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用生命來交換的拯救,實在太過沉重,也太過讓人動心。卡爾沉默地靠坐在病床上,帶着審視的意味,不言不語地盯着自己的大女兒,眼中神色複雜難明。
千載之前的東方國度,孝道盛行之時,曾贊至孝之子以血肉反哺雙親。蒼老靈魂病困交纏之時,孝子舍康健之發膚,以同脈血肉爲藥引,換雙親情形好轉。
傳說不可全信,卡爾也隻隐約聽人講過。然而此時因爲紀千羽的話陷入思索,不免想到了這裏。
現代醫學中也有此類情形,然而越是貴族世家,越對此諱莫如深。同樣的血脈,誰比誰更高貴,誰甘心爲了别人,生生将自己的血肉挖出來一塊,當做爲别人鋪路的藥引?歐羅巴大陸不是孝道盛行的土壤,誰這麽做,無疑隻會遭人笑話。
紀千羽做出了這個承諾,勢必就要堅守下去。然而其實他們兩個都心知肚明,這種交換當然令人震驚,但并不帶着扭轉乾坤的意義。
因爲卡爾得的是肺癌。
并不是割肝或是換血就能夠解決的問題,就算換了一個健康有力的肺部,該擴散的癌細胞還是會擴散,勢不可擋,誰也沒有本事将他逐漸枯朽流逝的生命注入新的生機——
卻的确可以進行奢侈的續命。
卡爾今年不過四十多歲,對一個權利在手的男人來說,尚可以算還躊躇滿志的時候。然而被雪茄和毒素侵蝕的肺部先一步罷工,薩拉趁虛而入把持住他和外界的聯系。他躺在病床上的時候,心裏把所有可能都考慮個遍,依然覺得沒什麽把握可言。
肺部移植的技術并不成熟,成功率極低,且肺癌進入到中晚期之後,無論怎麽折騰,癌細胞都存在于血液之中,都已經幾乎沒了根治的可能。
但總歸可以一試,爲了一個可能性興師動衆地折騰或許遭人诟病,但若是對方也是自願,甚至是在盡孝,那當然沒有問題!
極淺的藍色瞳孔仿佛有什麽東西被忽然點亮,卡爾用一種考量的視線看着紀千羽,還是先道:“這很危險,對你來說并不必要,我想你明白這點?”
手術成功率低,也許反會造成紀千羽肺部感染,更有可能這種犧牲毫無意義。這些卡爾心知肚明,但一句也不會說出口。他現在提醒一句危險,也算對這個女兒仁至義盡。卡爾心下如此打算,從一開始就沒想過拒絕。
他現在病入膏肓,已經幾乎走到人生的盡頭,這個時候突然出現能夠多活幾年的誘惑,又有誰能抵擋?
“什麽叫并不必要?”紀千羽淡淡莞爾,轉了轉眼睛反問,在卡爾的注視中,笑得明亮輕盈。
“向天憑空借來幾年,與這個結果相比,區區一點代價,又算得了什麽?”
對于卡爾的願望憑什麽要她來支付代價,紀千羽絕口不提。
“好!”卡爾心情激蕩,紀千羽話音剛落,他便忍不住朗聲開口。因爲太過激動,說完後甚至開始劇烈地咳嗽。他垂着眼睛,胸腔震動,沒能在此時擡頭,看見紀千羽臉上眼底一片冰涼的笑容。
也沒能及時想到,紀千羽是将他所有陰暗自我的心思都摸了個通透,才會隻說了一句話,就正中他的胃口。
“你去配型,盡快,應該沒有問題,是的,絕對不會有變故。畢竟是我的女兒,狄安娜……你真讓我驕傲。”
卡爾咳完之後終于再度擡起頭,他朝紀千羽眉目舒展地笑了,即便因病嶙峋消瘦,依然可見風度卓然的樣子。被他這樣眉眼溫柔地看着,再多的苦壓在心間,都能含出一抹甘之如饴來。
他長得極爲出色,無論是紀千羽還是路加,都遺傳了他的這份微笑的魅力。紀千羽以前不會用,現在終于會了,這麽笑起來的時候,心頭越譏诮諷刺,笑容越真摯甜美。
她現在正拿着這朵玩弄人心灌溉出的虛僞的花,義無反顧地向前走,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
她帶着同樣的微笑看回去,輕描淡寫地應了一聲好。
他們的這次見面時間不長,叙舊也不過寥寥幾句,她推門出來的時候外面等着的人都極爲意外,盯着她看了半天。紀千羽帶着高深莫測的微笑,任誰也看不出什麽來,第一眼卻看向了路加。他正姿态閑散地坐在一邊,漫不經心看過來時表情自然神聖而無辜,和眼睛裏冷漠的玩味形成強烈的對比。
紀千羽看着他,忽而露出個笑來。
她想起她在離開之前,最後問向卡爾的那個問題。
握住門把手的時候,她回過身,看向病床上的男人,眉梢輕輕一挑。
“冒昧問一句,父親這次爲什麽這麽堅定地把我找回來?”
驅逐的也是你,找回來的也是你,兩年之内發生了什麽變化,讓他改變了心意?
“因爲所有人都以爲我快要死了,當然,我之前也這麽以爲。”卡爾微笑着回答她,眉心稍稍攏起,讓看到的人隻想伸手爲之撫平。
“但是,我并不喜歡被算計考量到頭上的感覺,即便那是我的好兒子,但是抱歉,同樣不行。”
這就是據說十幾年如一日的寵愛。紀千羽笑着看向在她的注視中有些莫名的路加,心中一片平靜。
一切比她想的還要順理成章。
她極少對路加露出這樣的表情,路加雖然不知原因,卻能斷定并不是什麽好事。他眯起眼睛看了紀千羽一會兒,在她說起要去配型的時候愣了一下,忽而震驚地睜大了眼睛。
“狄安娜!你瘋了?!”紀千羽從他身前經過的時候,手腕被路加一把抓住。路加擰緊眉,眼中第一次浮現出這麽強烈的暴躁,他瞪着紀千羽,難以置信地問:“你恨他,但你選擇舍身救他?!”
“死不了。”紀千羽手腕被他緊緊攥着,眉頭緊皺,不退反進,另一隻手高高揚起打向他的臉。
她是想讓路加後退一步,不得不松開她,沒想到路加一步沒退,生生站在原地挨了她這一巴掌,臉被打得偏向一邊,藍色的眼睛卻依舊深深地望着她,裏面仿若帶着無盡的陰霾。
沒退也好。紀千羽甩甩太過用力而生疼的手,眉目寡淡地看着路加臉上漸漸浮起清晰的掌印,心中波瀾不驚。
這一巴掌,真是想打想得太久了。
她的眼神連一點細微的波瀾都沒有,路加盯着她看了好一會兒,慢慢放開她。
“狄安娜,你對自己真狠。”他輕聲說,眼睛裏沒有漫不經心或是戲谑殘忍,反倒頗爲複雜。但紀千羽無心探究他究竟爲何反常,隻在聽見路加的下一句話時給了點反應。
路加說:“狄安娜,你是真的恨我。”
爲了這一份恨,能将對卡爾的恨都暫時放到一邊。
“你爲什麽對此還要質疑?”紀千羽擡眸,好笑地看他一眼,搖了搖頭,繞過他向前走。伊莉絲在不遠處靠牆站着,對他們的互動冷眼旁觀。
“路加,你可能現在都不知道,你的那一刀,對我來說意味着什麽。”
“不過沒關系,這些事情,我早晚會一件一件的,讓你全部知道。”
路加沒有再說話,紀千羽不再管他,走到伊莉絲面前挽住她的胳膊:“姑姑,陪我一起去吧?”
手都已經挽上來了,現在征詢未免太晚。伊莉絲瞥了她一眼,頓了頓,終究沒有反駁,被她挽着下了樓,走出路加定定的視線。
“你爲什麽要這麽做?給卡爾續命?”伊莉絲目視着前方問。
“不正常嗎?他是我的父親。”紀千羽歪着頭看了她一眼,見她無動于衷也不意外,聳了聳肩,倒也非常坦誠。
“第幾繼承人不重要,老家主死去的那一天,就是新家主上位的時候,這一點無可改變。”她如是說,聲音裏甚至帶着一點悠悠的笑意。
“這一局才剛剛開始,父親他當然不能死在這裏。他的命必須再留幾年,能時機合适的時候,再把站着的位置讓出來。所以我要保他,不惜一切代價,當然也包括我自己。”
這話聽得讓人心底發冷。紀千羽也終于在此向她證明,她絕非之前自我展示的那般無害。伊莉絲沉默片刻,聲音低低地問:“爲什麽要告訴我?”
總是要做決定站隊的,不是她就是路加。既然伊莉絲不喜歡路加,那站到自己這邊毋庸置疑。紀千羽心頭雪亮,看着伊莉絲,卻是慢慢地眨了眨眼睛,輕輕地将頭靠在她的肩上。
“不過是賭姑姑對我的一份憐惜之心。”她垂下長長的眼睫,聲音低柔婉轉。
誰比誰真心?各取所需正好。紀千羽彎着唇等了一會兒,果然頭上一沉,伊莉絲無聲歎息,摸了摸她柔軟的栗色長發。
“你賭赢了。”她淡淡地說。
我怎麽可能輸呢?紀千羽噙着笑,配合地蹭了蹭伊莉絲的手,輕松地流露出一點不自覺般的信任與依賴出來。
她們相攜着做了配型檢測,結果今天出不來,隻能回去等,有溫斯特家族的名頭在,得到結果當然不會慢,沒有必要在醫院多待。紀千羽告别伊莉絲走出醫院門口,坐上利亞的車,掏出手機來浏覽信息,一打開頁面就發現了一個熟悉的名字,她疑惑地坐直身,仔細看向新聞。
果然是菲力克斯這個豬隊友,什麽忙都幫不上不說,他又鬧出了什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