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天格外黑暗,星星也不知躲去了那裏xs·發@發@說屋外的丈夫磕去了殘存着火星的煙末,又踱起步來,他有些急不可耐地想見到自己的孩子
“是男?是女?也給一句話嗎!”
縣城方向的槍炮聲突然更加密集了,火光也像朝霞直到這時他才猛然意識到國家正在打仗聽着隆隆炸響的槍炮聲他忽然笑了,自言自語道:“好,省的我請鑼鼓家夥了”
王四大掀門簾出來了,對着焦急的馬垛說:“是個兒!”口氣驕傲地就像這個孩子是她生下來的她從那樂滋滋的剛剛了父親的當家人手裏接下了一個“半圓”銀圓,對着屋内有光的地方辨認一眼,又吹了一口氣,放在耳邊聽,失望地說了一句“雲南貨”就走了嘿嘿傻笑的馬垛急忙掀起門簾闖進了窯門,急不可耐地瞪着那緊閉雙眼、黑紅醜陋的臉上滿布着芝麻大的白點泛着油亮色的兒子,奇怪地問草葉:“咋把奶呲了娃一鼻子?”
剛剛做了母親的草葉嗔怪地看他一眼,回頭盯着自己的兒子,無限疼愛地說:“還沒喂奶呢——生下來就這樣子”
此刻馬垛的心情特别好,耍怪說:“這慫還怪,生下來就是個白麻子!”
草葉咧嘴一笑,鮮娃就咯咯笑出了聲
馬垛又問:“王四大都胡說了些啥?我咋聽她不停地說‘碎牛’‘碎牛’地?得是給咱娃起名字呢?”
草葉極度虛弱,此刻心勁松了就更覺沒一絲兒力氣,隻勉強掙紮出個笑容馬垛關切地望着她,笑嘻嘻地說:“我大老弟兄倆,他給我起名字叫馬垛,是希望有馬二、馬三,結果就我一個單幫,後邊就沒影了;看來叫‘垛’還是不好,應該叫‘碎’說不定後邊就有馬二、馬三了也好,今年是牛年,叫個碎牛也對咱姓馬,娃卻叫碎牛,馬碎牛?馬下了個牛犢子?真是說啥有啥”說完嘿嘿又笑
天快亮了,本村五、六個體面的老者揣着一腔憂國憂民的赤子之心相約去了藥王洞他們登上那高高的台階,跨過那一尺高的門檻,莊嚴地走了進去他們自覺身份高貴,自認能代表全村人的意願,有責任向唯一值得信服的藥王洞道士吳道長詢問渭城的戰事結果以及本村未來的命運
平素樂呵呵的吳道長也嚴肅起來他用銅盆端來清水,不緊不慢地洗過手,又不慌不忙地焚香,三跪九叩之後,從藥王爺腳前的供桌上請下來三枚“乾隆通寶”他兩手相扣,神情專注;二目微閉,全身放松,緩慢搖動幾下便撒在桌上連續甩了六次,列出一卦說:“這是個‘革’卦‘革’主變看來民國氣數已盡,改朝換代是不可避免了此卦三、五爻動,五爻爲君位,動則不安;說明老蔣離開南京了變卦爲‘震’震爲雷、爲大炮、爲地動山搖、爲天翻地覆這就是說剛剛響過的大炮已經轟開渭城的大門了‘震’卦又屬六沖卦,沖則主散這預示着剛剛過去的這些讓人擔心的事到了天明就都成定局、散得沒影了”吳道長聲音緩慢,說話時不帶感情,就像說“該掃地了”、“該吃飯了”一樣,做足了世外高人應有的平靜恬淡和高深莫測
“兵敗如山倒啊,渭城是畢了!”
“唉,**------摧枯拉朽、不堪一擊啊------”
長者們唏噓一番,表情複雜的不能再複雜一個個僵硬的面孔上鑲着兩個核桃大的不安的眼睛,那眼神是一種在“大事經見人”的興奮中攙雜着對于逝去朝廷的複雜情感和對未來世道的全然無知所引發的空洞和擔憂;做出的飽經世故使他們對将來生活的猜測失去了往日的自信;行爲上的從容莫明地有些僵硬,虛假的鎮定掩不住内心的惶恐緊張他們覺得腳前是空的,心是懸着的,前途像黑夜裏密布着各種迷宮的通道,每一條路都是未知的和危機四伏的
崃頭上的年青人始終沒有散去,隻是沒有了起初的躁動和興奮多數人都坐在了地上,疲憊的眼睛依然對着東方
“誰當皇上咱都得納糧,無非是多些兒少些兒的區别”
縣城方向的槍炮聲已經停了一段時間了,但沖天的火光在黎明前卻更大、更恢弘、更鮮豔
“兵荒馬亂,糧貴人賤”馬家生兒子的事在村子裏沒有引起任何人關心,甚至趕不上平日财東家槽頭添下一個騾駒子
大多數農人關心的隻是改朝換代後自家的日子咋過,**會不會真的像國民黨宣傳的那樣共産共妻?明兒早上會不會有逃兵路過時殺人放火、搶劫強奸?但對于馬垛家來說,兒子卻是頭等大事那改朝換代的戰事離他們是那麽遙遠,仿佛與他們的生活并無多大關系
臨時産房已完成了它的使命,草葉的眼睛一刻不停地在兒子的臉上尋找着自認完美的特點,馬垛也倍感新奇地看着這個生命鮮娃忙裏忙外打掃衛生;至于外面的戰事如何、誰勝了、誰敗了,根本顧不上去想它隻有一次,當縣城的槍炮聲零星無力、火光映紅了窗棂格、糊窗紙閃現出火似的紅時,馬垛突然冒了一句:“要換總統了”
草葉恢複了些許力氣,慈愛的眼睛仍然不離緊閉雙眼的兒子這個剛剛降臨的生命正偎貼在媽媽的懷裏酣睡她忽然滴下了幾滴眼淚,頭也不擡,滿臉疼愛卻又不無憂慮地說:“咱娃來的不是時候這兵荒馬亂的------”
“兵荒馬亂咋了?”馬垛瞪圓了眼睛,充滿豪氣地說:“能來咱家就是咱的娃;有我在,我就不相信把他養不大!”望着一貧如洗的窯洞,馬垛對自己說的話實在沒有多大把握,忽然又聽不見了縣城方向的動靜,心就虛了,改口說:“再說了,死怕啥?該死球朝上!大不了一家人一塊死!”
“看你都胡說些啥呀?死、死的”剛做媽媽的草葉終于擡起了疼愛的眼睛,嗔怪地望了丈夫一眼
“還能瞎到啥地步?把醜話、壞話都說到前頭,往後才有平安日子過”
“不說這些了,咱兒是在藥王爺面前許願求下的,得撩亂着還願的事”
“對了,不但要還願,還有王四大說的叫吳道長給娃批個八字的事都要辦,一會兒天就亮了,咋去嗎?”說完,将窯洞裏面環視一周,歎了一口氣
失望過後,沉默過後,夫妻倆商議着拿些啥禮當去藥王洞見吳道長
藥王洞位于馬跑泉這個“一”字形村莊的正中央它以藥王爺妙手回春的傳言安慰着人們的心靈它是人們戰勝各種頑疾的信心所在泥塑的藥王爺面容和善,廟裏又有了不起的道士,這便成了村中的一個說話處再者說誰家沒個頭疼腦熱?誰沒有個解不開的疙瘩?走動勤了,藥王爺——甚至他在人間的使者吳道長——就和村人多了幾分親近和氣
馬跑泉的藥王洞沿台塬鑿窯而建,一排有三孔“敬爺”的大窯和一個較的寝窯,據說這四孔窯洞都是康熙年間本村幾戶姓馬的财東集資所鑿三孔大窯中間的窯裏供奉的是藥王爺孫思藐左、右兩個窯洞裏供奉着張仲景和李時珍,兩百多年來香火不斷在鄉人眼裏,廟裏的道士責任極其重大:既負責溝通仙、俗兩界,及時上傳下達,又要開得藥方、治得病;遇到有人有難解的疑惑,還要列得卦、相得面村裏有身份的老者來訪,要能談古論今引經據典;閑漢、街痞無聊時造訪,要能陪他們下棋喝茶、胡谝亂罵
現今藥王洞的主持是一個自稱姓吳的山西人這是一個年近五十的邋塌道人一身蘭色的道袍綴着幾塊黑補丁,又髒又皺一頂與其說是道冠不如說是破布綴成的帽子軟塌塌地扣在他的頭上,其大形狀在多次改動後早已壓不住花白而又亂如雜草的頭發黑多白少的胡子半尺多長,沿下巴往下形成了一個尖銳的三角形,被他那時不時撫上去輕輕捋動的手塗染的油亮光滑,乍一看像刻意磨出的短劍他步法穩健,腰闆挺直,全身黝黑精瘦,二目炯炯有神
這是一個讓人琢磨不透的人
一九四六年秋,一個四十多歲的山西人來到了藥王洞他說自己家是六代祖傳的中醫,央求當時藥王洞的田道長收留他
“隻要有口飯吃,有個住處就行”
倆人談的很投機精通醫術的田道長試探性地問了幾個病案,發現眼前的山西人确實高明田道長已入暮年,正希望有個能接替自己的人,欣然收留了他從此藥王洞就多了一個吳道士奇怪的是,吳道士不談自己的過去,田道長也從不過問兩年後,田道長死了當田道長彌留于殘秋時節,眼看回天乏術時,吳道士靠近田道長的耳邊說:“我知道有件事你一直想問,我也一直沒說我今天可以告訴你,我是------”後邊的聲音就越來越田道長聽過後睜大了眼睛,他突然笑了,說:“你知道我是誰嗎?我和你一樣,都相中了這兩縣交接的地方,不同的是我比你早來三十年”吳道士陪着心問:“敢問道長俗家上下如何稱呼?”田道長說:“俯耳過來”當吳道士聽完田道長的幾句話後,驚的目瞪口呆,隻是直愣愣地看着他田道長依然笑着,喃喃地說:“如今我終于說出自己是誰了,賤軀已無牽挂藥王洞交給你了,你好自爲之,隻是你和這藥王洞命中都該有一劫”當吳道士動問是何劫難、何時來臨又如何才能應對那命中的一劫時,田道長卻咽了氣
斂葬了田道長天氣就一天比一天冷了在嚴冬到來前的一個黎明,新任的吳道長要去采藥,一出門看見一個一歲多的男孩僵死在藥王洞那高高的台階上他抱起了那個孩子,一摸心口,心髒還有微弱的跳動,就急忙返回寝窯,忙不疊地解開自己的道袍,把那孩子裹在了自己的懷裏孩子救活了,隻知道自己叫長生,一直跟着母親沿街乞讨,其餘的就啥都不知道了吳道長收留了他,求人給他做了一身道袍穿上,乍一看像個玩具娃娃,從此長生就随着吳道長住在了藥王洞裏
藥王洞換了道長,村裏的鄉紳财東隻擔心兩樣事:新任道長的醫術和卦術他們不久就發現,這山西老道不但醫術絲毫不比田道長差,即使經、史、子、集;道、釋、儒、法;天文地理,占蔔星象也樣樣精通村子裏那些自尊自傲、自認爲有德有才的體面人這才放下了那顆懸着的心
卻說這吳道長也有幾樣怪癖,常于半夜時分站在高高的藥王洞門外不言不動,隻一襲道袍随風擺動偶有夜半路過的人打招呼也是不理到了天明問起卻說不知問及所以然也隻是笑言“吐納”而已奇的是一年四季不關門:不關大門,不關大殿窯門,甚至也不關寝窯的門更有一般奇處是吳道長開的藥方不循常理卻也奇特而有效病人康複後,就“活神仙、活神仙”地恭維;念他的好處,有送鞋送衣服的,也有給糧給錢的,他從不推辭,坦然受之有些受恩頗深的人家,希望能重謝他,問他需要啥?他最多也是看那道童一眼,說聲給娃做身衣裳或給長生做雙鞋吧由于不貪不嗔,吳道長在這一帶人緣極好
馬垛因了接生婆一句話,天不明就奔了藥王洞他是個急性子,提了二斤包谷面,一隻腳跨過大門就高喉嚨大嗓子地喊:“吳道長在麽?吳道長在麽?我是馬垛,有個急事”
吳道長掀了寝窯的門簾迎了出來,瞧見馬垛那架勢就笑嘻嘻地說:“進來坐、進來坐”伸手接過了馬垛遞過來的面袋兒,轉身遞給身後的長生這道童已經三歲多,不像個玩具娃娃了雖然身體瘦弱卻出奇地懂事他接過面袋後恭敬地低下頭,說一句:“多謝馬叔”轉過身走了馬垛随口贊道:“真是個靈醒的娃娃”
吳道長喜慶色上臉地問:“生了?”
馬垛馬上還以喜慶之色,回道:“生了、生了,生了個牛牛娃!”
“恭喜,恭喜!是啥時間生的?”吳道長關切地問
“就是槍炮聲炸響的時候生的”馬垛特别強調“炸響”兩字,語調裏充滿了提醒和詢問吳道長笑而不答,左手大拇指在其餘四指的關節上點來點去,子午卯酉地自言自語一番,依着天幹地支的規矩道出了孩子出生的年、月、日、時,然後摸出一張皺紙就列出了馬碎牛的生辰八字沉吟片刻,吳道長說:“此造年上是己醜,月上己巳,最要緊的是生日,你娃生日上是戊申,生的時辰卻是甲子八字之内金木水火土樣樣齊全,幹支戊己爲土、巳申相合,合而化火,火再生土甲戊相合,再化土總之,八字一片厚土——土命人------太硬再看大運流年-------”
馬垛一句不懂急了,連問:“啥?啥?你說的啥?我聽不懂隻聽你嘴裏一片土、土、土我兒跟我一樣,也是個土裏刨食的命?”
“你呀,你是不懂你兒八字要全是土那就不得了,那是皇上的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懂不?我想你兒還沒有那福氣你還嫌土多了?”
馬垛嘿嘿笑了,說:“你幹脆就說這娃将來是瞎是好?”
吳道長不緊不慢地說:“你兒命裏一片疆土,他頭頂兄弟,義氣當先;腳蹬官帽,糞土仕宦;決不是個腳色将來占土興旺,失土遭殃命運是大起大落,也算一個豪傑雖說土厚文上有欠,但一生有貴人相幫------”
“貴人?得是皇上?”馬垛的眼睛格外明亮
吳道長笑了:“皇上當然是貴人但你娃命裏的貴人卻不是皇上那應該是一個和你兒年齡相當的木命人,此人通靈機變、頗具松柏之氣,也許是唯一能克制你兒的人了等着吧,也許------再過十多年你就見着了”
馬垛半信半疑“哦——你接着說”
“你這兒性格略嫌莽撞,但做事仗義,隻是------隻是刑傷附體;起,則爲萬人之首,落,則有牢獄之災------”
“牢獄之災?坐監獄?”馬垛的面色唰地變了,正在裝旱煙的手不由得就慢慢抖了起來吳道長看了看他說:“你也不用害怕但凡世上的英雄好漢,沒有不吃盡苦頭的你信了就是真,不信了就是假隻是這娃來的時候有點蹊跷------”吳道長捋着花白的山羊胡子沉吟起來
“咋都是這句話?‘來的時候不對?’那你說他該啥時候來?”
吳道長笑了,說:“**一統天下已成定局我不明白的是,爲啥十幾年以後你兒子能起兵草莽,還有千軍萬馬追随其後?”
馬垛驚喜中不乏傲氣:“那我兒說不定是**的軍官呢,領個千軍萬馬有啥奇怪的?”
“不可能你兒成人後不會從軍------”
“那你是啥意思?”馬垛疑惑地問“我兒造反?當土匪?這------這狗日的以後是土匪?”馬垛被自己的推理吓住了,他瞪圓了雙眼,緊張的手也不抖了,隻是緊盯着吳道長,搜尋着那十幾年以後可能發生的駭人的答案
“看來不像是土匪”沉吟片刻,吳道長說:“土匪不會善終的你兒後來還有幾個‘大起’,我也鬧不明白聽我一句勸,馬垛,不管家裏有多難場,将來一定要叫娃去念書,以文克武,也許能化掉他的戾氣,不然你就把娃害了”
馬垛一廂情願地問:“那就是說隻要念書,我娃将來肯定就沒事?”
“也不是沒事隻是沒大事馬垛,聽我說:這娃不是槽頭上拴着的貨,将來守不住你他命裏‘驿馬’兩匹,是個天南海北跑的人,有大出息就是坐上幾年監獄也無大礙,我想也隻是對他的磨練我隻能說這麽多記住我的話:讓娃念書!”
受到吳道長一番蠱惑,馬垛就認了真就這樣,馬碎牛出生才一天,值此兵荒馬亂時節他那憂心忡忡的父親就爲他讀書的事犯上了愁,更糟糕的是馬碎牛将來的命運在他父親的心裏結下了一個沉甸甸的疙瘩,一個終其一生都無法解開的苦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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