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62焰火



()紀千羽抱着他,閉上眼,沒有馬上說話。過了一會兒,她聲音低低地說:“再叫一遍。”

緊密貼合的胸膛上傳來輕微的震動,傅遇風低笑,在她耳邊又叫了一聲。

“千羽。”

這兩個音節在唇齒間慢慢駐留,而後被珍而重之地說出口。他念的極盡溫柔,像是在叫一隻看起來羽毛幹淨蓬松的鳥,或是描述着很多雪白的絨羽漫天飄飛的樣子。紀千羽曾經聽他這麽形容過自己,但那時他尚不會這樣低回婉轉地叫她。而今像是隔着遙遠的時間圓了一個曾經的願望,美好得幾近一個終将醒來的幻想。

可就算這是一場夢,她也願意在這個有他的世界裏就此長眠。

恩。紀千羽啞着嗓子應了一句,将臉埋進他懷裏,聲音發悶地說:“我曾經在心裏說過,下一次見你時一定不會再有分離。你現在過來,我就要食言了,這點默契都沒有,我好失望啊遇風。”

傅遇風聞言無奈地笑笑,低頭看向緊緊摟着自己腰的手臂,以及深埋在自己懷裏的頭:“是嗎?你的動作可不是這麽告訴我的。”

“它們都背叛了意志,特别沒出息,我很嫌棄。”紀千羽低聲咕哝,手卻摟得更緊了些。個中帶着多少不安與緊張,隻有自己明白。

傅遇風摸了摸她柔軟的栗色發絲,片刻的沉默過後方才開口,聲音溫和輕緩,聽在紀千羽耳中卻恍若一道驚雷。

他說:“可是我怕今天不來見你,會讓我的餘生都在痛苦與悔恨中度過。”

他什麽都知道了。紀千羽心頭一空。雖然他出現在這裏,九成是已經知道了全部,可他這麽說出口之後,到底還是将她所有的僥幸都擊碎了個徹底。

雖然所有人都知道她要移肺給卡爾,但手術的時間是秘密,她現在的地點也是秘密。卡爾所在的醫院保密性很高,她回來後進行了一場近似于要挾的鬧劇後才辛苦找到。而今傅遇風卻就這麽輕輕巧巧地出現在這裏,她從噩夢中驚醒,他将她擁進懷裏。一切都那麽自然。

這才是最大的不合理。

她這段時間一直刻意回避着一個真切到近乎可怕的想法:她爲了達成目的而選擇的手段,也許傅遇風比她自己更加清楚。

進一步說,也許自己的所有事情他都清楚。雖然在他們的相處中,傅遇風同樣處在最落魄的時刻,可她這一次回到奧地利,無論是甯薇和她的朋友們,還是對她的态度好到莫名其妙的萊瑟家族,這種開了挂似的感覺都讓她受寵若驚。天上沒有白掉的餡餅,除非有人爲她不動聲色地默默鋪了路,否則路加在這片土地上經營多年,她絕不可能順利至此。

讓她最爲心生疑慮的就是這兩件事,而無論是抽絲撥繭地理性分析,還是遵從本心的自我感覺,傅遇風這個名字都盤桓在她的心間,讓她既期待又惶恐。

如果他清楚的話,會怪她嗎?紀千羽悄無聲息地垂下眼簾,不安像潮水般湧了上來。

她其實比誰都清楚肺部移植的危險性,就目前的醫學技術來說,成功率低到醫生根本不建議進行手術。而手術失敗的話,對卡爾來說不過是早死幾天、晚死幾天、或是死在手術台上的區别,而對她來說,她才二十出頭,她還很健康,這次手術奪去的,也許是她的生命和漫長遙遠的未來。

可是人固有一死,重要的是怎麽活着。她沒有那麽多可以徐徐圖之的時間,隻能在生死之間找尋活着的另一種可能。這個道理沒人比她更明白,她用這個理由說服了伊莉絲,說服了利亞,說服了卡爾,甚至說服了她自己。

可她下意識從不去想傅遇風的反應,也不打算讓他在第一時間知道。究其原因,無非是從心底覺得傅遇風不會答應,而面對着傅遇風,那些勇氣全都離她而去,她怕自己硬不下心,無法将自己逼上絕路,然後努力浴火重生。

她想活得比誰都好,所以她一定要先死上一回。

心念電轉間她想了太多太多,傅遇風之後便沒有說話,沉默地等待着她的回應,手卻依然無聲地一下下撫摸着她柔軟的發絲。骨節分明的手指在發絲間穿過,帶着稍高于體溫的熱度,奇迹般地讓她從動蕩惶惑中慢慢安定下來。

她咬着嘴唇,從他懷裏稍稍離開些許,擡起頭來看他,眼中是很少在傅遇風面前表露的清冽沉靜。她面對傅遇風時的眼神裏總是溫柔熱烈、充滿愛意的,她用極冷極淡的眼神看過許多人,唯獨對着傅遇風,怎麽都舍不得。

“你會怪我嗎?”她輕輕地問,自己清楚聲音裏帶着多少顫抖的小心翼翼。

傅遇風與她對視片刻,歎息着擡手蓋住她的眼睛。

“千羽,别這麽看我。”傅遇風低低地說。這樣凜冽又淡漠的眼神他隻在和紀千羽初遇時見過,之後無論境遇是甜是苦,她看着自己時眼底總帶着一點依賴與執着。他之前雖然看得清楚,也爲之心折,但直到這一刻,才清楚地認識到自己可能失去的究竟是什麽。

紀千羽挺直身坐在原處,還等着他的回應,掌心下的眼睫不安地輕輕顫動,讓他想起他們上一次做出這個動作的時候。

上一次他對她說,接吻時應該閉着眼睛。

這一次,傅遇風低頭,在她的唇上懲戒般地咬了一口。卻又不舍得咬得太重,含住她冰涼的唇仔細安撫,帶着全然的妥協與接納,鄭重地做出承諾。

“不管你做了什麽事情,或是做出何種選擇,我都永遠愛你。”

隻是終歸心裏并不是全然無所芥蒂。傅遇風頓了頓,又輕輕地說:“但是替你覺得委屈,爲什麽偏偏是你呢。”

是啊,爲什麽偏偏是她?紀千羽扪心自問,對這個問題同樣無法回答。父母薄情,兄弟寡義,她想要的不多,卻又被生生将每一個擁有的東西奪走。父親當她是續命的手段,母親對她棄如敝履。弟弟搶了她的東西,害了她愛的人,家族虎視眈眈,等着拆分她的一切。聖經說每一個孩子出生時都受到神的祝福,那她到底做錯了什麽,讓這個世界對她如此刻薄?

可是那都沒關系。紀千羽用力地反咬住傅遇風的唇瓣癡纏,紅唇彎出一個微笑的弧度,身體向前傾倒向他的懷裏,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着,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我不委屈。”她喃喃地說,“他們把一切都拿去,然後将你送了過來。”

“将這個世界還給了我。”

她像是走在一個下着雪的冬夜裏,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天色很黑,她懵懵懂懂地向前闖,走得義無反顧,因爲沒有退路。

而後忽然有人過來牽住了她的手,這雙手也帶着寒冷的溫度,同樣迷失在這個看不見出路的荒野。但他走了過來,而後沒有離開。

前方沒有光亮,但他帶着她,走在了歸路上。

所有惶惑與不安都如浪潮般褪了下去,露出月光下風平浪靜的深海。她感到久違的疲憊與輕松,手腳發軟,精神也有點犯懶。紀千羽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哈欠,朦胧地在他懷裏蹭了蹭:“明天手術之後,如果我還能睜開眼睛的話,想第一個看見你。你等在手術室外面好不好?”

“我明天還有點别的事情。”傅遇風出乎意料地說,但是并沒有拒絕她的提議,“事情結束後我就趕過來,如果想第一個看見我的話,那聽見我的聲音之前,醒了也先不要睜開眼睛。”

他的話說的很合理,紀千羽卻敏銳地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她皺了皺眉,刨根問底地追問:“什麽别的事情?”

傅遇風頓了頓,平靜地說:“和雷蒙的事情。”

和雷蒙的事情。

和雷蒙的事情?!

仿佛心髒都驟然停跳了一拍,紀千羽驟然坐起身,帶着無限驚怒地看着他,聲音急切得語無倫次:“你們約定的是明天?!不,不是明天,我特意問過……等等,時間和具體地點是你定的,你爲什麽要定到明天?!你的手好了嗎,真的沒問題了嗎,你們的比賽是有公正和影像轉播的,絕對不能耍一時意氣,還有沒有可能變……更……”

她的聲音越說越輕,漸漸冷靜下來。時間定在明天,今晚已經沒有了變更的可能,問題在于盡管她這幾天在醫院裏深居簡出,卻沒有一個人跟她提及這件事情。紀千羽用力深深呼吸,看向傅遇風時心裏帶着氣,可看見他的臉時又不由鼻間一酸,再多的話俱都說不出來了。

“遇風……”她慢慢開口,聲音裏已經帶上了一絲哽咽。傅遇風搖了搖頭,沒什麽辦法地抹去她眼底的霧氣。

“怎麽又哭了,我沒事。”他說,在紀千羽定定的注視中補充:“有人将身家婚姻都押到我身上了,我哪忍心讓她失望?”

可這并不是一件能用毅力就完全辦到的事情,紀千羽咬着牙,壓抑地用力轉過頭,傅遇風托着她的後腦與她額頭相抵,平靜地閉上眼睛。

“睡吧。”他低聲說,“睡上很漫長的一天,在看見我的時候醒來。”

“然後我們一起,迎接一個全新的,共同的未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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