,将幾張照片仔仔細細地逐張看了一遍。
她原以爲畢竟是子虛烏有的事情,照片這種東西怎麽也不會很出格,看清了才發覺竟然并非如此。幕後黑手動手能力頗強,一手PS玩得出神入化。她一打眼掃過去,幾乎都要以爲照片上面周旋于各種豪車之間,畫着濃妝,放浪形骸的女人就是自己。
好在她平日裏素來面無表情,僅存的一點溫柔燦爛也從不展現在人前,照片裏的她即使被描上濃妝,衣不蔽體,眼神依然是深幽清冷的,像一片靜雨中暗色的海,寡淡又涼薄。
在她的前後左右,悉悉索索的聲音不斷向她湧來,無數不懷好意的聲音以嬉笑的口氣談論着照片的身材,新聞的火辣,以及放蕩美人的牌坊屬性。她在學校認識的人不多,現在這些素未平生的陌生同齡人帶着明目張膽的猥瑣與下流視線看着她,間或有來自女生們早知如此的不屑與輕蔑。紀千羽微仰着頭看了一會兒,忽而轉身向身後看去。
在她走盡時被衆人讓出來的路,如今又已經合上了。見她回過身來,不少人都吓了一跳。視線十足下流嬉笑的人不少,卻沒有敢和紀千羽正面對視的。他們狼狽地匆匆低下頭,眼看着就要重新把路給紀千羽讓出來,等了幾秒卻不見她抹着眼淚崩潰的往人群中鑽,有膽大的不由好奇地偷偷擡頭向上瞄了一眼。
這一瞄卻正好和紀千羽的視線撞在一起,幾人匆匆低下頭,卻見紀千羽站在原地,朝他們伸出手。
“走得匆忙,沒帶畫具。”她說,輕描淡寫的樣子,臉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冷淡淡,看不出有絲毫照片帶來的異樣,“誰有?借我用一下。”
美院的學生裏,想找一兩個背着畫架畫具的并不算太難。很快就有人抖着手,弱弱地将畫具遞了過來,居然還是個熟人,紀千羽看着他分神想了兩秒,再一次想起這是自己班上的同學紹遠。
就是那時叫住她,說主創拟邀她當話劇主角的那個人,間接給她找了個麻煩。紀千羽回憶到這裏,眼神不善地看了他一眼。
不過提供畫具這件事該謝還是要謝,紀千羽按部就班地客氣了一下後朝他點點頭,抽走他手上的畫筆和顔料盒,卻被人阻了一下。
紹遠已經松了手,橫空伸出來另一隻手捏着顔料盒不放。江路晨大概從一開始就站在紹遠旁邊,如今突然□□來,連他旁邊的紹遠都沒想到,和紀千羽一起滿臉莫名地盯着他看。見紀千羽看過來,江路晨終于松開手,臉上浮現出明顯的心疼之色。
“紀千羽,我相信你不是那種人。”他沉靜笃定地說,鼓勵地看着她。紀千羽稍稍揚眉,他頓時像是受到了什麽鼓勵般,一鼓作氣地說了下去。
“你放心,就算所有人都不信你,我……我也會支持你的。”說完這句話後,江路晨稍稍站直,看着紀千羽,目光灼灼地繼續,“就算事實真的是這樣,但是誰年輕時還沒個一時糊塗的時候,我能明白,這也不是你的錯。”
“我會保護你的。”
紀千羽先是意外地盯着他看,而後無聲地掀唇笑笑,眼中冷光淡淡流轉。
“這話說得真有意思。”她說,揚起眉問,“這個時候說這些,你喜歡我?”
所有人都是一愣,根本沒想到紀千羽在這個時刻,還有心思關心這些有的沒的。江路晨也和所有人一起怔了一會兒,而後定了定神,鄭重點頭。
“對,”他坦然地說,眼帶柔情地看着她,“我喜歡你,很久以前開始,對你一見鍾情。”
“如果你願意的話,不管你曾經經曆過什麽,我都願意……對你負責。”
人群中又響起一陣竊竊私語,江路晨可不是這所美院裏的無名之輩,設計系的系草,頭頂的一排頭銜同樣金光閃閃,幾乎沒人料到江系草一直單身的原因,是對油畫系的冷美人上了心。而且如今冷美人已經聲名狼藉成這樣,居然還表示願意接盤負責,真愛兩個字,實在是能擔得起了。
這女人爲什麽這麽幸運,就因爲長了張好看的臉,所以行事再浪蕩恥辱,也有人對她袒護?!她們等了這麽久才又看到紀千羽的一個把柄,誰知又讓她找到了靠山!女生們虎視眈眈地看着紀千羽,目光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剝。在他們身後不遠處,姚雨菱站在原地,幾乎瞬間臉色便是一白,她帶着些酸楚地定定看着江路晨,忽而看到紀千羽朝她的視線掃了一眼。
這一眼來得鋒利而直接,直直地朝她射來。姚雨菱瞬間一個激靈,急忙錯開視線,心跳一時劇烈無比。
那一瞬間她幾乎可以笃定紀千羽知道了背後的事情,姚雨菱緩了緩神,小心翼翼地再次看向紀千羽,卻見她已經将視線重新落到了江路晨身上。姚雨菱一陣心悸,卻發現江路晨在紀千羽的注視下,原本滿臉的柔情蜜意一點點淡了下去,整個人都開始有點僵硬。
在江路晨臉上的深情款款徹底消失下去之後,紀千羽雲淡風輕地留下幾句話,随即轉過身,拿着顔料盒走向了公示闆,隻留給衆人一個背影。
“你還挺誠實的,說一見鍾情,果然喜歡的就是臉,既然這張臉被P在誰的身體上,做了什麽事,都無所謂。既然這樣,去找這幾張照片裏的女人,然後帶她去整容吧,她聽到你不計較她的過去,說不定會挺高興的。”
“至于我的過去和未來,少自作多情了,關你屁事。”
這一番話就像是顆□□,一時将衆人炸得都有些懵。紀千羽沒管别人,用廣告刷在顔料盒裏沾滿油彩,龍飛鳳舞地在公示闆上寫了一整闆字。
「照片背景爲藍調酒吧,原圖女人身高165左右,照片時間夏末秋初。換臉PS光影有輕微偏差,妝面修圖痕迹明顯。凡能提供線索者皆有重謝,線索緻電18XXXXXXXXX,王校長。」
她中文說得流利,字相對卻不算那麽漂亮,勝在頗爲工整。如今筆走龍蛇之下,竟也寫出了幾分雷霆氣勢,周圍衆人幾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做下這一臉串的一切,如今大多數人都漸漸安靜下來,躲躲閃閃地看着她,顯然也已經意識到了看紀千羽反應,其中必有蹊跷。人群中卻在這時突然沖出來了好幾個流裏流氣的男人,蓦地朝她撲了過來。
美院裏搞行爲藝術的學生很多,大多數也隻是留個奇怪的發型,穿些花裏胡哨的衣服,這幾個撲出來的看年輕卻不像學生,更像是社會上的小流氓,說話也流裏流氣,帶着猥瑣與髒字,話裏話外都是對她看着清冷實則放蕩的不屑,以及下流不堪的惡劣推斷,推推搡搡地朝她圍了上來。
紀千羽迅速後退兩步,忽而感到身後傳來一陣陰風,來不及躲閃,臉上已經被尖尖的指甲用力劃了一下,幾條血痕頓時出現在臉上,血珠飛快地溢了出來。她沒有擡手捂臉,而是迅速捏住後撤的手腕毫不留情地用力一掰,一聲慘叫聲響起,偷襲她的女人頹喪地蹲了下來。
杜若曉捧着自己手發出凄厲的尖叫,紀千羽居高臨下地看了她一眼,驟然粗暴地将她連踢帶踹地拽了起來。杜若曉憤怒地狂叫,喊聲發出一半,就被紀千羽猛地捏住了喉嚨。
她吓得從喉嚨裏發出粗重得喘息,神色迅速由憤怒轉爲驚恐。紀千羽冷冷地看着她,在她倉皇的視線中,眼風如刀地看了眼在她捏住杜若曉的喉嚨後,随即也跟着停下了的幾個男人,紅唇一彎,笑得森冷無比。
“杜若曉。”紀千羽眯起眼睛,捏着喉嚨的手慢慢使力。
“看來你是忘了,當初做什麽事被我的巴掌打到一周沒法見人的。”
就是因爲記得,才會到今天都這麽憤恨與不甘心!杜若曉想說話,卻被扼緊的喉嚨逼得發不出一個字,臉色由紅變紫,再也掩飾不住心中的惶恐,眼淚鼻涕狼狽地淌了一臉。她以爲隻是趁亂給紀千羽一個刻骨銘心的教訓而已,自己不會有什麽事,因爲她家裏的背景紀千羽知道,紀千羽一定不敢動她……
她卻沒想到紀千羽根本對這些不管不顧,簡直像是瘋了一樣!
杜若曉漲紫了臉,嗚嗚咽咽地說不出話來。紀千羽笑了笑,看着由遠及近快速跑來的警/察,慢慢松開手,輕輕拍了下杜若曉的臉,在她耳邊低語。
“你忘了那個沒關系,以後記住這點。”
“隻要我想,是可以殺了你的。”
杜若曉捂着自己一圈已經泛出淤青的指痕,驚恐地看着她不斷搖頭,看起來像是被吓壞了。幾個圍上來的男人看上去完全是束手無策地站在那兒,被警/察制住。
在被新的一批人圍住再走之前,紀千羽站在原地沒動,掏出手機,給兩個人打了電話。傅遇風的電話接通時,紀千羽站在一片嘈雜中間,聽着電話那邊傳來溫和靜淡的聲線,忽而發覺自己比預想中的來得還要鎮定。
“遇風,我今晚不回家了,有點事。”她輕聲說,長長的羽睫垂下,随即按下了挂斷。
“突然很想聽《G小調前奏曲》,等我回家時,記得彈給我聽。”
她對着已經沒有聲音的手機補了一句,而後将手機扔在地下一腳踩碎,和神情煩躁的男人們與驚恐無比的杜若曉一起,被推搡着帶上了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