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老道不修邊幅，甚至隐隐有些糟粕，可沏出來的茶香，竟然讓人沉醉，忍不住想去喝一口。

“兩位施主請坐。”老道鄂首輕笑，面相慈祥，就像是一個久居荒山野嶺看林子的老頭。

“敢問道長發号？”楊迪小心翼翼的在右側一個蒲團上，盤腿坐下，請教這個老道的名諱。

這是一名修道者無疑，而且那種高深莫測的氣息，簡直就像一個仙人，楊迪所遇到過的修士中，除了神仙姐姐，從未有人給他這種道骨仙風的錯覺。

甚至，楊迪恍惚覺得，怕是仙音，都未必修爲能在這老道之上。

當然了，據宗旬所言，而今仙音隻是她本尊的一道靈身，如果是本尊，就不知道何等強大了。

世上怎會有這樣一名老道？楊迪感覺匪夷所思，老人家真的久居一座會懸空漂浮，而且時隐時現的道觀裏麽？

“老道青谷。”老人家一笑，“施主無需提防，老道對你等并無惡意！”

“青谷道長有禮了。”楊迪擡手做輯，同時有些暗暗啞然好笑，似乎自己确實緊張過頭了一些。

這樣一位處處透着神秘，猶如仙人般高深莫測的老道，倘若真的想要對他們不利，或許隻是舉手之勞罷了。

“宛西，你可是有話要向青谷道長請教？”楊迪目光轉向身邊的女幽魂，後者此刻很安靜，像是在努力思索什麽，煞白的小臉，在皎潔月光下，楚楚動人。

楊迪和老人家，都是沒有打攪，一直靜靜的等候。

“西王臨終前，曾言稱他悔不該錯信了無極大道，據我所知，西王部族有着自己古老的傳承，無需參習别人的道法，究竟是何人給他闡述了無極大道？”宛西幽幽的問，這些問題，她想了很久，也迷惑了千古，至今都還想爲西王部落尋到一個真相。

“正是老道。”青谷老人笑吟吟的點頭。

“那道長爲何要傳道給那一代的西王？”宛西又問。

“害他！”老道雲淡風輕的說，隻是那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卻讓楊迪變色，而此前一直黯然神傷的女鬼宛西，眸子中，則是有着一抹憤怒浮現。

隻是數息後，宛西安分了下來，她低聲一歎：“道長爲何要害西王？”

悠悠千古，一切都已成過往，現在計較這些，或許已經失去意義，她隻想替西王部落找到那個将部族推向萬劫不複的真相。

“自然是引導那一世的西王牧長歌誤入歧途。”青谷老人微笑着說，一臉溫和，像是一個慈祥的老人。

隻是那吐露出來的每一個字，都猶如利箭，在宛西心裏，刺出了千瘡百孔。

她生前從未喜歡過西王，但命運卻與西王部落糾纏不清，對西王的感情很複雜，有愧，有悔，亦是有些同情。

牧征曾在她耳畔說過，西王立志重振部族，有着化不開的心結，當初答應跟皇室聯姻，亦是想借着李隆基的權勢，爲部族換來一些機會，最終雖然釀成了大禍，但那卻不是西王的錯。

牧征一生都對部族很忠誠，對西王亦是很忠誠，宛西受其影響，也是難免爲部族最後的慘淡結局而悲恸千古。

而今聽聞這等辛秘，她的心不明所以很痛，卻說不出來爲何會這樣難受。

或許，自從下嫁西王的那一天起，那個古老的部族，已經成爲了她的牽挂，被趕出來後，亦是對其念念不忘，至死不渝。

“一切都過去了……”楊迪歎息，不知道該如何安慰這隻女鬼，他能夠感受到，這個青谷老道，并未任何殺氣，反而是坦然溫和。

隻是那些話，設身處地的想想，楊迪知道女鬼宛西肯定心如刀絞，她執念堅守千年，最終尋到了部族萬劫不複的真相，可結果卻是如此的凄涼。

“你是在幫唐皇做事？”許久後，宛西幽幽問。

“非也，老道與那一世的唐皇，并無交集，如果非要較真，的确有一些牽連，”青谷老人平和笑道：“那便是在千年前……老道曾于泰山之巅開壇，做法七七四十幾日，最終如願斬斷了李隆基的皇道氣韻！”

“這……”楊迪一怔，不知爲何有些脊背發涼。

一個神秘詭異出現在昆侖山脈上空的老道，糟粕老邁，卻自稱自己曾斬斷了唐玄宗李隆基的氣數。

這等說辭，如果不是親耳聽聞，楊迪實在無法相信，可直覺又告訴他，這多半是真的。

因爲這老道的來曆，似乎充滿了神奇的色彩，他真的是塵世間的仙人嗎？

“你是在補過麽？”宛西沒有楊迪想的那樣複雜，隻是黯然的一歎。

“那個時候，唐皇天運已經日漸薄弱，老道心生悔意，便爲已故的牧長歌，斷了他的龍運，隻是後來，有人勸我網開一面，故而未曾取其性命。”老人家坦然告知。

“那你起初的時候，爲何要引領西王誤入歧途？”女鬼宛西幽怨歎吟：“西王若是道基不損，單憑我一個厄難禍水，豈能害他？”

“鬼迷心竅，想奪他道果，亦是想拿走西王塔。”青谷老人如實訴說。

“那而今呢？”宛西冷冷一笑，她在替整個西王部落的人不值，無論老道如何坦誠，但所犯的過錯，依然不可原諒。

至于老道後來斬斷唐皇龍運那件事，并不能彌補什麽，因爲那個時候，包括她鍾情一生牧征在内，所有西王部族的人，都是已經隻剩累累白骨，挽回不了什麽了。

楊迪爲她捏了一把冷汗，而今一切已成空，刨根究底再無意義，如此咄咄逼人，楊迪真怕這老道勃然大怒。

“而今老道尚有一些塵緣未了，這其中，便是虧欠西王部族一個因果！”青谷老人并未動怒，甚至依舊面容慈祥和藹，話音誠懇。

“如何了結？”宛西固執的追問。

“西王一生野心勃勃，心中積有怨念，後來于厄難邪咒中斷絕生機，遺軀定然已化孽障，便讓老道助他塵歸塵土歸土吧。”青谷老道歎道。

宛西默然。

楊迪有些訝異，這女幽魂并未辯解，看來那個什麽西王，生前也不像是什麽好人。

隻是老道長說的話，卻又有些讓楊迪感到費解，西王的“遺軀已成孽障”，什麽意思，難道變成僵屍了，沒有這麽誇張吧？

而且此前他們去過西王部族的遺址，并未發現什麽不腐的幹屍，哪來什麽西王餘軀？

等等！！

突然，楊迪脊背發涼，想到了一件事。

此前在西王遺址的那座王殿中，他似乎曾感覺道，有一雙眼睛盯着自己，莫非那不是幻覺，而是……

嘶~~~~一念至此，楊迪倒吸涼氣，身子冒虛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