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54升c小調前奏曲



()整個大廳的氣氛都僵了一下。

歐羅巴大陸的治安并不能說太好,起碼這種冰冷的金屬武器并不難購買。紀千羽能買到,所有人都并不感到奇怪,但讓他們心驚的是,她竟然敢用這種武器抵在自家人的腰間。

她怎麽敢——就這樣明着來?!

薩拉爲這樣的變故而感到震驚不已,她又驚又怒地看着紀千羽,然而兒子在利亞的手上,她無法做出什麽更激烈的舉動,隻得一擡手,讓十幾個庭院的保镖将他們團團圍住。薩拉緊緊盯着紀千羽,聲音尖銳而高亢,如果眼神能夠殺人,紀千羽早已經千瘡百孔。

“你想要幹什麽?!你敢動他一下——!!”

“我不想幹什麽。”紀千羽擡起雙手,冷淡地朝薩拉聳聳肩,“隻是想讓我親愛的弟弟帶我去見父親一面。”

她原本一直冷硬抿起的唇角随着這句話而動了動,紀千羽閉了閉眼睛,再擡頭看向薩拉時緊緊擰起了眉:“我不明白,薩拉阿姨,你爲什麽不讓我見他?那是我的父親,我有見他的權利!我一個人問你時你連拒絕的理由都不給,那麽現在呢,伊莉絲姑姑也來做一個見證,我就想問你一句,你爲什麽不讓我見我自己的父親?!”

這是紀千羽重新露面以來說過的最長的一段話,她胸膛起伏,清冷的臉上終于出現了顯而易見的激動和憤怒。這樣的紀千羽讓薩拉美麗的臉幾近扭曲,已經保持不住尚算美麗的和善嘴臉。路加卻反而冷靜下來,看着紀千羽有些扭曲的臉,頗爲愉快地笑了起來。

“狄安娜,你知道,現在父親病重,家中進入了一個危險時期。”他雙臂環胸,興味盎然地看着紀千羽,仿佛被人抵着的不是自己一般,朝她揚了下眉,慢慢地笑了,“不讓你見父親的主要原因,是爲了父親的安全。”

“誰知道你會不會突然拿武器對着他呢?就像你現在對着我一樣。可以看出,你對溫斯特家族從來都這麽不在乎,難道我們要放你去見他,然後承擔可能失去一位家主的結果嗎?”

“畢竟即使别人不知道,但是我一清二楚。狄安娜……”他微微笑着,眼神纏綿地看着紀千羽,淡色的薄唇一開一合,用帶着笑的氣音,朝她輕輕地說。

“你恨我,但是更恨他。我們的父親……是你在這個家裏最恨的人。”

除了紀千羽,沒有人知道路加說這番話的原因。但是他們此時都聽到了,路加語氣中那股玩味與盡在掌控的意味。

那麽,果真如此嗎?所有人下意識看向和路加遙遙相對而立的紀千羽,這是狄安娜,溫斯特家族有名無實的大小姐,明明是正統的第一繼承人,這些年來卻一直被這對小三扶正的母子壓在頭上作威作福,所以她對她的父親果然是……恨着的嗎?

衆目睽睽之下,紀千羽面無表情地看着路加,慢慢點了點頭。

“是的。”她輕聲說,“父親——我當然恨他。”

所有人都沒想到,她竟然就直接這樣幹脆地承認了下來,連斷言的路加本人都頗爲驚訝,看着她好一會兒沒有說話。紀千羽垂下眼簾,頗爲諷刺地笑了一下:“難道你們覺得,我不該恨他嗎?”

“他背叛了與我媽媽的誓言和愛情,抛棄了我。把你們這對母子迎接進來,住在我媽媽住過的房間裏,搶走原本屬于我的一切……我不該恨他嗎?他在我被繼母以管束之名虐待時,在被所謂弟弟推進水裏時,在我尋找母親結果斷絕了我的經濟來源的時候……他在哪裏?我的人生裏哪有父親母親?!一個未經世事的二十歲姑娘,希望渺茫地漂泊在異國他鄉,從那個時候起,狄安娜溫斯特就已經死了!”

圍住幾人的保镖們面面相觑,在這一刻都遲疑了一瞬,爲這一番話感到動容。他們中的很多人都是看着紀千羽長大的,自然明白她所說的并非假話。

在衆人慢慢變得複雜的眼神中,紀千羽深深呼吸,用力低下頭,看不清她的表情,隻能從她肩膀的抽動來看,她大約是在哭泣。

哭得渾身顫抖,仍然倔強驕傲地不肯擡頭。

她不該恨嗎?不該恨所有人嗎?許多人在這一刻扪心自問。

她憑什麽不該怨恨?這裏明明是她的家,住着的卻不是她的家人!

路加看着她,眼中震驚猜疑忌憚逐一閃動,藍色的眼睛裏眸光幾度變換,最終還是停留在了一種複雜的無措上。

他和他親愛的狄安娜明争暗鬥了這麽多年,彼此都恨不得對方立刻死不瞑目,但記憶中的狄安娜從來都神情冰冷地高昂着頭,從未像現在這樣脆弱的毫無防備。

可是爲什麽?爲什麽她變了?他深深地看着紀千羽,似乎要一眼望穿她的靈魂。然而紀千羽依舊低着頭,連一眼都不曾向他或是任何一個人看去。

一聲歎息打破詭異的沉默,伊莉絲無聲歎了口氣,看向站在路加身後的利亞:“夠了。”

她這一聲來得嚴肅而疲憊,利亞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松開了對路加的鉗制,就這麽向紀千羽走了過來。等他從路加身後顯出身形時,所有人才發現他手裏拿着的,并非他們一直所以爲的槍,而隻是一個花紋繁複的銀質打火機,看樣式,還是溫斯特家族的特供品,和家中茶幾上書房裏随處可見的其他打火機沒什麽兩樣。

“大小姐怎麽會拿武器抵着家人呢。”利亞在衆人的注視中冷冷地撇唇,掃向薩拉和路加的眼神帶着說不清的厭倦,“思想是每個人自己的權利,旁人無權幹涉。但容我提醒諸位,大小姐想見家主這其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小姐是家主親自下令要找到并帶回家中的,這并不是大小姐的想法——是家主目前最爲強烈的意思。”

“當然,夫人和少爺的意思也很重要,如果取舍,不是我能決定的事情。”

萬萬沒想到紀千羽會是這樣的表現,薩拉整張臉都青了,而路加還是帶着一抹沉思看着她,沒有說話。利亞的話說得不輕不重,卻像是一枚種子般種進了一些人心裏,也讓伊莉絲終于下定了決心。伊莉絲環視左右,看向薩拉,破天荒地朝她揚唇笑了一下。

“嫡系的事情,按理說應該自己内部處理。但現在除了卡爾,所有的嫡系都在這裏,既然事情沒能解決,隻能特殊問題特殊對待,将這個問題擺到台面上談。我會通知所有旁支的成員這件事,最後的結果,将由全體家族定奪——家主現在究竟去了哪裏,我想他們也很關心,好在我們家人少,不是麽?”

“不,不,這沒有必……”薩拉張大了嘴,看上去有點愚蠢。嫡系的事情旁支插不了手這是共識,如今嫡系血脈凋敝,而家務事最難斷,她才有可能推三阻四,将卡爾的消息一藏再藏。

然而特殊問題的确可以特殊對待,她不是不知道這個規矩,隻是她是媳婦,并沒有這個權利,但身爲長姐的伊莉絲可以!她以爲伊莉絲向來公正嚴肅不多管閑事,而今怎麽也沒想到,伊莉絲會爲紀千羽出頭。

明明她們兩個也并不熟悉!

對于剛強個性與不屈意志的欣賞,薩拉恐怕永遠也不會明白。伊莉絲通知完薩拉決議就在明天之後,轉向紀千羽時,眼神不太明顯地柔和了下來。

“你不提起我幾乎都要忘了。”她說,像是被這樣顫抖着卻不肯擡起地肩膀觸動,罕見地擡手摸了摸年輕姑娘細軟的栗色長發,“既然卡爾病危,那麽繼承人也要參與進家族高層的決議了。狄安娜,我會将你介紹給董事會的所有人。畢竟……”

她看了一眼臉色青白又說不出反駁話語的薩拉,以及神色不變的路加,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

“繼承人一天不是家主,那麽所有候選人都有競争的資格。”

大廳中并沒有監控設備,但是妙就妙在門廊的入口有一個,拍到的畫面雖然殘缺不全,聲音卻還算能夠分辨,尤其紀千羽失控憤喊的那段尤其清楚。伊莉絲言出必行,沒有多留便離開了老宅,看起來已經開始通知人過來。而一圈保镖也陸陸續續散去,薩拉眼見回天無力,多看紀千羽一眼都覺得牙要咬斷,在保镖離開之前便已經沒了人影。

利亞不知道什麽時候退了下去,客廳裏隻剩下路加與紀千羽兩人。路加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紀千羽在他冰涼又滾燙的注視中,終于擡起頭來。

她臉上果真帶着滿臉淚痕,看起來頗爲狼狽,卻随着她面無表情将眼淚擦去的動作,透出來一絲冷硬。她向路加走了幾步,離開門廊攝像頭的監控區域,站在路加對面,兩人對視一會兒,紀千羽揚眉,朝他露出個甜甜的笑。

“你說的對,父親的話,我是真的很恨他,比起恨你來說更恨他。”

她歪着頭輕聲說,而後看了眼路加剛剛被利亞抵住的部位,無辜地聳了聳肩:“放心吧,我不會随随便便瞄準你的,因爲我一旦瞄準——”

她微笑着說:“就不會失手。”

路加眼睛驟然眯起,他看了紀千羽一會兒,擡手拂過她一縷柔軟的發。

“你真的哭了。”他聲音平靜地陳述,“爲什麽?”

紀千羽揚了揚眉,像是很詫異他會問這種問題,而後淡淡地笑了。

“女孩子的示弱、倔強、或是眼淚,都是自己的武器,可以傷人或是自保,用以達成某種目的。而從未将它當做武器的姑娘,不自覺露出這樣的表情,才來得更加真摯與難以拒絕。”

她說:“這是一個人教會我的,他最看不得我哭了,一哭他就心軟,完全拿我沒辦法。”

“武器是拿來對付敵人的,所以我現在把眼淚流在每一把刀刃上,面對他的時候,隻要笑就好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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