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



崔家分家的事倒讓京城成了這寒冬臘月的談資,都說這崔老太太不待見這二子由頭已久,可也沒想到她如此昏頭,在這二子官運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提出分家,剩了一個癡兒,那崔家又有什麽運數在?

這人越老就越犯糊塗,還真沒說錯,這崔家老太太可不就是這麽個例子麽?

外人怎麽想,崔源他們卻是沒有空去理會的,此時的他們,正忙着找宅院搬家呢!

既然已經分家了,而且以後他們一家子都要定居在京城,家裏孩子也是一窩,雖說也有現成的宅子,可到底小了,孩子漸漸的大了,以後總要成親的,一成親,宅子就不夠住了。

所以,崔源幹脆就想,一步到位,買個大的宅院府第,也好一勞永逸。

可臨近年關,一時半會也沒有什麽好宅子,崔源咬了咬牙,進宮了。

沒兩天,他就拿到了位于朝陽門前朝福安公主的公主府的屋契書。

王元兒驚愕不已,仔細一問,原來這厮進宮跟皇帝哭難去了。

王元兒扶額又無語。

可宅子拿到了,又有些年沒住人,總要修葺一二,還有各式花木扶疏,都要整理好。

這個倒容易,崔源找了工部的人,又在外找了工匠,和王元兒拿着圖紙這裏畫畫,那裏改改,敲敲打打的,趕着動工。

直到臘月二十九那天,新的尚書府煥然一新的迎來了它的新主人,崔源帶着自己的老婆孩子,住到新家去了。

已是年裏除夕,貼對聯桃符祭竈王爺挂花燈,熱熱鬧鬧的,景盛十五年到來了。

整個新年,崔尚書府人來人往的,又辦了一場熱鬧的遷家宴,京中大多數鄖貴人家,都前來慶賀。

也就從這一刻開始,王元兒以及孩子們,妻憑夫貴,子憑父貴的,真正的踏入京中鄖貴之家的行列,尊的是京中規矩,行的也是京中的範例。

景盛十五年六月末,王元兒誕下了崔源的幺兒霆哥兒,成就五男二女的佳話。

八月出了月子,就陸續有不少人來請王元兒當全福奶奶。

“聽說如今這京城的全福人,頭一個就想到您呢。”秋棠笑着對王元兒道。

王元兒抱着幺子,親了兩口,道:“我也不過是生養好些,論全福,我父母早亡,也稱不得多全福了。”

秋棠輕歎,這倒是,自家太太早年喪父母,确實稱不上,可這五男二女,着實是大福氣,便笑道:“便是有幾個少爺姐兒,也是福氣妥妥的了。”

王元兒笑了笑,并不在意,隻看着懷裏的哥兒,滿眼愛憐。

這可是她的幺子,也是她這人生中最後的一個孩子,他的父親,已經吃了那絕嗣的藥了。

王元兒想到這,心裏又酸又軟的,能得這麽一個人傾心以待,又生了幾個乖巧懂事的孩兒,是她幾生修來的福氣,也是佛祖垂憐保佑。

王元兒伸手去拿矮幾上的茶杯,豈料一個沒抓穩,茶杯砸落在地上,砰的碎了,那脆響吓得懷中的小兒哭了起來。

王元兒連忙去哄,掃了一眼地上的茶杯碎片,心竟是莫名一悸,眉頭皺起。

門外,有一陣急切的腳步聲傳來。

丫頭紅绡出現在門口處,掀起水青色百子千孫布簾子進來禀道:“太太,長樂鎮遣了人來報喪了。”

……

時隔數年,王元兒再次踏上長樂鎮時,沒想到是回來奔喪吊唁,上一次回來,還是立族譜的時候,卻不料,見阿爺還真是最後一面了。

王元兒忍不住又紅了眼圈,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淚。

“别太難過了,老爺子也是上年紀的人了,這也是喜喪。”崔源握了握她的手勸道。

王元兒點了點頭。

馬車在老宅門前停下,王元兒下了馬車,大宅門前挂着兩隻白燈籠,還有随着風微揚的白幡,處處顯示着主人家正在做喪。

門前,自有人敲響了鑼鼓,表示有賓客前來吊唁,小厮上前報了名号,有人就飛快向屋内奔去。

不過片刻,就有匆忙的腳步聲連走帶跑的出來,王元兒擡眼看去,那是二叔。

“大姑爺,姑奶奶。”王二上前拱手打揖。

“承恩伯節哀順變。”崔源點了點頭,說了一句。

王二在王清兒産下皇五子那年晉了位份,也惠及娘家,景帝封了一個承恩伯,拿個俸祿,王二也從官途上刷下來,老老實實的當個富家翁。

承恩伯,承的是恩,不過三代承爵,也沒有個實權,而崔源,卻是二品大員,王二縱然是長輩,也隻有俯首的份。

王二擦了擦眼角,看了王元兒一眼,道:“爹去得很安詳,姑奶奶去給老爺子上個香磕個頭吧。”又對她身後的王寶來道:“寶來也快些穿上孝服去哭靈捧盆吧。”

王元兒點頭,正欲擡腳,忽地身後又傳來馬車聲,看過去。

有幾台馬車飛快的駛來,很快就停下來,先跳下一個丫頭,緊接着扶着一個年約三四十歲的婦人走了下來。

那人身材圓潤,面如滿月,穿着素衣钗裙,鬓發上并沒有多少首飾,臉容也有些冷硬,看着有幾分熟悉。

“敏兒?”王元兒試探的看過去。

那婦人一怔,看過來,雙眼微亮:“大姐,爹。”

她疾步而來,眼圈紅了。

“敏兒也回來了,好,你阿爺也安心了。”王二欣慰的看着自己的親生女兒:“進去吧。”

此時也不是聚話的時候,一行人由王二領着,進了靈堂,上香磕頭瞻仰遺容,王元兒又跪坐在草席上哭了一會,這才被請到一邊的廂房稍歇,王敏兒自然相陪。

堂姐妹兩人也有十年不見,如今再見,彼此都有些激動,也有些尴尬。

“這些年,也不見你回來,可過得好麽?”王元兒看着她已是中年婦人的身形,心裏暗歎,問道。

兩人年紀相當,自己保養得宜,看着也比實際年齡要年輕,可王敏兒卻是反之,三十都不到的人,倒跟四十的人似的。

看一個人過得舒心不舒心,端看她的容顔就知道了。

“也就這樣,不算多好,也不叫差。”王敏兒倒是豁達,聳了聳肩,打量着她道:“倒是你,也沒怎麽變,可見日子過得舒心。”

王元兒笑了笑,道:“承你的貴言。隻是到底不和年輕的時候比,老了。”

“你這是說我吧?”王敏兒指着自己的鼻子,失笑道:“我可就真成了個老太婆了。”

王元兒有些澀然:“你也别這麽說。”

王敏兒嗨了一聲,道:“不說那些,聽說你如今是尚書夫人了,還是你有福氣,我看大姐夫對你是真好,孩子也有幾個了?”

“老七是幺兒,六月末才生的。”

王敏兒一愣,好笑地道:“你還真能生。”語氣裏,帶着說不清的豔羨。

王元兒也聽出來了,便岔開了話題,道:“沒想到阿爺這就去了。”

王敏兒也沉默下來,半天才道:“人都是要死的,我看他也安詳得很,家裏……也算這樣,他也該放心了。”頓了頓又擡頭看着她道:“都是托了你和清兒的福。”

“都是王家人,有什麽托福不托福的?”王元兒淡淡地道:“隻要惜福,就會都好的。”

王敏兒若有所思的看她一眼。

說了幾句話,又有傧相來請她們兩個姑奶奶前去做禮。

如今的王家非從前可比,王二又封了個承恩伯,怎麽也都叫得上皇親國戚了,王家老爺子去世了,這前來吊唁的人自然不少,尤其打聽到崔源這戶部尚書大人也陪着夫人前來奔喪,這熟悉的不熟悉的,就是八百裏都扯不上關系的,都借着這機會來吊唁。

于是乎,王老爺子的喪事也辦得極是熱鬧和體面,也算是這長樂鎮裏頭的頭一份兒了。

王老爺子過世,王清兒這宮妃回不了,王蘭兒恰逢也有了身子,以免相沖也就沒回,隻派了身邊嬷嬷來代磕頭,其餘子孫倒都齊全了,孝子孝女的送了出殡,這喪事也就叫辦過了。

王元兒家中還有小兒,這次奔喪也不便久留,這一出殡,也就要趕回去,臨走前,少不得又要勸慰王婆子幾句。

王婆子也老了不少,眼睛也不太好使了,如今老頭子走了,聽王元兒要走,她竟然就拉着王元兒的手不願意放。

“下一次,你回來就瞧不着我了,瞧不着了。我老婆子對不住你們幾個,對不住,你不要怪,以後你們就見不着我了。”王婆子眼中渾濁,老淚縱橫。

王元兒心中酸澀,忍着淚道:“阿奶别瞎說,以後我還回來見你,咱們都不怪你,不怪。”

她說的也不是客氣話,都這麽多年了,老人家都老了,自己也當娘了,哪還會爲過去的事耿耿于懷,如此豈不是存了執念反苦了自己?

“就是,娘,你這也是糊塗了,姑奶奶咋會怪咱們,快放手吧,别耽擱了姑奶奶趕路!”張氏在一旁道。

王元兒瞪她一眼,張氏瞳孔一縮,讪讪地抿了嘴站在一邊,不敢再吭聲。

王敏兒在一邊瞧得清楚,心裏明白得很,又感慨不已,到底是人的福運不同,怪誰,不怪誰又如何呢?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就看認命不認命罷了!

而王婆子這一語也成了谶,在王老漢死後沒兩年,她也去了,這一面,便成了祖孫二人最後一面,此乃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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