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中秋前夕,王元兒打點了整兩車的土儀,又派了妥當的管事婆子和長随,送走了王春兒母子幾人。
在城門處,王元兒撩着車簾,一直等王春兒一行的車隊都看不見影了,這才敲了敲車闆,吩咐回城去。
車子進了城,王元兒也沒急着回崔家,而是吩咐着到了八裏胡同的宅子。
七月酷暑剛過,早晚的氣溫就涼了些,王蘭兒貪涼,一個不注意,就着了小風寒。再加上這兩天,蘭兒的好日子剛來了,所以今兒王春兒她們壓着她在家養着,也沒讓她送出城去。
王元兒到的時候,王蘭兒披着一件薄披風站在二門處,臉色略有些蒼白,笑意盈盈的。
“你這病還沒好全,身上也不爽着,怎的還出來了?”王元兒皺起眉,扶着冬雪的手快步上前。
王蘭兒笑盈盈的曲膝行了禮,上前扶着她的另一邊手臂,道:“我來迎一迎大姐。”
“大姐也不是孩子了,還要你迎?”王元兒滿眼愛憐的看着她。
王蘭兒吐了吐舌頭,道:“我就是想迎上一迎嘛。”
兩人走進内院,直接去了王蘭兒的屋。
小小的閨房裝扮得十分雅緻,臨窗放了一架古琴,琴邊有個酸枝架子,放着一個粉彩美人抱琵琶花斛,上頭插着幾支長蘆荟的幹梗,倒是别有一番雅趣。
王元兒坐在榻上,看着幺妹,穿着一身粉藍繡芙蓉的衣裙,小臉瑩潤,嘴角有個酒窩,嫣然一笑的時候,酒窩深深,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十分靈動。
她坐在那裏,雙手放在膝上,十指纖纖,因爲穿的是高腰裙,光是坐着,也能見身材修長。
這些年被幾個姐姐嬌養着,又特意請了女先生教導,王蘭兒這言行舉止,倒是一般大家閨秀無二了。
隻是因爲姐姐們已經出嫁,她們這一房就隻剩了她和寶來兩個主子,又是早早就跟着王元兒學着掌家管事,所以氣質也比一般年紀的姑娘要老成些。
王元兒歎了一口氣,都說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她們大房不窮,可沒了父母,姐姐們出嫁了,不可能事事顧及着,也隻能硬着頭皮早早的當了掌家姑娘。
若是父母都在,這年紀,哪就不是嬌蠻天真不知世事的?如今的蘭兒,也就是在姐姐們跟前,還能露出小姑娘的嬌蠻任性罷了。
“我們蘭兒也長成大姑娘了。”王元兒感歎着摸着她黑得發亮的烏發,歎道。
王蘭兒紅了臉,羞澀地低下頭,嘟着嘴道:“我才不想長大了。”
“傻丫頭,姑娘家來了天葵,可就成大姑娘了,也能議親了。”王元兒笑着道。
“大姐……”王蘭兒嬌嗔一聲:“你這說的什麽呢,我還小呢。”
“好好,還小,還小,我們幺妹兒多大都是小的。”王元兒見她的臉都漲成了豬肝色,也不打趣她了。
王蘭兒這才作罷,靠到她身邊,摸了摸她的肚子,道:“這都滿三個月了吧?”
“滿了,若不是這胎還沒坐穩,你姐夫隻怕也不會讓我出來送你二姐的。”王元兒滿面溫和。
王蘭兒嘻嘻一笑:“我姐夫素來緊張你,如今你又是雙身子,自然是金尊玉貴的。”
“小丫頭,連大姐都敢打趣了?”王元兒輕輕的掐了她的小臉一把,隻覺得指腹下的肌膚十分的柔潤。
王蘭兒也不躲,隻笑嘻嘻的任她掐。
“你啊。”王元兒彈了一下她的額頭,道:“如今你二姐回長樂鎮去了,這家裏隻能靠你掌着了,你跟着大姐學掌家也有兩年了,若不是迫不得已,這掌家的事也落不到你頭上,以後隻能累着你了。”
王蘭兒聞言便道:“大姐,這有什麽累不累的?剛剛你都說我長大了呢,自然是要學着當家的了。你和二姐都嫁人了,有家有室的,三姐又在宮裏,小弟離娶媳婦的日子還長着呢,自然是要我掌着了。”
“若不是咱們爹娘去得早,何止于如此?唉。”王元兒歎了一口氣。
“大姐,你這會又傷春悲秋起來了。别說爹娘在不在,其實若論在咱們鎮子,哪家的姑娘不是自小就幫着做家務帶弟妹的?大姐你當年還不是一樣的做掌家姑娘?這回大姐嫁了人,倒是看不明白了!”王蘭兒急道。
王元兒一怔。
“大姐你們能做的,我也能做,你就别想那些雜七雜八的了,家裏頭的事,我如今都理得順,再說,也有這麽多的下人呢,我也不過是嘴皮子上下一碰就是了。”王蘭兒緊接着又道。
王元兒似感慨似歎,幽幽地道:“我們蘭兒果真長成大人了,竟比大姐都看得明白了,爹娘若在,也不知怎麽的高興呢。還有你三姐,要是看着你這般懂事,指不定怎麽歡喜。要知道,從前你就隻會咬着指頭哭鼻子,她可沒少笑你!”
王蘭兒小臉微黯:“這不都是逼出來的,若爹娘在,我指不定也沒如今這般懂事,可見這都是有失有得的。至于三姐,也不知我有沒有機會能再見她一面。”
說着,她臉上露出向往和想念的神色。
王元兒心裏一動,道:“過些日子你三姐的壽辰,我往宮裏遞個牌子給她請安,求個恩典,帶着你一道進宮去?”
王蘭兒心中一喜:“還能這樣麽?”
“你三姐如今懷着龍嗣,又在壽辰中,如今她也還算得寵,求個恩典,想來也沒問題的。”王元兒笑着道。
“如果是這樣,那就太好了!”王蘭兒拍着手,雙眼都大亮了起來。
王元兒看她興奮的,也不由一笑,心裏打定了主意,也給王清兒透個意思。
和王蘭兒說了小半天的話,見她小臉還白着,王元兒也不再多說,吩咐她下去歇息休養,她則是去尋了陸娘子說話。
陸娘子這幾年都住在王家教着王蘭兒,于王蘭兒來說是亦師亦母,王家人口簡單,更沒有什麽是非,陸娘子也沒生出要離去的意思,就在王家當着蘭兒的女先生,平時要麽就教着王蘭兒,得空了也去拜訪一下自己的姐妹,倒也是自在得很。
聽說王元兒來了,她迎了出去,兩人靠在榻上說着話。
“這些年,多虧了先生您教導着,蘭兒雖說沒學得您十分本事,但也有兩三分,我瞧着她,亭亭玉立的,都是大姑娘了,如今又來了天葵,更是俏生生的,言行舉止都極是得體,這都是先生您的功勞。”王元兒說着,又站了起來鄭重的朝她一福。
陸娘子連忙站起來避過,笑道:“夫人不必行這大禮,你這有着身子,不用多禮。”話說着,又将她扶到榻上重新坐下。
她自己也坐了下來,抿了一口茶,道:“要說功勞,我其實也當不了什麽,平素,我就教她琴,女紅自不必說,侯太太就是一把好手,我也沒啥好教的,不過指點一二,說起來,我也是個懶先生,這平時,竟都是靠她天分和自己揣摩的多。”
“先生過虛了,若無先生指點,指不定她如今還是野丫頭一個呢!”王元兒撲哧一笑。
陸娘子看了她一眼,道:“蘭兒是個至純至善的,也乖巧懂事,我既和她爲師徒,也是緣分,隻有盼着她好的。這丫頭,我看着就是個福澤綿長的,夫人你就放心吧!”
王元兒笑着輕歎:“不瞞你說,我今兒看着她,就有種有妹長成的感覺。我們姐妹幾個,嫁的都嫁了,如今這家裏隻有她和寶來,我爹娘早去,沒個撐家的,我們又都外嫁了,總不能事事顧得周全,這家事必然都落到她身上去。”
陸娘子笑吟吟的聽着。
“她今年也十二了,往虛了說,也十三四了,也留不得幾年了。這幾年,她若能管好家,将來去了别人家,也總能有個好名聲。”王元兒看着她,滿面誠懇地道:“我是存心留她們姐弟在京裏照顧着,隻是您也知道,我嫁的人家規矩重,不能常顧及着。如今春兒又回了長樂鎮,我這邊有個不情之請,還望先生憐惜一把。”說罷,又起身盈盈一福。
陸娘子微訝,道:“你說。”
“其實也不是什麽,我們這個小家,隻能靠着蘭兒當掌家的姑娘,縱然我從旁協助,也不能事事顧得周全。先生若無去意,能不能從旁指導一二蘭兒各方的人情世故,也不消你操心什麽,若有什麽大事兒,隻要在後頭作爲長輩坐鎮就是。”王元兒笑着道。
陸娘子想了想,随即笑道:“若不嫌我在後頭礙手礙腳的,這也無妨,隻是我生性疲懶,也就隻能幫着出個主意了,旁的還得靠蘭兒自個。”
王元兒松了一口氣,道:“這自是當然,先生隻需當個坐鎮的長輩偶爾指點一下就成。”
家中無長輩,隻有一個十二歲的姑娘和還沒序齒的小子,到底是差了些,陸娘子作爲先生,在後邊坐鎮,若有什麽大事,自己沒能顧上,蘭兒也能找到商讨的人,那也不至于誤事,将來蘭兒議親時,傳出去,也不會說蘭兒沒人教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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