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一



原來油燈看上了車站東邊渭店村的一個叫豆角的女娃,那女娃也看上了他w.w··發`發#說%兩人雖有情意卻都開不了口,很是苦惱後來油燈狠了狠心,壯起膽子把自己喜歡豆角的事告訴了他媽他媽一聽高興的合不攏嘴,騎了個破自行車急火火地出了門,沒過半個時就找好了媒人并且談好了謝禮又立逼着媒人放下家裏所有的事情,坐在她自行車後座上趕到了渭店媒人進了女家,他媽就在村口守侯大約一個多鍾頭後媒人出來回了女方的話:女家願意但卻有一個條件:除過必不可少的彩禮以外,一切程序都得按當地風俗辦油燈他媽想也不想就答應了

油燈苦笑着說:“碎牛,你看這事怪不怪?我是個東北人,卻要按照陝西的風俗相親;我家也算個城市居民戶,我媽卻給我整了一身農民服裝見面”

馬碎牛搶白道:“咋了,陝西風俗見不得人?農民衣裳低了你的身份?”

油燈解釋說:“不是那個意思隻是這一套程序讓我覺得别扭你看,花錢請人做一身衣裳,一年隻能用這麽一天;準備了一大堆東西,卻沒有一樣是我想送給豆角的更讓人難以接受的是,我媽還請了你們村的一個老太太,給我講了一大堆見面時的規矩,最後還強逼着我記了一串必須說給豆角聽的套話,說是從古到今‘看女婿’會上都得說這幾句話我問她能不能說些别的?她說:‘你先把這幾句話學會了再說等到了會上你先說,說完這幾句話就輪到人家女娃說話了女娃不言傳了、不問你啥了,那時候你想說啥就說啥’她怕我記不住,把那幾句話颠三倒四地反複說,直到把我煩的實在受不了了,接連在她面前背了兩遍這才罷手”油燈搖了搖頭,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苦笑着說:“這些天爲置備這套行頭,把我都煩透了三天兩頭讓裁縫量體,我媽惟恐我穿上不合身,逼着我和她守在裁縫家大門口累的我媽渾身疼,家裏的積蓄也少了一半就這,還讓裁縫諷刺了兩句,說他做了一輩子衣服,第一次見到有城裏人求他做一身農民衣裳的你看,這身衣服是不是比你們那身跤衣還金貴?現在整的我都後悔把豆角的事告訴我媽了,也實在不想在這‘看女婿’會上去見豆角要不是我媽今兒早早把我叫起來,親自送我過了橋,我就想裝困,賴到床上不起來”

馬碎牛興緻勃勃地問:“我村那個老婆都給你教了些啥話?說來聽聽”

“别吱聲,”油燈忽然有些緊張,悄聲說:“别問了,你看,她們都來了你想聽的那幾句話一會兒就聽見了——其實也沒啥意思,隻要你聽不煩就好”

馬碎牛向東看去,背着朝陽,果然有三三兩兩的姑娘娃穿的花花綠綠地像一群彩蝶般分别從七座橋上袅袅婷婷走了過來她們沐浴在東方那柔和的陽光下,一個個恰似從天而降的仙女這些當代的“織女”們無一例外地駐足橋頭,一個個張着眼羞澀地往下看,找到目标後就從這群“牛郎”中羞答答地穿過,低着頭走向自己的對象

趙俊良忽然一拍大腿驚呼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身旁幾個夥伴就盯着他看,油燈也奇怪地看着他

馬碎牛問:“神經病啥事讓你大驚怪地?你明白啥了?”

趙俊良難掩興奮,說:“這是天女下凡!你看,這些夥在西邊,正應了天上牽牛星的位置;而從東邊走過橋來的姑娘卻占據着織女星的方位——”

馬碎牛不以爲然地打斷他:“她們不從東邊過橋從那兒過呀?路就在東邊呢,難道從天上飛過來?”他指着滿地的“牛郎”說:“這群瓜娃剛才也是從東邊橋上過來的——你我也是,有啥奇怪的?”

馬碎牛的話雖然大刹風景,但并沒有影響趙俊良激動的心情,他興緻不減地說:“你知道這水渠上爲什麽設七座橋嗎?”

馬碎牛說:“知道,他要設八座橋就把橋架到隴海鐵路上了!”

趙俊良急忙說:“不對,不是這個意思我要問的是這七座橋和這七月七會有啥關聯現在我知道了,‘七橋’就是‘乞巧’她們在家裏納底子上鞋縫鞋墊就是乞巧的過程,隻有過了橋才算乞巧成功那群姑娘娃走過木橋就是這個意思”看到“五虎上将”個個呆若木雞,趙俊良忽然意識到;也許他們并不完全知道那個傳說中的愛情故事趁着高興就講了起來

“我給大家講個故事從前,有一個夥子叫牛郎,家裏十分貧窮,除過一頭耕牛外一無所有——”

馬碎牛打斷他說:“沒地要牛幹啥呢?”

趙俊良一下就愣住了,這是他從沒有想到的問題但他還是趁着興頭接着講了下去:“有一天他家的老牛突然開口講話了,說晚上有一群身着彩衣的仙女要來這裏的水塘洗澡,讓牛郎把那件紅色的衣服藏起來,那個丢失衣服的仙女将來就是他的妻子那天晚上月白風清,果然許多仙女飄然下凡她們嘻嘻哈哈地落在塘邊,把身上的衣服搭在周圍的花叢上,踏着月色下塘沐浴牛郎潛了過去,藏起了那件紅衣服,後來就娶到了織女做妻子他們夫妻二人男耕女織、恩恩愛愛,還生了一兒一女——”

馬碎牛再次打斷他,奇怪地問:“男耕女織?他不是隻有一頭牛麽,他耕誰家的地?”

趙俊良敷衍他說:“他耕的是财東家的地”

“财東家沒牛?”馬碎牛又問

趙俊良很是失望,随口答道:“财東家牛病了”

“哦,那你接着往下講”

趙俊良灰心喪氣好不容易才想起剛才講到那兒了,接着話頭說:“原來,這織女是王母娘娘的外孫女,王母娘娘知道這件事後很生氣,嫌她嫁了個凡人而且還是個農民;就立逼着她回天庭老牛知道了,對牛郎說:‘我七月初七那天就要死了我死以後你把我的皮剝下來鋪在地下,你擔着你的兩個孩子盡快站在上頭’牛郎很奇怪,問爲什麽要站在牛皮上老牛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牛郎一算,時間隻剩了一天,他十分傷心到了第二天,老牛果然死了——”

馬碎牛插言說:“這老牛咋和海娃一個命運?——”回頭看見趙俊良面色不善,忙說:“你接着講,接着講”

“牛郎按照老牛的吩咐剝下了他的皮放在地上正在這時,天上狂風大、烏雲滾滾,原來是王母娘娘派天兵天将來抓織女了織女正在織布忽然被一陣狂風卷到了空中,她知道這是王母娘娘逼迫自己上天她舍不得牛郎、舍不得自己的一雙兒女,流着淚大聲喊着‘牛郎!孩子!’牛郎讓一陣狂風迷住了眼睛,當他睜開眼時,突然聽見織女在空中哀痛的叫聲卻離不了地,眼睜睜看着她越飛越遠就在這時他忽然想起了老牛說過的話,連忙把兩個孩子放在了筐子裏,擔着擔子就站在了牛皮上原來這老牛是天上金牛星下凡,它雖然死了,但金牛星卻附着在這張牛皮上他将牛郎父子托上了天,一路追了上去眼看就要追上了,不想被王母娘娘看到了她惱恨金牛星多管閑事,拔下頭上的金簪在牛郎兩夫妻中間一劃,劃出了一條寬闊的天河,也就是咱們晚上看到的銀河從此以後,他們夫妻、母子就隻能隔河相望”

“神牛皮也怕水?”馬碎牛認真地問道

“怕水!”趙俊良隻求盡快講完這個故事

“天庭上的神仙都很同情他們的遭遇,後來就由王母娘娘的七個女兒出面求情,王母娘娘強硬的态度才有所松動她勉強同意了讓牛郎一家在每年的七月初七這天見上一面”

“那等于還是認了這個窮女婿麽”

趙俊良捂着自己的耳朵往下講:“到了七月初七,陸地上所有的喜鵲都要飛到天河上它們搭成一座鵲橋,以便牛郎織女跨越天河見面事實上,在七月初七這天你是見不到喜鵲的”

“好一個沒道理的故事!”馬碎牛不以爲然地評價道

馬碎牛的話讓趙俊良心中一動對于這個故事,他自己的疑問也不少關于牛郎織女的故事他看到過幾個版本說法大同異,而且每一個版本都不是毫無瑕疵的

織女下凡時穿的衣服就有多種版本,有的書上說是紅色的,還有的書說是白色的,最多的是說她的衣服是七彩——也就是多色的

“那種比較可信呢?”

很顯然:白色是根本不可能的中國古代以白色服裝爲孝服,聰明美麗的織女是不會選擇單調而不吉的白色服裝出門的;另外,傳說中并沒有關于織女父母或祖上去世的記載,穿白色服裝的可能性幾乎爲零

紅色服裝的可能性也不大豔而不麗、濃而不雅,不像是恬靜的織女喜歡的顔色在古代,紅色服裝是吉服,是隻有在結婚時才穿的衣服端莊賢惠的織女是不會急迫到穿着吉服下凡的

最有可能的是她當時穿的衣服的确是七彩的她年少美麗,七彩之色适合她;她是王母娘娘的外孫女,七彩之色配她的身份;更重要的是她在天上是有專職工的,那就是負責織出七彩的錦緞——有的書上說是雲霞自織自用,更能說得通

馬碎牛問過沒地要牛幹啥的話,事實上,幾本書在講到牛郎的日常生活時,在他是否有地可種的述說上也有分歧但分歧最大的卻不在此,而是關于如何使用那張老牛皮有的書上說,它被牛郎父子踩在腳下,是爲飛毯使用的——趙俊良使用的就是這個版本又有的書上說它是被牛郎蓑衣般披在身上,大約是嫌讓凡人踩了神仙吧,披在身上多少也算敬重一些隻是披着一張剛剝下來的牛皮擔起擔子來怕是不太方便的最離譜的一個版本是一本民間故事書,那書上說牛郎把那張牛皮制成了一雙皮鞋!——天哪,他可真有閑工夫老婆都被捉走了他才開始做鞋,這可能嗎?如果可能,那他做鞋的速度也太快了,根本用不着種地爲生且不說剩下的爲下腳料的神牛皮就那麽七零八落地扔在家裏是否得當

那頭老牛也怪,有的書上說它本是天上的金牛星,因爲犯了天條被貶到民間耕田贖罪的;還有的書并沒有把它和天宮聯系在一起,隻是它突然之間就會說話了——這是最神奇的版本;看樣子此牛介乎神、凡之間,或者說亦神亦凡、前凡後神或前神後凡

民間傳說的凡人與牛郎織女溝通的渠道也不可信

趙俊良還能記起自己五、六歲時的情形,每到七夕,奶奶總要搬上一個闆凳到鄰居家的葡萄架下坐着,那葡萄架的旁邊就是一口水井她把自己摟在懷裏,說:“今天晚上牛郎要和織女說悄悄話呢,隻有坐在葡萄架下的水井邊才能聽見誰要是聽見了,以後就能娶一個像織女那麽聰明美麗的妻子”

當時趙俊良并不知道“妻子”的準确含義,但他希望經曆這個美妙的過程但葡萄架下的等待每一次都令他失望不是很快就睡着了就是什麽也沒聽見雖說隻是民間故事,但它對趙俊良幼心靈的打擊依然是沉重的

有的書上也寫到了葡萄架,但卻沒有水井;有的書甚至連葡萄架也沒有------

這是個沒有統一版本、故事内容并不嚴謹的民間故事

最糟的是這個故事根本經不起推敲“天上一天,地下一年”這是古人的說法根據這個時間關系,那麽,在地上的人看來,他們一年四季都在相會,或者是三百六十五年才相會一次——如果天上一年也是三百六十五天的話——至少他們每次相會的時間絕不是人間的一天那對于他們來說太短暫了,短暫的來不及眨眼再就是喜鵲喜鵲架一次橋,在我們地上的人看來就是整整一年,那麽,以此類推,我們将一年四季都見不到喜鵲,甚至都不會知道世界上有這個物種存在,而不僅僅隻是七月初七這天看不到它其餘經不起推敲的還有孩子的年齡問題:他們永遠都不再長大了嗎?牛郎織女就那麽隔河相望不用做事嗎?他們的生活怎樣安排?等等等等趙俊良甚至認爲,爲中國古代四大愛情故事之一,牛郎織女的故事顯然太粗糙了其他三個故事——梁山伯與祝英台、夢姜女、白蛇傳——就少有這麽多的漏洞這也讓他更加理解了爲什麽其他三個愛情故事都有自己的出處:例如甯波有梁山伯廟、杭州有雷峰塔和山海關有夢姜女廟;偏偏牛郎織女卻沒個落腳處他想什麽時候進城看叔叔時問問他,說不定叔叔能解答這些疑問

但是今天他有了新的看法,他希望牛郎織女故事的落腳處是馬跑泉讓他佩服的是馬跑泉七月七“看女婿”會的始俑者實在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他設計的相會場面沒有漏洞,也許是他把一切都想到了牛郎是農民,這是他最忠實于原著的地方他利用馬跑泉流淌下來的這股泉水設計了長年不斷的天河和七座形态各異的“鵲橋”,其親近溫馨遠勝于天上那道冷冰冰的銀河他讓青年男子于清晨在橋西等待卻讓姑娘們從橋東緩緩過來,不但與天上兩顆星宿位置暗合而且更加充滿了詩情畫意那寓意深刻、精心設計的“禮當”也充分表述了情在人間的一片苦心他的設計大氣他的設計不是爲了天上的牛郎織女而是爲了人間美麗的情愛

“唯一的遺憾是這些牛郎沒有牽着牛”趙俊良自言自語地說

秃子奇怪地看了看他,說:“咋沒牽着牛?發揮一下你豐富的想象,看這些牛郎那一個沒牽着牛!”他的話引發了一陣低級的笑聲

“牛舌頭餅就把牛代表了”大約是不滿秃子的胡鬧,明明寬慰趙俊良說

“油燈,到底那一個是你的人嗎?”馬碎牛一句話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那個,就是那個個子最高的------就那個”油燈指着橋上說

趙俊良擡眼向橋上看去,一個身材高大的女孩正站在橋頭轉着脖子搜尋她往這邊看了一眼後就昂首挺胸地走了過來,步伐有力堅定,缺乏大多數女孩那種動人的羞澀趙俊良隻覺失望馬碎牛卻有些奇怪,心想:“油燈咋能看上一個大洋馬?”大約油燈也猜到了馬碎牛的疑問,聲說:“她是個高中學生愛打籃球有一次我給她們當裁判時和她多說了幾句話,就這樣認識了,後來就------”

“好冷慫!幾句話就能騙一個媳婦,你幹脆給我當師傅算了”秃子說

說話間那女孩來到跟前她上身穿着白底青花的洋布衣服,下身穿了一條城裏最時興的的确良褲子,一眼看上去倒像一個城裏的姑娘更顯眼的是她手裏拿着的一個藍粗布包,咋看都與她那一身服裝不配趙俊良暗笑,心想油燈和豆角調換身份了:一個爲對方打扮成農民,而另一個爲對方打扮成城裏人走到跟前,她有些疑惑地看了看馬碎牛他們,随即低下了頭,略帶羞怯地站在了油燈面前,卻不言語油燈像一個實習的演員,挎起籃子僵硬地向她面前走上一步,頭也不敢擡,伸出一個驚慌失措的食指,先指着擔籠裏的蓮菜說:“兩情相悅,連綿不斷”然後指着兩頭翹的牛舌頭餅說:“腳踏祥雲,永不離棄”最後指着紅棗想了好一會兒才說:“早結連理,恩愛一生”

馬碎牛連忙用手捂住嘴,強忍住古怪的笑容,一彎腰,一路跑,逃了秃子、懷慶,明明、狗娃也灑笑着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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