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纏兒被官府的人捉走,這是長心怎麽也想不到的事情。但眼前這個男子想要把她賣了換錢,卻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忍受的。要知道,她出現在這個男子眼前,可不是讓他拐走的。

長心幽幽地看了眼前略顯猥瑣的男子一眼,皺皺眉,爲何隻是十來年未離情谷,世人便變了這般多。若不是一路上還遇到過陳鐵三,她就像斷定這世人皆是包藏禍心了。

“心兒姑娘,你若是跟着哥幾個去城裏,定是能找到紅纏娘子的。”

冷冷地打量着伸手欲扯住自己袖口的男子,長心朝前一步,驚起了男子一身寒氣,那個總是縮在紅纏娘子懷中的孩童何時變得這般有氣勢了?

長心凝視着男子的變化,手緊了緊,她是來尋證據助纏兒洗去冤屈的。她雖厭惡眼前這男子,卻也無多少在此處除去他的念頭。

“趙五!你弄好麽?進城的牛車就要走了!”隔牆的吆喝聲壯了趙五的膽子。

“哎哎!就來了!就來了!”趙五應了隔牆的哥幾個,屏氣正準備拽着長心走,卻發覺自己的手腕被擰住了。

“做些傷天害理的事,何必再活在這世上。”

“你——”女童稚嫩的聲音讓趙五仿佛置身于寒潭,“你怎知我做了什麽?”

“殺了陳三,如何能睡得安穩?”長心看着趙五,拽住他的衣領,點足朝着官衙的方向去。

她記得,那日官府抓纏兒的由頭是纏兒爲财殺了陳三,嫁禍給趙大官人不成,便起了歹念,試圖殺了趙大官人,謀趙家的銀子。

縱然當時她神志未清,她也知那由頭實在是漏洞百出。

故她隐在院内靜候着趙大官人。

可誰曾想,她等了良久沒等到趙大官人,卻等到了趙二官人。好一手絕地反擊呀!趙大官人怕是千算萬算也算不出自己竟是死在妾室的榻上了。真是枉費了他一番心思。

但如此一來,纏兒便是要把那牢獄坐穿了。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謀算了陳三的小厮也着實沉不住氣——趙大官人屍骨未寒,那小厮便急着邀功。她可是親耳聽到這小厮與趙二官人道,是他殺了陳三。

長心揚指點住小厮的啞穴,拽住他的後襟,朝着府衙去。

府衙在城中,故而長心的步速極快,驚得被她拽住的趙五起了一身冷汗。待到了府衙,看了看緊閉的府門,長心眉間輕蹙。此時的天還是黑的,她若貿然上前,或是等不到纏兒出現,就已是回到了兒時神志。若是不上前,便是白費了這次機會……

當着長心一籌莫展之時,她突覺身後有步履聲。

這麽晚了,何人會來衙前呢?

長心眸光一閃,帶着趙五閃到一側隐藏。

而走到衙前,那夜行之人也放慢了步子。

“趙二官人,你且放心,那女子已是認罪了。”那夜行的人一到府衙前,便聽到衙門‘吱’的一聲,裂開了一條縫。

“當真?如是便多謝劉大人了。”走近府衙的男子微微朝着那條縫一躬身,便匆匆消失在了青石闆上。而隐在暗處的長心卻被二人的話弄得心神一亂。

何謂那女子已認罪?

纏兒是認下了殺人的罪過麽?爲何呢?

長心低頭看了看手中拽住的男子,暗笑自己真是太愚昧。

“你走吧。”随手解開男子的穴道,長心轉身便要離去。,卻被小厮的聲音阻住了步子。

“心兒姑娘,你切莫去尋紅纏娘子!”

“何故?”長心沒有轉身,隻是默默地想爲何纏兒要跟着官府的人走。明明,憑着她的本事不會被困住。

“那衙門怕是已被趙二官人上下打點好了……”

“那我該做什麽?”

“胳膊是拗不過大腿的……心兒姑娘與其去自投羅網,不如就安安靜靜地候着給紅纏娘子收斂屍骨……”

趙五小心地說出自己的想法。這世道人命輕賤。紅纏娘子的命既然已經搭進去了,便犯不着在把長心姑娘搭進去。

“收斂屍骨?”長心低低地複述了四個字,讓趙五以爲自己的話說到了長心的心裏。畢竟隻是一個□□歲的丫頭……

唉。趙五在心底暗歎了一口氣,才慢慢走到長心的身側:“姑娘要知道,人活着還好,若是死了,才是真麻煩呢。人死了,要棺材,要壽衣,要紙錢,要靈屋,還要塊埋人的風水寶地。除了這些,要發喪,要請道士先生,要……”

聽着趙五長籲短歎,長心才恍惚想起死在她手中的人或是都不會有趙五口中言的那些。情谷中人沒有那麽多講究。死了便是死了。最多丢到情谷後的那個蛇窟中去,喂喂情谷中的毒物。可纏兒若是死了,她便要帶着纏兒的屍骨回情谷,而後抛下去麽?

“纏兒不會死的。”想着自己一手養大的孩子化成情谷毒物的一部分,長心的心忽地顫了一下。纏兒于自己而言是不同的。不同的……她不想讓纏兒葬身在蛇腹中。

慢慢地走到府衙門口的大鼓下,長心擡眸凝視着高過自己頭頂的鼓槌,頂定了定心神。

伸冤吧!

聽着‘咚咚咚’的聲音響在耳邊,長心便覺自己與纏兒近了一步。

而被關在牢中的蘇紅纏聽着‘咚咚咚’的聲響,唇間浮起了一抹輕笑——這世間的冤獄真是多呀。

“紅纏娘子,你可是看清這紙上的每一個字了?”站在蘇紅纏身側的大人聽着鼓聲,眉頭擰了一下,可手上的動作卻半點未含糊。

殷紅的印泥,濃黑的墨筆都擱在了蘇紅纏眼底的桌案上。

“自是看清了。”慵懶地拉起墨筆在紙上畫完押,蘇紅纏閉目吸氣,“之前你們與小婦人說得可全都作數?”

“這,不知娘子指的是?”

“尋一好人家……”蘇紅纏看着帶着官帽的大人,眸中閃過幾分認真。

“呵呵呵……此事便請娘子放心。趙二官人雖算不上一言九鼎,但也算一方翹楚……爲娘子的女兒尋一個好人家算不得難事……”

“如是。那……”低頭看了看自己手,又隔着獄窗擡頭望了望天,蘇紅纏伸舌舔了舔唇瓣,“勞煩大人再爲小婦人上一壇老酒,小婦人還想在臨死前飲上一杯。”

“這自是能滿足娘子。呵呵呵。”

凝視着獄卒與官員有序地從自己這方寸之地退出去,蘇紅纏不禁合目輕笑,她竟是要死在這麽一個鬼地方。

不甘心啊!不甘心!

她還未尋到師尊呢!她還未看到心兒呢!她活着究竟是幹了些什麽呀!哈哈哈,從情谷弟子混到階下囚,世上還有何人有她這般際遇呢?

武藝絕世如何?容貌傾城又如何?縱使這張臉能讓趙二官人也垂涎三尺,卻也不能讓她躲過這牢獄之災。縱使她能勒住方才那位大人的脖頸,她也逃不脫這殺人的罪責。她原來避權勢如蛇蠍,如今看來,卻是她愚昧了。

沒有權勢如何保得住自己在意之人?沒有權勢如何能尋到自己在意之人?

隻要那大人拿心兒的性命來威脅,她除了順從也沒有其他的出路,不是嗎?

想着那大人開始竟是以慈母來比自己,蘇紅纏拿住酒碗的手不禁抖了抖。她竟是又一次把自己活到了塵埃裏。她的命,似乎又被自己輕賤了。

可,若是不輕賤,便看着心兒去死了?

想着心兒那臉漸漸失去血色,倒在一片灰敗的夜色裏,蘇紅纏不禁笑着搖頭,那隻是個孩子!隻是個極其依戀自己的孩子呀……近幾個月來,那孩子的辛苦皆是因自己而起,而自己的歡欣也多是伴她而生……

罷罷罷!蘇紅纏仰頭灌下第二碗酒,眸中閃過清明。

她與師尊的緣,一半是天賜,一半世她的強求。師尊失了她,不過是少了個眼熟的徒兒,而她失了師尊,卻是生無可戀。

何其可悲?

擡手再滿上一碗酒,蘇紅纏想了想多年前紫檀與她的癡纏,那壓在情谷中的一方方舊帕,或是她欠了紫檀。如今,紫檀的孩兒便尋她讨債來了。

明明沒有經過多少事,不過是全心的依賴便讓她蘇紅纏輕付了性命……這世上怎會有這般輕巧的事情?

伸指摩挲着碗沿,蘇紅纏的眼前一片模糊。

呵呵呵……任着清淚在面頰上縱橫,蘇紅纏忽地懂了自己與師尊究竟是何樣的羁絆。她之所以那般追逐師尊,不就是因爲自小而來的依戀麽?

若是自己與心兒這般漂泊幾十載,心兒會不會如自己一般癡迷着自己的師尊?

遐想着十年後,心兒搖身一變成一絕色佳人,而自己已是佳人遲暮,蘇紅纏便又覺自己死在此時未必不好,她不是能教好一個孩子的尋常女子,她隻是一個浪迹在江湖獨行人,心兒跟着自己,前途堪憂。

可,她爲什麽還是有些舍不得死呢?

蘇紅纏端起酒碗,想着她死後許是回不了情谷,也入不了蛇窟,更妄談棺椁。

她死後,怕隻是亂墳崗的一具女屍吧?

想着自己失了頭顱倒在一堆屍身之上,蘇紅纏突然有種浮生若夢的寂寥。

原來人世不過如此,死生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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