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月光邊境



()約定這種東西,許下時往往波瀾不驚,漫不經心,像是一枚毫不起眼的暗引。隻有時間知道它的意義、重量與價值,爲了一句輕描淡寫的誓言,多少悲歡離合、生死相隔,縱有千鈞之重,往往俱如草蛇灰線,全貌無從窺見。

就在剛剛,她單方面與傅遇風許下了一個約定,現在還不知道爲了将其實現,到底要付出多少艱辛多少年。而現在她要去赴另一個人的約,推開藍調的大門,上了二樓包廂,敲開門之後,幾個保镖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沉默地讓開一條路出來,她從其中穿行過去,坐在了嚴屹的對面。

茶幾上擺着進口的紅酒和兩隻高腳杯,她坐下之後嚴屹拿起紅酒,将木塞□□,給兩人滿滿地倒了兩杯。他看一眼瓶身上的法文,又用指節敲了敲杯壁,自嘲地搖着頭砸了咂嘴。

“我也就是一粗人,附庸風雅可真是讓人笑話。這酒喝着還不如黑啤舒服,也不知道貴在哪兒,瓶子硬得跟塊石頭似的,倒是很方便讓你拎起來打人——你那兇悍的幾下在我們地盤可也是傳開了,都說不愧是馥姐的女兒,這武力值實在是讓人不得不佩服。”

“見笑了,不過我和她不同。”紀千羽牽了牽嘴角,拿起一隻高腳杯。裏面的紅酒倒得實在太滿,被人拿起時酒液顫顫巍巍,半點沒有品紅酒時該有的優雅儀态。好在她看起來也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仰頭喝下的時候來得幹脆利落,嚴屹在旁邊給她鼓了兩下掌,自己端起另一杯,喝酒的姿勢像是在喝白開水。

“平時想不起來問,見到你倒是想起來了——我那個不成器的侄子和他的狐朋狗友沒再找你麻煩吧?”嚴屹問。紀千羽搖了搖頭,漫不經心地垂着眸晃了晃高腳杯。

“嚴哥不用繞彎子了,我剛從h市回來,沒辜負嚴哥特意把地址給我送來的一片苦心。”

“要說一片苦心吧倒也不至于……”心思被人一句話點破,嚴屹的臉上顯出兩分尴尬來。他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又幹了一杯紅酒,幹巴巴地問:“這麽說,馥姐你已經見到了?她還好嗎?”

紀千羽擡眸看他一眼:“好奇的話怎麽不自己去看?你不是她忠心耿耿的老部下嗎。”

“我還挺高興你這麽說的,不過……”嚴屹搖了搖頭,笑着歎了口氣,“馥姐應該不希望見到我吧,我實話實說,她對過去的東西,其實還挺無情的。”

像是這句話突然對上了紀千羽在意的某一點,她不動聲色地笑笑,頓了片刻後不無嘲諷地道:“她原來對誰都是這樣,我以爲你們這些沒哪裏對不起她的,會讓她多看一眼呢。”

“不,我們有。”嚴屹突然說,紀千羽在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麽之後疑惑地看他一眼,嚴屹對她笑笑,默默地搖了搖頭,“要是一直都做得好的話,她應該也根本不會離開這裏吧。”

紀千羽稍微揚了下眉,不置可否。嚴屹看着她,突然說:“我知道你去見過馥姐了,看起來情況不算好。不過你這麽多年沒見過她,一面之緣恐怕解釋不了這個複雜的世界。你心裏如果也有那麽一點疑問的話,願意聽我講講我看到的東西嗎?”

紀千羽稍稍一頓,沒有說話。嚴屹看着高腳杯裏絲絨般順滑的酒紅色液體,眼中慢慢露出悠遠的神色。

“十五年前這兒的酒吧還不叫藍調,叫帝凱。那時候我二十來歲,高中沒畢業就出來混社會,在這附近給人當馬仔,十年過去,成了個還算過得去的小頭目,天天就是打架,看場子,日子過得特沒意思。我也想往上爬,不過這個陽光照不進的地方,完完全全地靠實力說話,我一個窮小子,拳頭不夠硬,也沒什麽背景,也就隻能在底層混混,爬不上去的。”

“遇見馥姐那晚,我經過帝凱後街的小巷子裏,聽見幾個男人的獰笑聲。我也不是那麽見義勇爲的熱心人,路過就是路過,正要繼續往前走,突然就聽見裏面有槍聲。這個地界兒能摸着槍的少啊,我就趕緊走過去看,正看見馥姐滿身滿臉血地沖出來,手裏拿着刀,見了我就要砍上來,我吓了一跳,但是不知道怎麽想的,也沒有拿起手裏的電棍打回去。”

“然後她好像發現了我手裏拿着東西卻沒動手,于是把刀收回去,推了我一把,自己踉踉跄跄地跑了。我當時壯着膽子繼續往裏看,幾個人躺在血泊裏面,都握着槍,還是金發碧眼的外國人。我一直沒有問爲什麽當時追殺馥姐的人是外國人,但你聽到這裏應該自己心裏有數了,當時這批人,恐怕跟你爸爸——就是馥姐的前夫,有關系吧。”

紀千羽眉間神色微動,看着他不說話。嚴屹聳聳肩,粗聲粗氣地笑了一聲。

“現在說這個那肯定有點像狡辯了,我也不知道你在你家過得都是什麽日子。不過看你從七歲平安活到現在,想着怎麽着都能比那個時候跟着馥姐好吧。”

“而且其實也不一定出得來,反正我要是一個大家族的扛把子,女人跑了也就算了,骨肉肯定得給我留下。”

嚴屹一邊說着話,一邊密切關注着紀千羽的表情,然而她眉宇間的神色太過波瀾不驚,嚴屹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什麽,隻得歎息了一聲,自顧自繼續。

“我當時也不知道怎麽想的,見了這樣的事情也沒被吓住,猶豫了一下之後,反而順着血迹追了過去。我平常也不是這麽愛管閑事的人,那天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但我那天沒找到馥姐,血迹斷了,跟丢了,再見到她的時候是兩個月後,她帶着一群人來挑帝凱的場子,我還沒反應過來是她,她倒先認出了我。”

“然後她跟她帶過來的人說,這人曾經放過我一條生路,我這人有恩報恩有仇報仇,這裏留下别動。”

“然後她就帶着人走了。”

“然後你就這麽死心塌地的在她手下做事了?”紀千羽冷眼看他半晌,語聲寡淡地問。嚴屹樂了一下,出乎她意料地搖了搖頭:“這世上的事兒,哪有那麽多想當然啊。”

“馥姐當晚是放過我了,然後隔天我就發現,我那個老大手底下這一帶的地盤都被挑了,就剩下帝凱完好無損。他肯定就得懷疑我,不光懷疑,他直接打斷了我一條腿,毒打一頓後叫幾個人把我扔了出去。”

“我原本日子過得好好的,自從遇見馥姐之後一切都變樣了,我那個時候對她真是深仇大恨,何去何從也不知道,結果機緣巧合之下,還是被她收留了。”

“我自己别不過來那個勁,還是挺恨她的。結果後來她知道了這事兒,跟我說總有一天會給我補償回來。我那時候還不信,結果她走的時候,手底下的人裏我算是不起眼的那批,結果她留下的這些地方,一股腦全給了我。”

“說了這麽半天……”嚴屹又牛飲了幾口紅酒,放下杯問她,“我倒是一直忘了問,你這些年對你媽媽了解多少,你家裏有人跟你提過她嗎?”

“沒有。”紀千羽搖了搖頭,雙臂交環在胸前,靠坐在沙發上,并不看他,視線落在天花闆柔和的壁燈上,盯着淺白色的光暈,仿佛突然對它産生了濃厚的興趣。

“她在溫斯特家算是個人人諱莫如深的名字,聲音照片一概沒有,我那個繼母住在她住過的房間裏,要不是當時我已經記事,恐怕根本不會知道她這個人。”

“那就是不了解她了?”嚴屹笑笑,慢慢搖了搖頭。

“這麽看我大概比你了解她,想跟你說的也就是這些你不知道的事。馥姐當年一個人頂着追殺艱難地到這裏來,之後雖然坐穩了這片黑色地帶的頭一把交椅,不過一個漂亮女人,就算再狠再冷厲,照樣會惹來不少莫名其妙的非議,隻是看起來風光,處境并不能算好。”

“她雖然手段鐵腕,不過空降過來,根基不穩,之後被下面的人背叛反挑上來過三次,最後一次才徹底收拾服帖,但大概也是真的累了,把這裏交給我,自己一個人走了。來也是一個人來,走也是一個人走,我最開始沒騙你,是真的隻知道她的大緻去向,不知道具體地址,後來還是機緣巧合順着查過去的,聽說她現在過得很平靜很幸福,這樣就挺好。”

紀千羽的視線始終定定地落在天花闆朦胧的壁燈上面,睜着眼睛,沒有表情,對嚴屹唠唠叨叨說的一串像是什麽都沒有聽見,也像把一切都聽進了心裏。嚴屹卻沒有完,還在對着她辛辛苦苦地繼續,聲音順着寂靜的空氣飄進她的耳朵裏。

“接下來的事我也就隻是聽說了。聽說馥姐原先家裏就是這條道上的,但後來愛上了個外國人,家裏不同意,破釜沉舟地和他遠走高飛到了個陌生的國度。後來她回來,自家也敗了——我們這道根基不穩,培養起來不容易,敗落總是很快的。也就相當于無家可歸了吧,結果她自己還是硬生生地走過來了。她這半輩子對錯不論,敢愛敢恨,應該是當得起的。”

“我比你大了不少,鬥膽叫你一聲丫頭。”盡管紀千羽的眼神沒有朝她看來,嚴屹依然朝她笑笑,“千羽丫頭,我知道你過得也挺苦,但希望你别怪她。她的路走得艱難嶙峋,你們兩個太像了,太容易互相刺傷。但是你想想,你這麽多年執着地找她,也是因爲在你們有限的相處時間裏,她也是真心實意的,對你全心全意的好過吧?”

這句話說完,他也就再沒有什麽可說的了。嚴屹住了口,依然覺得有些氣悶,擡起杯将酒瓶裏的酒都倒進高腳杯裏,而後一飲而盡。他屏氣凝神地等了好一會兒,依然沒聽到紀千羽的回應,忍不住稍覺忐忑地向她瞟了好幾眼。紀千羽仰頭盯着天花闆上的裝飾,良久後終于慢慢低下頭來,看了他一眼。

嚴屹的心裏瞬間一涼。

這眼神太過雲淡風輕也太過波瀾不驚,沒有半點他希望看到的觸動與思索,完全不像是把他的話聽進去了的樣子。嚴屹心中微冷,紀千羽盯着他看了一會兒,終于慢慢開口。

“所以呢?”她問。

什麽所以?嚴屹一怔,不明就裏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到底什麽意思。紀千羽閉了閉眼,唇畔勾出一抹笑,眼中像是含着遙遠的未化的雪,清醒得近乎冷漠。

“所以呢?”她又重複了一遍,輕聲道,“紀秋馥有苦衷,有不得不離開的理由,有見了我依然當我是恥辱的理由。她活得不容易,我不能怪她,一切都必然向這個方向前行,是嗎?”

聽着……好像也有點不對?嚴屹遲疑了一下,一時沒有接話。他看着紀千羽,卻遲來地感受到什麽不對來。

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冷靜,堅定,沒有多餘的感情,身子卻開始微微顫動起來,像是忍耐着所有的憤懑與不甘無從發洩,越是顫抖眼神越是銳利,像是一頭被困在牢籠裏的兇獸,要将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吞噬殆盡。

她死死地盯着一時有些愣住的嚴屹,聲音尖銳地問:“所以呢,我所遭受的一切都是因爲我活該嗎?因爲她的苦衷有人爲她伸冤,所以我就連怨她的資格都沒有了?”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嚴屹驚得倒吸一口涼氣,連忙搖頭否認還待說些什麽,紀千羽已經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眼中閃動的視線鋒利而淡薄。

“你想這麽以爲是你自己的事,随你開心,你高興就好,你想怎麽開解都可以。”

“但是不要來說服我。”她冷冷地說,繞過嚴屹的一衆保镖,頭也不回地走出門去。

推開包廂門時像是走出了一個安靜的結界,包廂外柔和的音樂聲将她漫身包裹起來。紀千羽在走廊裏無聲地站了一會兒,忽而想起彼時她剛和嚴屹接觸上,對方将她和他侄子不懷好意地反鎖在包廂裏。那時她揮着酒瓶子在包廂裏自己殺出一片天,而後門被打開,柔和明亮的光照進昏暗的包廂,她狼狽的情狀映進傅遇風眼底。

他站在光的那一方,帶着她逃離了這個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這中間經曆的事情太多,如今想起這一幕,已經恍如隔世。紀千羽攏了攏身上的衣服,忽而感受到徹骨的冷。她這一次幹淨齊整,走出來的姿态比上一次來得趾高氣昂得多,然而再也沒有一件衣服披在她身上,爲她遮去不屈之下所有的狼狽,也沒有一個背影走在她前面,能讓她追着這道光走過無邊的長夜。

所以她當時才說别對她太好。不然對于她來說,一直吃苦沒什麽,感受過更好的日子後又讓她回去原來的生活,那太難熬了,比一直過不好的日子還要糟糕。

可是怎麽辦呢。

人總是在窮極一生去追逐自己渴望擁有的東西,費力千辛萬苦,走遍長途跋涉,隻要能擁有哪怕區區一秒,下一刻死去臉上也帶着微笑。

她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心甘情願,哪怕受到最嚴厲的懲罰。隻希望她所渴望憧憬的那個人,遠遠地站在她窮極一生也追不到的地方微笑,那麽遙遠,那麽美好。

願世間一切苦痛都不加諸他身,願他永遠高高在上遠離衆生凡塵。

讓一切成爲最初的樣子,讓一切都活在最好的時間。

而她沒有明亮的未來,願意埋葬在逝去的昨天。

走廊裏空無一人,音樂聲依稀是溫柔哀傷的調子。她筆直地站着,深深地将臉埋在掌心,在《月光邊境》柔軟的歎息中,淚水一滴滴從指縫中滴落,掉進柔軟的地毯裏。

悄無聲息,沒有人會記得。

第二天她去了一趟機場。

雖然最近的事情紛亂嘈雜洶湧而至,但與人定下的送别約定她還記在心裏。可惜當初約定是兩個人共同許諾的,如今來踐行的隻剩下她一個。紀千羽站在機場裏,和甯薇沉默着互相對視,彼此都有些語塞,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她們之間本來也來得沒那麽熟,不過是見過幾面,全靠傅遇風從中維系,如今中心的人不在了,她們兩個待在一起,怎麽都覺得怪異。還是甯薇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拖着自己的随身行李箱站在安檢外面,朝紀千羽彎起眼睛笑了一下。

“遇風很少失約的,這一次真是難得,下次見了他一定好好的罰他幾杯,你到時可不要攔着。”

紀千羽看着她沒有說話,甯薇也不覺得特别尴尬,笑眯眯的朝她歪了下頭:“對了,我有跟你說過嗎?我這次千裏迢迢地從奧地利來到這裏,目的當然不是幫你們譜曲當勞力的,我是來跟傅遇風告白的——雖然被你搶了先,話我沒能說出口就是了。”

提到這件事情,紀千羽終于有了一些反應。她朝甯薇笑笑,唇角的弧度雖然很淡,但尚算真心實意:“其實你第一次見到我時,我們都還沒有在一起。你運氣不太好,晚來一步被我搶了先。”

“啊?這麽巧?”甯薇吃驚地張開了嘴,這個答案顯然很出乎她的意料。她看着紀千羽,咬着唇想了想問:“那你們認識多久了啊?”

紀千羽:“半年吧。”

“哦……”甯薇點點頭,應了一聲,眨眨眼,如釋重負地朝她笑笑。

“那還好,不是我晚來一步。,”她輕聲說,自嘲地搖了搖頭。

“我認識他這是第九年了,感情果然是兩個人的事,一個人的心裏隻有一條路,如果走在這條路上,那要不了多久就能走進他的心裏,而如果沒有那個緣分的話,怎麽都不是沒有辦法的。”

說什麽好像都顯得刻意,紀千羽抿了抿唇,沒有說話,甯薇卻看着她繼續問道:“有件事情我有點好奇,遇風在病情加重前自己其實有察覺,我問她是不是和你有關,他沒有否認。你知道這件事嗎?”

甯薇還不知道傅遇風的右手被傷也是因爲她的原因,但若說之前傅遇風可以提及的狀況,她也心知肚明。紀千羽無聲地點了點頭,無聲垂眸,有些艱難地低聲開口。

“……知道。”

可惜現在已經什麽都晚了。

“你知道就好。”甯薇朝她點點頭,對着她有些欲言又止,紀千羽猜到她要對自己說上一些指責的話,見此情況也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她這些日子壓抑得太久,所有人都在對她說不怪她,不是她的錯。但事實已然無可阻止地造成,這讓她極度壓抑,見到甯薇的架勢,内心深處覺得被痛快淋漓地罵一頓也許反倒是種救贖。她沒有開口打斷甯薇的沉吟,隻看着她不說話,很快就見甯薇似乎下定了決心一般,擡頭向她看來。

“這話我說出來可能比較逾越……”甯薇咬着唇道,猶豫片刻,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因爲這個原因而太過愧疚,進而覺得自己對不起他,進而想要遠離彌補什麽的。”

紀千羽愣了一下,同樣沒想到甯薇開口是這樣的話。甯薇在她的視線中稍顯拘謹,又頓了頓後聳了聳肩。

“如果事情已經發生了,那就不要想太多。許多事情的因果都很複雜,彌補起來沒完沒了,删繁就簡的話,其實最重要的是,你要好好生活,好好對他,讓他的這種付出或是犧牲來的值得。”

“其他的事情我知道得不多。”甯薇腼腆地笑笑,柔和地看着紀千羽,“不過有人跟你說過嗎?他特别愛你。”

“我和他認識這麽久,從來沒見過他爲了另一個人這麽謹小慎微的樣子。因爲在乎,所以來得拘束,甚至還有些壓抑,但是他提到你時總是笑着的。遇風這個人呢,平常總是看起來太過完美,所有事情都在自己扛着,但是這樣太累了……三年前誰都沒有預料到他會得抑郁症,他的心裏裝着很多東西,盡管看起來雲淡風輕,但其實扛得非常沉重。”

“但是你呢……是會讓他露出很溫柔的笑容的人,隻有你。”

“所以希望你不要放棄,别放棄他,也被放棄你自己。”甯薇垂下眸,很快又擡起頭來朝她笑笑。紀千羽怔怔地看着她,她臉上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朝紀千羽張開手。

“我好像說得太多了,總之……祝你們一切順利。”

她張開雙臂,紀千羽看着她,慢慢地走過去。她們在人來人往的機場無言地相擁,比這個煙青色的冬天來得更加溫柔。

“謝謝。”兩人松開之時,紀千羽低聲說。甯薇聽見了,隻是笑笑,卻沒有說什麽,拎起自己的随身行李,轉身向安檢口走,走出幾步又回過頭來,朝她用力招手。

“再見——下次見一切都會好的!”

希望果真如此。紀千羽擡手朝她用力一擺,兩個年輕姑娘各自轉身,堅定地朝着自己該走的路,一步步踏實向前。

紀千羽出了機場大廳,卻沒有馬上回去,在外面坐了一會兒,仰首看着機場的抵達時刻表。維也納開往這座城市的航班四十分鍾後抵達,一切順利,沒有延誤,這麽說來,一個小時後她就能再次見到一個久别重逢的故人。紀千羽等待的姿态頗爲沉靜,一個小時後,又一波人流團簇着向出口湧來,紀千羽沒有看向那邊,也沒有動,直到眼前出現一雙锃亮的黑皮鞋,方才擡頭看去。

輪廓極深的黑發年輕人正專注地看着她,英俊的臉上帶着深深的笑意,冰藍色的眼睛剔透多情。他見紀千羽望過來,朝她紳士地微微俯身,随後露出個大大的笑意。

“小姐?”他輕快地說,用力摟了她一下,“好久不見了。”

“好久不見,利亞。”紀千羽笑笑,擡手回抱了他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利亞隻親昵地摟了她一下,随後很快放開,上上下下打量她一會兒,想起一件事,眼中又帶了些許迷惑。

“小姐是在這裏等這班飛機嗎?”他略帶些吃驚地問,“您對家族的接受度要比一年之前更加高……嗎?”

他仔細地看了紀千羽兩眼,搖頭否認自己的結論。

“不,看上去不是這樣的。”

“别想太多,隻是知道是你過來,又恰好之前來機場送人,所以等了你一下而已。”紀千羽聳聳肩,站起身向前走,利亞跟在她後面,一路左顧右盼,顯得興緻勃勃,不忘好奇地問她:“小姐怎麽知道是我來了?”

“這個簡單。”紀千羽搖搖頭,攔了輛車拉開門坐進去,利亞自覺地鑽進後座,聽見她的話後短暫地頓了一下。

她說:“如果不讓你來,溫斯特家還有誰有把握把我勸回去呢?”

“這麽想想,果然不是我來不行……虧我還以爲他們是體恤我思念小姐多時,成全我一次呢。”利亞自己想了想,也笑了起來,探身到副駕駛,歪頭去看紀千羽的表情,“說起來小姐你叫我提供給你的資料,用上了嗎?”

“用上了。”紀千羽答,擡手看了下自己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吹了吹自己的指甲。

“具體效果如何,就看之後的檢驗了。”

利亞笑着看她,配合地鼓了兩下掌:“小姐發現自己的所有卡都解凍了吧?決定好了嗎,這一次跟我回去?奪回原本屬于自己的東西?”

出乎他的意料,紀千羽沉默了一下,沒有回答。

……恩?利亞意外地直起身看着她,無聲地用眼神詢問着原因,紀千羽稍稍抿唇,過了一會兒後低聲明确道:“不一定。”

“爲什麽?”利亞這一次也驚訝地直接問了,這一次直接帶上了非常具有誘惑力的細節,“家主如今精神稍微好了一些,但還是堅持要找你回去,夫人從中阻撓了多少次都沒有用。雖然不知道家主突然抽的什麽瘋,不過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小姐你有沒有仔細想……”

紀千羽回頭看了他一眼,利亞驚覺失言,迅速閉上了嘴。

“我有仔細想。”紀千羽長長地歎了口氣,頓了片刻後,慢慢搖了搖頭。

“但是……我回去之後,就算真的去争,能得到的又是什麽呢?”

“掌權家族企業,跻身名流圈,延續溫斯特家族榮耀?”利亞張口就來,見紀千羽無動于衷的樣子,無聲地聳了聳肩,輕輕補上了一句。

“還能變強啊,變強多好,以後再也沒人能奪走你珍視的東西,你想留住的東西,不用怕被别人奪走,這個理由還不夠嗎?”

紀千羽慢慢轉過身去看他,眼中滿是恍惚與迷茫。利亞笑着歎了口氣,擡手摸了摸紀千羽的頭發。

“雖然不知道小姐你發生了什麽……不過,我要在這裏留一周,一周之後您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看您自己的決定,我絕對不會強迫您。”

紀千羽沒有說話,隻是沉默地轉回頭。兩人之間的德語交流告一段落,出租車裏的廣播電台裏是她最近更加熟悉的中文。她托着腮看向窗外,不期然想起傅遇風之前糾正她讀音時候的那句話。

你的名字在中文裏很有畫面感,像是很多雪白的絨羽漫天飄飛的樣子,或是一隻看起來羽毛幹淨蓬松的鳥,聽上去和讀起來都很柔軟。

她的眼神也不自覺柔軟了一下,随即重歸迷茫與黯淡。現在她的中文已經說的非常流利,然而那個對她這麽描述的人……

也許要失她明天的約了。

校慶的這一天終于來臨,學校裏張燈結彩,熱鬧非凡,到處都是成堆聚在一起的學生,各種裝裱未裝裱的畫作沿擺了一路,優秀學生作品則和曆代優秀畢業生作品一起,擺在學校的藏品美術館裏,供全校師生和到訪賓客欣賞。

這是全國最爲知名的美院,培養了國内畫壇活躍的一半畫家。這是個比較容易出功成名就人才的學校,若是平常不覺得有什麽,那無疑能從現在的情況裏看出端倪。各色豪車将學校圍得水洩不通,挨挨擠擠地停在一起,進來也需要一番力氣。維持秩序的老師和志願生穿着單薄漂亮的禮物,忙得熱火朝天,冬天裏額頭也沁出了細汗。

而這些熱鬧和禮堂後台通通沒有關系,随着天色漸漸暗下來,能容納全校所有師生的大禮堂陸陸續續湧進了許多人。

上一次學校大肆慶祝還是九十年校慶的時候,自然比不上如今百年的規模氣派,無論是老師還是學生都覺得頗爲新奇。有人悄悄挑起一點後台的帷幕朝前台看去,見到人群頓時咋舌,有些震驚也頗爲高興。學生們在後台叽叽喳喳地化着妝,興奮地讨論着等下的演出,紀千羽悄無聲息地上好妝,一個人坐在化妝室,靜靜地出神。

江路晨和姚雨菱的話劇組自然也在後台,中間也隔不了多少距離,聚在一處站着。杜若曉在其中不知道說了什麽,一時間那一圈的所有人都眼神閃爍地朝她看來,杜若曉見狀更加得意,聲音也不自覺拔高了兩度。

“哎呦,你們看見她那身衣服了嗎?薇徹當季最新款哦,灰姑娘女神爲了這身新衣服是不是又省吃儉用了一學期,才買來這身禮服今天充門面用啊?”

周圍的幾個女生頓時笑了起來,男生們的視線也在她身上,帶着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味。紀千羽恍若未覺,根本不搭理他們這裏的騷動,杜若曉得寸進尺,掩着唇竊竊地笑了兩聲。

“不過她前天來寝室住了诶,好像最近連兼職都不做了,攢夠買禮服的錢之後就不做了嗎?還是說其實是被哪個野男……”

紀千羽轉過頭,輕飄飄地看了她一眼。

杜若曉的話說到一半驟然噤聲,她雖然對紀千羽各種看不慣,但有時會莫名有些怕她也是真的,如今紀千羽的眼神也并沒有那麽冷厲,然而不知爲何,她就像是被戳破的氣球,氣焰驟然就消了下去。

消下去就算了,杜若曉悻悻地閉了嘴,一邊卻又下意識覺得有些奇怪。

不知道爲什麽,總覺得紀千羽現在看她的眼神更可怕了,像是在看一粒不入眼的塵埃,根本從未将她放在眼裏……

可是憑什麽?!她又生起氣來。

此時杜若曉還在編排什麽話,紀千羽已經無暇顧及,總歸今天就是她的死期,不用她動手,一切自将進行。她抿了抿唇,破天荒地自己出去撥開一點帷幕看了看,視線在滿場的熱熱鬧鬧,依然沒有發現傅遇風的身影。

就算自己已經換上了最好看的裙子,妝點成最美麗的樣子,那個自己最想讓他看見的人,依然不知所蹤。

紀千羽無聲斂眸,很快又擡起頭看,視線堅定地看着前面。

不,她依然相信……他一定會來。

她的節目在晚會偏向後半的時段,一個個節目按順序熱熱鬧鬧地演着,她在後台按照調度随時待命,等到自己上場時面前已經擺了一架三角鋼琴,紀千羽在琴凳上坐下,手撫過黑白琴鍵,一時百感交集。

她在提出要彈這首曲子時,與傅遇風尚且隻有你我。而今時過境遷,他們卻又卡在之間這裏上下俱難,回首追溯,每一步竟然都走得如此坎坷。

可是她還沒有放棄。

手指放在鋼琴上,紀千羽垂着眸,緩緩彈出第一個音。這首鋼琴曲名字來得纏綿,曲調卻帶着如夜月下涓涓流水般的冷。聚光燈凝聚成一束打在她的身上,她坐在光中,看不清舞台下面的臉,手指在琴鍵上劃過之時有些恍惚地想,原來竟然是這種感覺。

身處人群中心,隻有一架鋼琴可以陪伴。站在掌聲中間,一切都看不見。

傅遇風也是這種感覺嗎?可是,他會因爲想起一個人,而心中稍覺溫暖嗎?

就像她想起了他一樣。

鋼琴曲不長,五分鍾時間,她在台上平穩地坐着,沒出什麽岔子,琴鍵的聲音卻如同泣音。曲終落幕,她在掌聲中鞠了一躬,靜靜地退了出去,沒人追究爲什麽校慶時要彈這麽一首曲子,沒人記得這曾經是一首雙鋼琴彈奏曲,也沒有人看見,傅遇風曾經出現過的影子。

紀千羽一個人離開後台,靠近帷幕處黑漆漆的沒有燈,另一邊是新節目的聲響,與觀衆愉悅的笑聲。她一個人貼着昏暗的牆慢慢向前走,忽而若有所覺般,擡頭看了一眼。

光線暗淡的角落裏,傅遇風站在那裏,側對着舞台,不知道來了多久。他定定地看着紀千羽,表情沒有變化,也沒有開口說話,紀千羽怔怔地看了他一會兒,忽而擡手抹了下眼角。

果然又哭了。她向來覺得哭毫無用處,遇見他卻變得總是要哭。

也許是終于知道了哭泣時有人會爲自己擦去眼淚,所以接受了這樣脆弱的自己吧。紀千羽站在原地,一眨眼就有連串的淚珠落下來。她狼狽地用力擦着眼睛,看見傅遇風看了她片刻,慢慢朝她伸出手。

“千羽。”他低聲說,聲音因久未開口,帶着一點沙啞。

“過來。”

紀千羽點點頭,毫不遲疑地向他走去,卻在手搭上傅遇風的手時爲之遲疑。她知道傅遇風如今很抗拒與人接近,她也不是過去的自己,費盡心思也要拉住他的手不放開。一時隻敢把手虛懸在他手的上方,隔空相貼,有些無措地擡頭看他。

“你來了,我很……”高興……

剩下的半句話她沒能說完,傅遇風微微垂目,手向前遞,将她的手握進掌心,而後上前兩步,将她抱進懷裏。

“走到這裏很難。”他沉默片刻,低聲說,将她抱得更緊。

“但是我知道你在等我。千羽……”

“傻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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