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他的隻言片語裏,甯薇得不到更多的消息。然而有一點,從她進門到現在,短短時間已經非常明了。
彼此相愛的人,被束縛着雙手,艱難地擁抱在一起。情意在心口,秘密在背後,相隔距離不過一根肋骨,一陣狂風驟雨便能将其吹折。
明天與意外,誰也不知道哪個會率先到來。
紀千羽端着托盤進來的時候,甯薇側對着她坐着,低頭專注地給琴弦抹松香。小提琴的琴弦金貴,她用的是頂級的金美人,松香粉末顫動在空氣中的樣子像是無聲的歎息。
她與傅遇風的距離不遠不近,紀千羽眯了下眼,敏銳地察覺到兩個人之前的氣氛有點壓抑。不過他們看上去都十足平靜,紀千羽也就沒有多問,将托盤上的三杯花茶拿下來,一人身邊擱了一杯。
這座城市的深冬已經到來,從玻璃窗向外望去,難得的晴天也難掩這個蕭瑟季節的色調。紀千羽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直起身向窗外看了一會兒,收回視線時發現另外兩個人都在眼都不眨地盯着她看。
“在找靈感嗎?”鑒于那兩人被發現後并沒有收回視線,紀千羽也就不多調笑,落落大方地換了個姿勢倚在窗邊,氣定神閑地看回去。甯薇認真地對着她看了好一會兒,試探性地用小提琴拉了一小段音符出來,征詢地看向傅遇風。
即興創作演奏的音調來得磕磕絆絆,算不上動聽,但大緻能感受到是帶着些理智溫柔的意味,轉調與尾音都毫不拖泥帶水。傅遇風沉吟着搖了搖頭,眉心稍稍攏起。
“大概不是這個感覺。”
琴房裏的兩個姑娘同時垮了下肩膀。從紀千羽進到房間裏之後,他們就開始敲定創作的主題風格。在她端茶啜飲的時候、談笑風生的時候、羞澀嘴硬的時候……都研究了個遍,甚至将她不爲人知的冷意都拿出來嘗試了一下。
甯薇托着下巴看紀千羽,眼神開始有點發直:“我對她的靈感已經幾乎要枯竭了,你對她的靈感呢,先拿出幾個來看看啊……不要這麽謹慎,發散一下!”
她不太走心地随口抱怨,雖然已經暌違三年,但傅遇風看起來和之前一樣,來得謹慎理智,很少會拿廢稿出來反複修改,落筆的雛形總是和最終結果相差不遠。個人習慣問題,談不上對錯好壞,不過創作前期非常耗精力是真的,也拿不出什麽成果與進展來。在甯薇有氣無力的哀歎中,紀千羽擡手攏了下自己栗色的長發,沉吟着換了個姿勢。
“你想要什麽感覺?說出來我好配合一下。”創作者之間是能夠明白創作時那種奇妙的感覺的,紀千羽沒問得太具體,隻是籠統地問了一句風格。沒想到這個問題傅遇風同樣無法回答她,傅遇風閉着眼睛斟酌片刻,放棄地搖了搖頭。
“我說不上來,還沒定好。”他說,比其他兩人都來得心平氣和,朝紀千羽帶着些無奈地笑笑。
“大概在我心裏……你可以是一切吧。”
同樣的意思,怎麽從他嘴裏說出來就那麽招人聽呢。像是被人順毛撸的貓,紀千羽眯起眼睛,沒露出什麽更明顯的表情,卻是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甯薇。
對方稍微鼓起臉,朝她回了個愁苦的表情,擡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掌心拂過眼角眉梢時洩露出一點不易察覺的疲倦。
搞創作這件事情,向來是很耗精力的。何況甯薇跟她其實并不熟悉,來來回回地用琴聲概括着對她的印象,以期能爲傅遇風的創作打開一點新思路,在這件事上絕對盡了全力。時間已經不早,她在這裏待了大半天時間,接下來還有事要做。甯薇看了眼表,站起身活動了一下久坐僵硬的四肢,朝兩人揮手道别。
“搞創作這個東西嘛,一天兩天是肯定幹不完的。今天不行還有明天,晚上回去我也再找找資料多想想,先走了,明天同一時間來哈。”
時間确實已經不早了,再留甯薇恐怕會耽誤人家正事。傅遇風看了眼表,朝她歉意地笑笑,換來甯薇一個渾不在意的揮手。她收拾好自己的琴盒,正待背到肩上,忽而聽見紀千羽在和她說話。
紀千羽問她:“天色不早了,要留下吃個飯嗎?”
诶?甯薇頓了一下,驚訝地擡頭看了紀千羽一眼,見她站起身向自己看來,眼中淑淑淡淡,來得并不熱情,但也毫無假意成分,就是普普通通地問了句話而已。她們下午的交流也不算很多,甯薇眨了眨眼,急忙搖頭:“不用不用,我晚上有和老朋友的飯局,出國之後很久沒見了……謝謝你啊,改天行嗎,我後天沒有飯約!能來蹭一頓嗎?”
随便。紀千羽點點頭。甯薇受寵若驚地朝她們揮手道别,一路思索着走了,臉上的表情顯得有點飄忽,似乎根本搞不懂剛剛都發生了什麽,整個人連背影都顯得很茫然。傅遇風和紀千羽送她到門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電梯裏,傅遇風轉頭看向紀千羽,伸出手指點了下她的唇角。
“這個微微上揚的弧度很漂亮。”他真誠地贊美,帶着些思索地看着她,“你對甯薇似乎印象還不錯?那個邀約我也沒太想到。”
我笑了嗎?紀千羽也擡手摸了下唇角,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表情有所變化。聽見傅遇風的疑問後不置可否地聳聳肩:“不,我對人沒有印象。”
“隻不過是将所有受到的對待原樣奉還回去而已,被咬了一口我肯定咬回去,不過要是麻煩到了人家,也不至于梗着脖子連聲道謝都不說。”
甯薇對兩人關系的猜測雖然**不離十,但也有不夠準确的地方。比如紀千羽在傅遇風面前,其實并不怎麽掩飾自己涼薄冷淡的性格,或者說,她瞞的方面并不是這個。她來得很清醒,對自己的性格和做法概括得也很恰當,末了還不忘用明察洞悉的眼神瞥了傅遇風一眼,促狹與嗔怪兼有。
“這不是你的目的嗎?特意給我們牽了線,似乎很想讓我們多認識一下。不過我一直有點想不明白,爲什麽要這麽做?”
“要說爲什麽……”傅遇風在她的注視中做了個思索的表情,唇邊的笑意卻表明他心中早有答案。紀千羽稍稍揚眉,而後傅遇風擡手,将她頰邊柔軟的栗色細碎發絲挽到耳後,手指在她微卷的長發中穿過,滿滿的都是溫柔。
“隻是想你多交個朋友。”
“不是我這樣情況特殊處境消極的病人,而是一個或者很多個談得來的好朋友。年齡相仿、性格合适、能互相促進、說一些這個年齡的女孩子們願意說的體己話。我一直覺得你缺少這麽個朋友,看到甯薇時實在覺得很合适,外力推動了一下。”
她想了很多種原因,不過從未想過是這麽簡單的要做朋友……紀千羽微張開嘴,帶着點驚愕地看着傅遇風,不滿地眯起眼睛:“我怎麽就缺了,沒有這種東西不能活嗎?指望從這種虛無缥缈的東西上獲得慰藉是不是太飄忽了,你是覺得我很……”
“沒有。”傅遇風莞爾,像是早預料到她會這麽辯駁,手指離開她的發絲,輕輕抵在她的唇上,“我隻是覺得,你這麽好,擁有什麽都不過分。堅定的親情、熱烈的愛情、長久的友情,鮮花、掌聲、榮譽、希望、前行的方向……你都應該有,也終将擁有。”
他這番話說得實在太過坦誠,也太過直白。紀千羽盯着他看了一會兒,拉下他的手指,悶悶地說:“不要爲這些東西費力氣了,隻要你不離開我就足夠了……”
“可是我想給你全世界。”傅遇風低笑,在她耳邊歎息這說,“隻要你需要……”
“我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紀千羽沉默了一會兒,妥協地扁嘴,抱住傅遇風的要,将頭埋進他的懷裏,終于再度露出了一些傅遇風獨享的柔順與乖巧。
“好吧。”她說,“如果你堅持這麽想的話,我承認甯薇還挺好的——至少比某些人好。”
“某些人?”傅遇風不解地看她一眼。
“比如總給我找麻煩的,還有看不慣我卻非要笑裏藏刀地來貼我的,還有處心積慮想要找機會使壞的那些。”紀千羽聳聳肩,輕描淡寫地說。
“姚雨菱明晚辦生日會,下午還來了好幾條短信邀請我過去。地點倒是來得熟悉,就在藍調,我那幾張合成照片的拍攝地點,真會選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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